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开门的时候,家中有些乱。
沙发上坐着的人,是父亲。
一身军绿色常服,身姿端正,就连坐着也自成气派。
梅军像一尊雕塑一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放下书包换了鞋,喊了声,“爸?”
梅军像是从梦中醒来般,“小超回来了。”
“爸,这是怎么了?”梅超往屋中央走了几步。
客厅的主灯没有开 ,只周边几盏小灯开着。
光线昏暗,连带着神佛的面容也略显惨淡。
“没事,没事啊,跟你妈妈吵了几句。”梅军说。
她惊讶,“吵架?”
在梅超的映象里,梅军和梅夫人少有红脸,更别提吵架了。
梅军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常常不在家,虽然梅夫人很少在梅军不在的日子里说想念之类的,但梅超很小就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的。
梅超直觉两个人之间应该不是什么小事,“爸,究竟怎么了?”
“好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你不用管,没事啊。”
“哦。”
她不再问,放下书包,去阳台拿了扫把开始清扫地上的狼藉。
“妈呢?”
梅军指指神龛旁边的卧室。
她扫完地,将沙发和茶几上的物品归置一下,站起身看着扣在地毯上的烟灰缸发呆。
“爸,你知道咱家那地毯清洁剂放哪儿了么?”
梅军,“你觉得你爸我知道么?”
梅超弯身拿起没剩下多少水的茶壶,“成,不指望您了。”
厨房里,她重新架锅烧了开水。
人站在旁边发呆,爸妈为什么吵架呢?
热气腾腾的开水一点点浇入茶壶。
茶壶里是铁观音,梅军爱喝茶,尤其是绿茶,梅超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一起喝很浓的绿茶。
喝浓茶这个习惯梅超一直保留到现在。
梅军开着电视,看军事新闻。
隔壁家传来次啦的炒菜声,油香混着饭香一阵阵地往人鼻子里钻。
“我妈给您吃饭了么?”
“她不给我吃我还就不能吃了?”
梅超憋笑,“那我换个问法,您吃饭了么?”
“别打扰我看新闻。”
“成,我把地毯弄干净就给您做去,还给您做番茄鸡蛋面。”
梅军没吭声,算是默认。
走到神龛底下,她发现香灰已经积了小半缸了。
她抬手扣响了卧室门,梅军迅速看了一眼,视线又回到电视上。
梅超察觉到父亲的小动作,笑笑,“妈,咱家的地毯清洁剂在哪儿?我找不到了。”
没人回答,她耳朵贴门上,里面也没动静,该不是睡着了吧?
“妈?”她又喊了声。
她叹口气,应该是不想理人。
刚转身,卧室门就打开了,梅夫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妈。”梅超笑着喊。
梅夫人面无表情,忽而诡异地泛起笑容,“叫得这么亲热,你妈知道么?”
梅超愣了。
“方豫,你过分了。”梅军语气里埋着怒气。
梅夫人冷笑一声,“这话你还是对自己说吧。”
梅夫人推开她,出了门。
屋子里两父女皆沉默。
“爸,你跟去看看吧,这么晚了,妈能去哪儿呢。”
“她回你外公家了,别担心。”
“我有些累,先回房休息了,你也早点歇着。”梅军起身回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电视里还是中东地区的战争画面,生命在那里是如此地廉价。
她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梅夫人脸上的笑容,还有看她的那一眼,让她全身都开始泛凉意。
那一眼,怨毒而冷硬,仿佛是在看仇人。
梅超真切地感到冷。
她回了房间,开了空调,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秦遥晚上回了酒店,躺床上回消息。
“哥们儿,我要结婚了。”
他一看发消息的人,明轩。
干脆拨了个电话过去。
“明轩,你要结婚了?”
电话对面夹杂着节奏强烈的音乐声,“是啊。”
“真结?”
“那可不是,两家连合同都签了。”明轩轻笑着说。
“别人结婚签结婚协议,我结婚签个几千万的合同,真他妈值。”明轩的声音有些醉醺醺。
一时之间,秦遥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安慰不了对方,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听。
“来吧,当我伴郎,伴娘是新娘那边出,你小子搞不好还能顺道儿捞个白富美。”
秦遥单手枕在脑后,“老子这种小流氓,要白富美干什么?”
“白富美还不好?”
“老子就要那种疯疯癫癫地,表面乖,实际上揣着一肚子坏水儿的。”
明轩沉默了会儿,“真不打算见梅梅了?”
“梅梅?什么梅梅?早就忘了。”
“秦遥,你狠啊。”
秦遥沉默了半天,觉得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
先离开的那个人,说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
在局外人看来,先离开的人有面子,留在原地的人则是死缠烂打。
所谓体验,是理智沉稳的局外人永远也不会有的东西。
只可惜,最终道是非的,都是局外人。
“婚礼什么时候?”秦遥问。
“一个月之后。”
“行吧,老子回来送你出嫁。”
明轩难得的没回嘴,“那就等你来了。”
微信群里。
刘军很快就定下来去哪里玩儿了。
“孩子们,我有一个好去处。”
“老师,您可别说是去仙海湖骑行。”
“嘿还真让你小子猜着了”
“老师您玩儿点新鲜的行么?这都多少年了。”
“就这么定了,下午三点学校门口见,我上午还有课。”
第二天早晨,梅超起床的时候,手机里满满当当地塞着微信消息通知。
这两个人,凌晨一点多还在聊。
她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好的,老师,下午三点见。”
手机扔在一边就开始发懵。
被埋在被子里的手机一阵阵嗡嗡地响。
眼神还有些发直,这是昨晚想事情想太久的后遗症。
她接起,“喂?”
什么都还没说,秦遥就先笑了,女孩子没睡醒,答话时的鼻音还很重。
她又喂了一声。
“嗯。”
“有事么?”她问。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梅超不知道该怎样接话了。
她不是一个常说俏皮话的人,大多数时候沉默,在人群里笑笑,充当一个老好人的角色,算是有求必应的那种。
但她不傻。
秦遥不是会主动和人纠缠的人。
女人来,他不拒绝。女人走,他也不留。
电话对面半晌没动静,秦遥以为她还在为昨晚的事情生气。
“小疯子?”
梅超抿唇,“秦遥,你有什么事情么?”
没事,就别找我了。
此时卧室门被扣响,“小超,起床了啊。”
她将手机拿开耳朵,应了声,“好,马上。”
“你爸?”
“嗯。”
“下午见。”
“嗯。”
挂掉电话,秦遥心中更为起伏,丝毫没有因为联系了她而觉得平静些。
直觉她在悄悄地跟自己划清界限。
梅超洗漱好出房间,看见餐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
油条、酥饼,豆浆、橙汁。
“爸,您出去跑步了?”
梅军在厨房拿碗准备倒豆浆,“嗯,我说小超啊,你长大了,爸爸在家里的时间也不多,不像小时候那么管着你了,但良好的习惯还是要保持啊,君子贵在自律。”
她无奈,拿过冰箱上头的一个小闹钟,跑到梅军面前晃了晃,“爸,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四十五。”
“这标准能一样么?早十分钟晚十分钟,日积月累下来,那是有很大差别的。”
“好好好,我错了”,梅超夹了根油条咬着。
“不过,爸,妈那边。。。”
梅军倒杯橙汁放到她手边,“我和你妈妈的事情,你不要管,我们自己解决。”
“嗯。”
父女俩吃饭还是没什么话说,但梅超觉得自己放松极了。
她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父亲。
不可自抑地想起了梅夫人那句话。
“哦,对了,爸,我下午要出去玩,跟我们高中老师一起。”
“去吧。”梅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喝了口豆浆。
梅超垂眼,她大概知道父亲想问什么。
当年梅夫人去学校闹的事情,梅军知道,包括后来的连锁反应。
早饭吃完,她拎着电脑去了咖啡馆。
家里没人,梅军去找梅夫人了。
梅超挑了个纪录片看,点杯美式咖啡越看越精神。
“哎哎哎,你小心别洒了。”
前台服务员吼道。
她耳机音量本身开得不大,抬头朝门边望去,是秦遥的父亲。
他还在送外卖。
梅超想,看来秦遥跟他是真的断绝了父子关系。
望向窗外,上午十一点,津城已经像一只热锅了。
太阳光经过高大的建筑玻璃墙面反射,像利剑一样射向四面八方。
“是,是,我小心。”
秦遥身材本身偏瘦小,加上从前经常通宵赌博什么的,整个人精神气已经垮了,眼窝深陷,皮肤黝黑。
若不是大白天地,倒要教人怀疑是不是只厉鬼。
她的视线跟着秦勇往外走,透过玻璃,她看到了挂在车把手上的矿泉水瓶,里面仍旧跟上次一样,装的是啤酒。
秦勇蹬起车架子,骑上车走了。
晃晃头,她想,不关她的事情。
看完纪录片,时间已经快一点了。
早餐吃得挺饱,到这会儿了梅超都没感觉多饿。
想到下午要去骑车,还是在咖啡馆里点了份意面吃。
随便吃了两口,她就收拾东西回家换衣服去了。
仙海湖那边是津城这两年才发展起来的新型水上风景区。
今天不是节假日,人应该不会很多。
梅超从衣柜里翻了套纯黑色的运动装出来,短裤短袖,样式简单,胜在规整挺括。
刚换好衣服,手机就响了。
她手里正拿着水杯接水,里面放了些梅军的茶叶。
手机铃声停下。
拧好水杯瓶盖,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还是秦遥。
这会儿又进来一条新信息。
“要不要我来接你?”
她没回,关掉手机。
水杯、雨伞、钥匙、藿香正气液。。。。
她一样样地清点着放进书包里。
锁门走人。
窗户没关,熏风吹动布帘,连带着神龛上的观音面容都跟着亮堂轻盈了些。
秦遥车停在楼下,看着梅超从楼道里撑着伞走出来。
他按了喇叭,她望过去。
梅超深吸一口气,来都来了。
收了伞,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伸手去拽车门,拽不动。
她弯下腰,透过茶色的车窗玻璃,他的面容模糊不清。&/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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