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过饭之后,梅超坐在前台打瞌睡。
这个时候,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彼时她嘴里正咬着一只冰棒,是旅客小姐姐分给她的一半。
冰棒外很快渗出水珠,像是淋漓大汗。
“妈妈,有什么事情么?”
平时和家里通话都是在晚上,这个时间点的电话让梅超不安。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平静,“梅超,你挺行的,学会撒谎了?”
冰棒将手心变得麻木,她下意识的一颤,这是多年以来装乖扮乖留下的后遗症。
在这个小院儿里短暂的张牙舞爪就像是一场梦,叫醒她的,是母亲的声音。
沉默,沉默,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我联系了钱多多的亲戚,你们根本就没有去实习,还要我多说么?”
“我是怎么教育你的?礼义廉耻,这些东西你应该都刻进骨子里了吧。”
“你以为你这么做只影响你自己么?你爷爷奶奶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到列祖列宗面前告我的状?”
夏日的午后是烧沸的铁锅。
人的情绪跟着这温度一路走高。
梅超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她就像是被巫婆施了定身术。
手中的冰棒已经软成冰沙,再过会儿,就全变成水了。
一支冰棒化成水的时间,就足够将她打回原形。
甚至绰绰有余。
“妈,你听我说,我和多多虽然没去实习,但是。。。”
她艰难地开口,试图打破过往那些一言不发的魔咒。
“但是什么但是?你还学会找理由了?错了就是错了!”
还是这般地让人无力。
就像她犯了死罪。
大概回去又得在神龛的长明灯下跪一夜吧。
所谓礼义廉耻。
“妈,你觉得什么是对错呢?”
她轻声开口,觉得自己无所适从,万事万物在她这里变得混沌不堪。
“少问这些有的没的,你赶紧给我回来!”
手机因为长时间通话变得有些烫。
梅超缓缓道,“要是我不呢?”
我不。
这是什么时候该说出的话呢?
是姜施和班主任被赶出实验班的那一刻么?
又或者,是被要求与成绩不好的朋友断交的时候么?
记不清了,真是,记不清了。
可为什么她会为已经看不清面目的往事而揪心难过呢?
那些相似的过往就像种子,飘落在内心的荒芜地,它们是如此顽强地根植、汲取养分、生长。
现在,它们枝繁叶茂。
她已经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了。
梅母忽然冷下来,笑了两声,“梅超,你要乖。”
电话被挂掉。
大概是空调的温度调得比较低,她觉得自己的皮肤毛孔跟着收紧。
梅超,你要乖。
这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遥远而模糊,渐变清晰,声音再大、再大。
耳朵里、大脑里充斥着刹车失灵的冲撞声。
她单手紧握着已化成水的冰棒,糖水淌了一手,发黏发腻。
整个人,像一只被割了喉咙的鸡,血液一点点的流。
喉管已经割断,身体不断抽搐。
“你好,退房。”
有客人在前台喊。
她像是分裂出了两个梅超,一个留在原地流着血抽搐,另一个机械性地听下意识指挥。
秦遥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呆坐在前台。
“买什么牌子的?”
他正在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他有些头晕眼花。
电话里没反应。
秦遥愈加不耐烦,“小疯子,猫粮买什么牌子的??”
小疯子,没错,她是小疯子,不用那么乖。
她像是从梦魇中清醒了过来,出了一身汗,整个人就像是刚刚那只冰棒。
身体再次感知到夏日的烈阳、娇花,还有那个流氓的小老板。
听见电话对面人的不耐烦的语气,她笑了,轻声说了一个麻花经常吃的牌子。
秦遥说,“知道了。”
下一秒,她喊了出来,“别挂电话!”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惊惧,又或者平时的她实在是太过于平稳,秦遥在这一刻竟难得温柔,“嗯。”
梅超不断重复着,“别挂,别挂。”
“不挂。”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了安抚的意味。
过了许久,梅超终于能够重新思维,重新语言。
“秦遥,你说,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她问出口,再次缄默,等着对方的回话。
从梅超第一眼见到秦遥,她就有种感觉。
或许,这里有她想要的答案。
他尖锐又平和,温柔又暴力,善良又邪恶。
残缺如此明显,吸引力却十足。
矛盾着,生活着。
秦遥在超市的宠物口粮区,手里拿着袋猫粮,一边研究它的成分表,一边笑。
“老子的标准很简单,做好事的就是好人。”
做好事的,就是好人。
她的心被震撼,像是残缺的璧玉碰到了另一半。
“但是,小疯子,你得明白,没有谁能够做一辈子好事,也没有谁能够做一辈子坏事。”
秦遥沉沉呼出一口气,这话,他也对自己说。
梅超的眼泪淌了一脸,嘴角却带着笑,“你是想说,四舍五入,你也算个好人。”
电话对面传来低低的笑声,“老子不管什么好人坏人,老子不屑别人的评价。”
她笑,“流氓。”
秦遥靠在超市的货架上,“老子流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是。”
他抱着袋狗粮往收银处走,“开心了?”
梅超,“什么?”
秦遥语气不复温柔,“你就跟老子装吧。”
梅超淡应了声,“嗯。”
像是被搅浑的水重新沉淀下来,变得清澈。
她冷静下来。
慢慢来,顽疾不是一天患上的,所以,疗伤的过程自然也是得平铺在长久的日子里。
深呼吸一口气,她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手头的事情上。
秦遥从超市出来,直接回了公司。
开紧急会议,主题还是为了应对这次的工业交流会。
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上坐满了高管。
幕布上投影了一份相当详细的活动策划案。
秦遥坐在主位上,听得很认真。
只是别人的手边都是黑色文件夹和笔记本,只他一个人手边是一袋狗粮,上面是大大一只中华田园犬的头。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面面相觑。
偏他一个人穿个白色短袖大裤衩,拎着袋狗粮,自然得不得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伸个懒腰,“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辛苦了。”
狗粮被重新抱在怀里,他站在桌前,严肃地说,“都给我下班回家,好好休息。”
“好的,秦总。”
大家笑着应他。
晚上七八点的粤东,堵车堵得厉害。
秦遥塞在城区主干道上,看着刺眼的红灯,有些心烦意乱。
漫长的等待让他开始琢磨午后的那通电话。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太恐惧了。
仿佛问题得不到答案,她将坠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秦遥是个很会洞察人心的人。
这来源于小时候的经验。
与高利贷的人周旋,与风月场上的女人打交道。
水深,来往人员复杂。
他生长在这样的淤泥里。
一边清醒地旁观,一边将自己伪装成这个样子。
他很早就知道,在这危险的人世中,要乐意遵循规则,要入乡随俗。
不是赞同和高兴,他这样做仅仅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就像变色龙所拥有的天赋,早熟赐给了秦遥轻而易举便可隐藏自己的本领。
他喜欢研究人。
第一次见到梅超的时候,他最先看到的是那双眼睛。
她周身像是有一层浮冰。
但她的眼睛燃着火。
整个人是一座沉寂许久的活火山。
那么,那通电话,是那座火山喷发时涌出的岩浆么?
午后两点多的那个女孩子,是真实的她么?
红灯只剩下三秒。
秦遥来不及将问题完全想明白。
想要快点回小院。
看看她现在的模样。
趁岩浆还在流动,一切还未化为灰烬。
绿灯亮起。
长长的车队缓缓地开动,变成一条河流。
河流愈来愈湍急,直至在视野中连成一条有重影的直线。
车停在离小院儿不远的地下停车场。
他抱着狗粮略显急切地往回赶,额前刘海微湿。
像是高中时代的周末,男孩子们往网吧奔的模样。
拉开小院儿的门,秦遥进客厅绕了一圈。
只有朴秫那几个常驻客,茶几上几袋酒鬼花生米,几罐啤酒。
人已经不是很清醒了,吹牛/逼连个起码的界限都没了。
他将狗粮扔在前台,然后直奔小天台。
不出所料,人在,蹲地上小小一团。
“干嘛呢?”
梅超回头,“你回来啦?”
他走过去,只觉得她柔软而鲜活。
她手头侍弄着几盆多肉,“哎,忘记把多肉收到阴凉处了,这晒了一天,都给晒伤了。”
秦遥心情颇好地站在一旁,“多肉还不容易活?死了再买,我给买。”
“。。。有俩臭钱了不起啊?”
他在心里简直要乐出声,没错,没错了,这个就是小疯子。
会骂人,不装乖。
“猫粮买了么?”
“买了。”
两个人边闲扯边下楼。
梅超走在秦遥前面,马尾随着步伐的频率一晃一晃。
晃得他心尖子跟着痒。
秦遥一个大步迈下去,跨了两级阶梯。
从后面抱住她。
通往小天台的铁艺楼梯是呈螺旋状上升的。
此时两个人的位置恰好背光,楼梯挡了客厅的视线。
他的手从她宽大的t恤领口摸进去,轻轻揉了一把,“还是那套红色的?”
小巷里有虫鸣。
不远处的池塘里还有此起彼伏的蛙鸣,裹挟着晚风里,往人的心头吹。
她在他怀里转个身,两个人面对面,藕节似的手臂搭在他脖子上。
轻轻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自己不会来看?”
秦遥的血液蹭地一下往脑门儿上窜。
一语不发。
拉着她就往楼下走,梅超跟的跌跌撞撞。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几个喝酒的人聊嗨了。
秦遥咬紧了腮帮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忍出了汗珠。
没犹豫几秒,他拖着人转身就准备出门。
梅超慌了,扒着院门儿不走,“客人还没来齐,不能随便走。”
“爱来不来。”
“你冷静点。。。”
秦遥已经咬牙切齿,“那你倒是做点什么让老子冷静点啊。”
梅超一手拉着院门,一手抬起看表,九点半,那个客人说十一点多过来。
一个多小时。。。应该来得及吧。。。
看着不远处在电线杆子下的撒尿的野狗,她忽然笑了,真是想纵容他。
她松开扒着门的手,只说了一个字,“走。”
秦遥拉着她越走越快,最后两个人一路小跑起来。
她被他牵着手,落后他半个身子的距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她这个样子,恨得牙痒痒,“省着点力气,一会儿有你受的。”
梅超拍他一下,“你可以表现得再明显一点,让这大街上的人都知道你想干嘛。”
“开房都不积极,老子还是不是男人。”
梅超没再说话,笑意被这句话稀释。
到酒店后,秦遥直奔主题,伸手就扯她的底裤。
被抵在墙上的时候,她小声说他,“你别乱扯,衣服给我扯坏了。”
他在她身上纠缠的时候,她还在担心时间。
她尽量稳住心神,但声音仍旧断断续续的,“你。。。还要。。还要多久?”
秦遥一听这话更起劲了,“老子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
她撑着一口气回嘴,“你对温柔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他笑了,他真是爱死了她这副牙尖嘴利的模样,没别的理由,就一个字,真。
“小疯子,小疯子。”
秦遥折腾得挺狠。
她累得难以动弹,然而时间又快到了。
想撑着精神起身的时候,被他按下,“你睡,我回去。”
梅超没什么异议,倒回去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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