梅超回了房,钱多多还在打电话。
她终于还是放弃了想要再跟多多交流的想法,有些东西显露出来之后,就不可能再装作没有见过。
还是让情绪占了上风。
房间里静悄悄的,她躺在床上听了会儿,外面没什么响动了,他应该解决得挺顺利的吧?
被面沁凉,随意搭在身上,梅超只觉得疲惫极了。
雨点落在床上滴滴答答,人慢慢地松懈下来。
天亮了,雨停了,再来想吧,先睡吧。
钱多多挂掉了电话,看着帘子拉得严实的床,下床开始乒乒乓乓的收拾东西。
她一直认为梅超是很软绵绵的人,和她当朋友两年来,她近乎对大家都有求必应。
是习惯了么?所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不去考虑她的感受?
想到这里,便想不下去了。
问题行进到让人自觉羞耻的地步,人就望而却步,掉头离开。
隔段时间再说吧,多多想,说不定那时候自然而然就好了呢?
点滴至天明。
第二天早上,梅超还是起得很早。
钱多多的行李已经放到了前台,只是人不见了。
一天一夜的雨,天空像是把水全部倒空了,澄澈透亮,连带着人觉得天都变高了。
云也散了阴翳,洁白柔软。
梅超将床单取下来,从小院旁边的铁艺楼梯上去天台,晾衣绳上还有雨水,在阳光下像是装了古老生命的琥珀。
床单在清风中微扬,一旁的花也跟着摇曳,经过雨的滋润,那一丛花彻底绽放,吐露出几乎可以称上热烈的芬芳。
雨落,触土成花。
梅超站在天台上,看见钱多多拖着行李走在小巷里。
手机里收到一条信息。
“你妈妈那边,我不会说漏嘴,什么时候要回家了说一声,我好兜个底。”
指尖在屏幕上轻划,她回了句,“注意安全。”
小院儿,迎来送往。
聚在一起,又散去。
阳光开始有了温度,头发开始微微发烫,梅超有些发晕,收好手机,拍了拍床单,下了楼。
回到客厅,时间还早,除了几个需要赶车的旅客退了房,前台便一直安静着。
她将需要打扫的房间整理出来,下午阿姨过来便按照上面的房间号进行清扫。
放下手中的纸条之后,梅超四下里看了看,客厅里除了那个来往旅人留下便签的张贴墙,还真是没什么青旅的文艺调。
这两天花市开了,干脆去市场逛逛,买些小玩意儿回来装饰一下。
查了查网上的房间情况,她却发现所有的房间都关了。
梅超觉得奇怪,这怎么回事,难道不打算做生意了?
她刚想给秦遥打电话,人就从里间出来了。
“你在啊?”
他头发还炸毛,“我不在这儿,那在哪儿?”
大概是刚醒的缘故,嗓子像失了水,粗粝暗哑。
梅超走到饮水机面前,翻出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递给他。
惜故小院是他的店,可他好像没什么特别多的私人物品在这里,用得最多的就是一次性用品,活像天天在流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的感觉。
“现在院儿里就剩我们了,真不招义工了?”
秦遥一口气把水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不招。”
“房间量关一半,你有想过运营成本的问题么?”
他大剌剌的靠在沙发上,冲她扬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梅超想了想,“我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经营青旅,不管客人多少,其实运营成本都是差不多的,日常的必要消耗没办法随着人多人少来进行调整,更何况我们并不提供餐饮,这么一来,我们自然是客人住得越多越好。”
这几天晚上他没去喝酒,虽然还是睡得很晚,但多少还是调整着时间睡了会儿。
听着她理智的分析,一口一个“我们”,秦遥忽然觉得,在阳光下聊天挺好。
“要不要去旅行?”他忽然问。
梅超,“,,,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秦遥揉了一把头发,“这么担心,怕我赔钱?”
梅超眼睛看向别处,“,,,,”
睡意并未完全消散,他有些欠嗖嗖地说,“倒不了。”
蝉鸣渐长,日头愈盛,小巷里有垃圾车来收垃圾的音乐声。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姜施。
姜施家就在这样的小巷子里,和军事管理区隔了一条街,那条街上有个简易的菜市场,上面挂着许多横幅,“救济孤寡”,“互帮互助”。
那个时候,津城高中放半月假,也就是说一周只在周日下午放半天假。
两个人都是重点班的,而重点班的特色之一,就是放假跟上课时间无异,这几乎是雷打不动的规矩。那么小半天,都像是偷来的。
除了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去网吧联机,走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姜施家离学校很近,他常带着她回家去吃饭,吃完饭又去父亲的小摊儿上消磨上几个小时。
树影稀稀疏疏,如果起风,地上的树影便如同水中藻荇。
梅超很爱蹲在姜施旁边看他帮人补皮鞋,尤其是女性的高跟鞋。
高跟鞋穿得久了,鞋跟便会被磨得倾斜,让人走路走不稳。
女人拿到鞋摊儿上来,姜施会在校服上套一件皮质的“工作服”,然后比划一下鞋跟的粗细,从整块皮革上割下一块,再用工具割去一些,比对一下,用钉子钉上,添胶水,用矬子打磨。
像解几何题一样,而他解得又快又准。
少年的脸上干净而专注,没有丝毫的窘迫。
在清风疏影之中,梅超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少年,她几乎看到了一个温和坚韧的男人。
“姜施,你真的好厉害。”
他笑笑,扶去身上因打磨而留下的皮革细屑,“你离远一点,工具这么多,小心伤到你。”
那么温柔的少年,真是隔多久都忘不掉。
梅超只觉得自己胸中的那一块石头又从山头滚落下来了,而自己再次化身为西西弗斯,一日一日地受此折磨。
“想什么呢?”秦遥踢踢她的脚。
她回过神,“嗯?”
“旅行,去不去?”
梅超笑了,“我这不正在旅行么。”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灯,在提醒着他什么,同时,也是提醒自己。
你是在旅行,你会离开。
秦遥的脸色淡下来,“嗯。”
“既然今天你把房态都关了,店里没什么事,下午我就去买些东西回来,把院儿里装饰一下。”
“随便。”
中午退房的人挺多,梅超看了看,只剩下一个英国小哥,加上没有新订单,差不多一会儿就可以收拾收拾出门了。
客厅中央的木凳子倾斜着倒在台球桌旁边。
两个小时前,旅行的建议被拒后,秦遥有些冷漠地走了。
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又不是你的店,何必那么上心。”
像个恼羞成怒的中学男生。
梅超并没有生气,想起姜施的那一刻,这次旅行的最初想法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和秦遥的事情,是意料之外。
来这里,是为了填充那些空白,她已经对自己隐姓埋名,生活了好几年。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原谅自己,那么,就算是插科打诨,能够让自己好过一点也是好的。
等到快下午四点,日头没那么烈了,她想可以出门了。
英国小哥一整天待在房间里还没出来过。
前台没人守,得给他一张门禁卡才行。
梅超根据订单信息,查了一下他的电话,打算联系他。
电话拨出去,没接通。
她这才想到,该不会对方的英国号码在这边根本打不通吧?想起之前处理一个外国订单的时候,由于是跨国银行,愣是过了一天一夜那钱才到账。
外国人来华还是有很多难处的,梅超想,干脆过去敲门好了,问问他有什么困难。
英国小哥住得是四人间,梅超走到门口,发现他将鞋子脱在了门口。
她沉吟了会儿,对这个人生了些好感。
食指扣在门上三下,门内很快就有了回应,“just wait a moment~”
抑扬顿挫的调子,让她想起了大学幽默的外教。
半晌,门打开。
“你好~”
梅超的口语很好,高中没什么事情做的时候去考了托业英语,后来上了大学,跟着某个导师去律所实习了一段时间,别人看她还只是个刚上大学没多久的学生,只敢给她派些简单的活,后来有一次发现她英语还不错,就让她负责接待外国客人——问两句,然后端杯茶之类的。
“金发碧眼”的名字叫保罗。
保罗是典型的英国人长相,跟她小时候看的童话书上的王子简直如出一辙。
两个人聊得还挺开心。
保罗,“亲爱的,你不记得我了么?我就是那天晚上打架的外国人啊。”
梅超,“,,,很高兴认识你。”
“哦,亲爱的,你真可爱。”
外国人的直白算是一种性格,她让自己别往心里去。
梅超跟他讲了自己要去花市的事情,结果保罗说自己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小院儿,想跟她一起去。
她同意了。
两个人各自回房间收拾包,穿鞋。
秦遥是在大门口碰到一男一女的。
“哪儿去?”
梅超还没开口,保罗就接过话,“嘿,兄弟。”
她想起那天晚上秦遥劝架,现在看来,他劝架的效果还不差。
有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在小巷里穿梭,斜阳染了半边天。
“打算去花市买点儿东西回来。”
秦遥皱眉,“那他跟去干什么?”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他要是不想一个人睡,是不是你还得陪他?”
保罗听不懂中文,跟一旁傻笑,像个吉祥物。
梅超叹口气,“你想去么?”
这下没回答了。
“去吧,我要买的东西挺多,一个人拿不完。”
远处的楼房有一群白色的信鸽,学校也该放学了。
两个男人走在前面,一个叽叽喳喳手舞足蹈,一个双手插口袋里一语不发。
梅超跟在后面,觉得心里因这两天频繁的告别而升起的伤感少了些。
&/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