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儿里和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秦遥说不出那儿不同。
一切物事儿的位置都没动。
除了墙角那只叫麻花的肥猫、搁在在前台的不锈钢烧水壶,以及那束快要谢掉的紫罗兰。
大概,房子这玩意儿,有了主人之后,也会有气质这一说。
小院儿渐渐有了秩序这一说。
秦遥的作息时间里也有了清晨、黄昏。
义工迟迟没有找到,不是中途跑票就是只能待一周。
梅超坐在电脑前发愁。
“垮不了,我打包票。”
秦遥叼支烟倚着大理石台面,语气漫不经心又略显嚣张。
前台的人头都没抬,继续在电脑前发布消息。
“房间我先开一半,清洁阿姨也放暑假回来了,应该忙得过来。”
秦遥双手一摊,“ 你随意。”
她看他一眼,“那你走开,别在这里碍眼。”
他垮着身子,流里流气地一笑,“小疯子,我这是帮你开启了新的人生么?”
这么牙尖嘴利的,跟初见时的安静乖顺判若两人。
梅超斜他一眼,没理他,低头的时候轻笑了一下。
四海酒店最近承办了一场工业交流会,会议规模不算大,且对外信息不多,到时候进场的媒体数量也要严格控制。
算是行业内部的一个小型交流会。
酒店上下除了正常营业外,全部的人力物力都集中在这场交流会上了。
会议本身并没有利益可言。
但与会人员则大有文章可做。
秦遥要的是与这些业界大佬的牵绊。
人有两次新生。
一次是拥有生命,成为自然界一员,那个时候,个体关注的是自己与事物之间的关系。
另外一次是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和女人,进入社会,开始承担社会责任,从这一刻开始,人要关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秦遥深谙此道,他不算干净。
受过高等教育,但双脚踩在泥里。
明轩将自己手头的资料发给秦遥。
夜里。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并不高,发出幽幽的蓝光。
映出他脸上的一片冰凉。
pdf文件上两个名字被黑体加粗。
周峋,云海市深海视觉公司董事长。
姜施,云海交通大学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的大二学生。
一个资本雄厚。
另一个,在机床制造技术上有新突破。
周峋对于秦遥来说不算陌生。
他在大学时,曾经通过一个全球性的机器人大赛与来自津城理工大学的宋临打过交道。
宋临的本科是学工业设计的,当年也随队参赛。
在赛前一天,各个学校都带着自己设计的机器人进场子试运行。
按照主办学校给的时间安排,云海交大和津城理工都在下午。
津城理工的机器人试运行出问题的时候,秦遥正在赛场边观看。
是用于通信的无线通讯模块烧了。
无备用份。
秦遥站在一边听了会儿,没说什么。
参赛队伍都被安排在同个酒店。
当晚,秦遥跟队员商量了一下,带着备用的模块敲响了津城理工队员的门。
而这个宋临,是周峋的发小。
两个人均是津城人,富二代,一路从小到大没怎么分开过。
对于秦遥来说,想要搭上周峋这条线,问题不大。
他一手在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一手夹着烟,脸上的表情同这夜色一样深沉。
至于这另一个,姜施。
白得像一张纸。
像极了当年的他。
云海交通大学,大二。
相比周峋详尽的资料,姜施的资料加上标点符号也只有一排。
因为酒店要提供餐饮,明轩甚至细心地调查了与会人的饮食喜好。
姜施的喜好那一列也少得可怜,只有一个,麻花。
喜欢各种各样的麻花,麻花形状的面包,和香脆的津城大麻花。
没有来的,秦遥太阳穴跟着一跳。
屋子里没开灯,感官变得灵敏。
加上夜里静,轻微的呼噜呼噜声变得清晰可闻。
麻花这小畜生不在自己窝里,偷偷溜到了他的房间。
他很是认真地听了会儿这细微的声音。
一根烟燃完,他笑了,笑自己无聊,想象力丰富。
麻花,麻花。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只是他忘了,人真的有第六感这一说。
早上七点钟,梅超起床的时候就看见秦遥睡在沙发上。
她洗漱过后,发现人还在。
走过去,她没有闻到意想之中的酒味。
看来昨晚没有去酒吧。
那,他是就这样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么?
窗帘拉着,但并未严丝合缝。
清晨的光线穿过玻璃、顺着两片窗帘的隙处跳跃着。
落在他脸上。
初升的太阳很能装饰人。
她想,这时候的他看起来真是像个少年。
他多少岁了?
梅超想,发展到自己这份儿上也不容易,竟然对他这样不了解,却与他有着缕缕细丝的牵绊。
女孩子伸出手推了推沙发上的人,“喂,醒醒。”
秦遥挥开她的手臂,很不耐烦地随手拎个抱枕砸在地上。
梅超灵巧地跳开。
哟,这小老板还有起床气。
人又不动了。
她蹑手蹑脚地瞧过去,刚想再次上手推,却先看见了他眼眶下的青黑色。
睡眠对于秦遥来说太奢侈了。
梅超觉得,他的松松垮垮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睡眠不好。
这样年轻,睡眠就这样不好。
还抽烟、喝酒。
老了可怎么办?
梅超赶紧移开视线,不再看沙发上的人。
院儿里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管他了。
由于开的房间量比较少,基本上网上的订单每天都满了。
她将管理系统打开,接了预订单,又看了下今天到店的几位客人。
不多不少,十三个。
最晚到店的是从深川市过来的一位客人,她备注了晚上十一点半到店,让店里给她留门。
梅超回了个好。
时间还早,但已经有行程比较紧张的客人早起过来退房了。
梅超办了几个客人的退房手续,看了看沙发上的人,前台这么些响动,他居然还在睡着。
本来想把他叫醒一起吃早饭的,这么看来他早饭算是泡汤了。
她有些饿了,前台这边又走不开,只好从冰箱里掏出盒牛奶,拆开喝了几口,又开始忙。
上午十一点多,清洁阿姨过来了。
看见沙发上躺着的人,一下子走过去把他头枕着的抱枕抽走。
他一脸懵,刚想发脾气,一抬头,人就蔫下去了,“香香姐,您干嘛啊?”
仔细听有刚睡醒的鼻音,带了撒娇的意味。
梅超躲在电脑屏幕后一边看戏一边偷笑。
“你小子睡这儿干嘛?”
“我睡会儿不行嘛?”
陈香拖个抱枕又在他身上抽一下,“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不准在沙发上抽烟,这沙发真皮的,贵着呐,结果你给用烟头烫出俩洞!!”
秦遥嬉皮笑脸地扯着抱枕,“香香姐,又不用您出钱”。
“瞅瞅这混小子说得什么话,这问题是谁出钱吗?啊,不知道爱护东西的小崽子。”
说着陈香四下搜寻可以抽人的物件儿。
一看情况不妙,秦遥赶紧跑开。
经过前台的时候顺走了梅超的半盒牛奶,还恶狠狠地说,“你个小疯子,笑什么笑!!”
“哟,你小子还敢惹小超。”
陈香双手插着腰怒目圆睁。
梅超抿着笑,将手里整理好的清扫房间单子递给陈香,“香香姐,这是今天要打扫的。”
“行,不过我说小超啊,你得管管秦遥那小子,天天这么昼夜颠倒哪儿成啊,身体得搞虚了。”
光柱落在客厅地板上,划破了台球桌,一半深沉一半明亮。
秦遥叼着牛奶吸管,含糊不清地,“我虚不虚她还不知道?”
陈香懒得理他,拿着单子进里间整理去了。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还有一地的细碎阳光。
梅超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冲他砸过去。
书被人轻松接住。
牛奶盒被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将她逼到墙角,双臂撑在她身旁,将书插放回书架。
梅超能够清楚地听到书皮与书皮之间的沙沙摩擦声。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秦遥压着嗓子笑着问她。
还没等她发作,秦遥就放开了她,“我有事先走了,晚上回来。”
门咣当一声,人就没影了。
梅超忽而升起一股不知名的烦躁。
订单网页有人发来咨询消息。
她正好转移注意力。
“请问惜故小院离四海酒店近么?”
她将机械键盘敲得哒哒作响,“近,坐地铁两站路。”
对方回,“好的,谢谢。”
很快,这边就收到了一个新订单。
她点了接受,订单人的姓名不是真实的,叫作“梅柳渡姜”。
白天的“怡红院”很是冷清。
秦遥照旧坐在靠近表演舞台的角落卡座里。
明轩蹦跶着搂个妞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看见秦遥一个人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居然没有点酒。
他拍拍妞的肩膀,调笑几句,打发走了。
在前台拎了瓶酒,拿了两个酒杯,朝秦遥走过去。
“资料看了?”
明轩一边开酒一边问。
“嗯。”
秦遥睁开眼,推开自己面前的空酒杯,“不喝。”
瓶嘴撒了一点酒在桌上。
准备倒酒的人一愣,“怎么?转性了?”
“白天,不喝。”
“你以前可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别不是在外头有喜欢的妞了吧。”
秦遥看他一眼,没说话。
“说说,说说看。”
他伸手推开凑到自己身侧的头,“说正事。”
“姜施,没其他资料了?”
明轩喝了口酒,“没了。”
“嗯。”
明轩,“本来就不是个复杂的人,哪儿找那么多资料。”
“那没事了。”
几个穿着偏嘻哈风的青年人走进酒吧。
秦遥看一眼,“你这儿白天不营业吧?”
明轩洋洋得意,“那是小爷新招的独立乐队。”
小型的表演舞台上已经准备好了各种乐器。
年轻人一共五个,走到明轩面前喊了声哥。
秦遥不感兴趣,准备走人。
却发觉这群人背后的昏暗处,还隐着一个少年。
黑衣黑裤,面色很冷。
并不像他的同伴和明轩这般热络。
“去试试吧,家伙事儿都给你们备好了。”
明轩端着酒杯的手冲舞台随意挥一下。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地回话,“谢谢哥。”
那个清瘦的少年并没有动,只是直直地看着明轩。
秦遥用手扣扣炭灰色的玻璃桌面,“喂。”
明轩看他,他指指那个少年。
少年走过去,低声对明轩说,“说好了,别反悔。”
明轩笑了,“这话该我对你说才对。”
秦遥看向舞台,台上的五个人已经站好了各自的位置,只留下中心位置没人。
黑色的身影站在了灯光底下。
没什么看头了,秦遥起身。
明轩拉住他,“急什么,看会儿呗。”
“好与不好的,我也不懂。”秦遥淡淡地说。
“听不懂,我给你讲呗。”
“中间那个,叫肖恩。”
乐器的演奏声响起,饶是一个门外汉,秦遥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多高的水平。
肖恩抱着把吉他,人声加入进去。
没听一分钟,秦遥算是听出来了,是人声在迁就伴奏。
他冲明轩挑眉。
明轩笑着回,“一把好嗓子吧?这可不止金嗓子,肖恩是地下很致命的作曲人、制作人,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把他弄我酒吧来。”
秦遥,“条件?”
明轩放下手中的空酒杯,“条件嘛,就是我不能单请他,还得把他那整个乐队请过来。”
秦遥看看手机上的信息,梅超让他晚上回去的时候带包猫粮给麻花。
明轩没发现眼前走神的人,继续说,“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讲江湖义气。”
酒吧里回荡着清淡的男声,这是一首粗糙的民谣。
歌曲行进到高/潮,没了伴奏,只剩人声。
秦遥看向舞台,肖恩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他身上流溢着五彩斑斓的色彩。
那是一种做自己热爱的事情的光彩。
曲子没完,秦遥拍拍明轩的肩,说自己走了。
明轩没拦住,冲着他背影喊,“急什么急,你小子该不是真有喜欢的妞了吧??”
“老子请的这乐队可牛逼着呢,你还不听?????”
没人回答,只剩下舞台上略微糟心的乐器伴奏和情深意重的男声。&/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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