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换好裙子,一边踩了双板鞋,一边点开他给的定位。
粗粗看一眼,地图上的小红点就在云海政法大学的三食堂旁边。
桌上的钥匙被一把抓起,人很快就出了门。
云海政法大学一共有三个校区,其中在大学城的这个校区是主校区,也是占地面积最大的那一个。
三食堂离女生宿舍这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
梅超下楼的时候有些后悔自己穿的是连衣裙了,为了图方便,没过脑子就抓了件随便穿,这下自行车也没办法骑了。
于是只好跑一会儿、走一会儿地。
晚上十点多,校园里最多的就是一对对小鸳鸯,吵架的牵手的吃串儿的,生动极了。
“秦遥!”
女孩子的声音微喘但清脆。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被他脱了拿在手上,抽了没几口的烟被扔在地上踩灭。
他从树影地下走出来,“这里。”
浅蓝色的裙摆像是潮起潮落的海水,跟着动作一起一伏。
“你怎么来了?”梅超调整呼吸。
“想来就来了呗。”
标准的小老板回答。
她没当真,看他一身正装的样子,只当他是在云海市有什么商务会议要参加,顺道来这边逛一圈。
他顺道来,她也开心。
“找个地方坐会儿吧。”秦遥说。
梅超点点头,打算带他去三食堂旁边的那个奶茶店。
“这边。”她说。
秦遥装着若无其事地跟上她。
“你大学也在云海读的吧?”梅超觉得自己作为东道主有义务维护气氛。
“嗯,云海交大。”
她点头,“姜施也在云海交大,读的是机电专业。”
秦遥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没说话。
老子都把他收到实验室了我还不知道么????要你说要你说????
梅超走路本身就很快,这会儿得配合着他那散步的速度,觉得自己有些不习惯。
他时不时碰到她肩头,有背着书包的男孩子骑着单车飞过去,秦遥拉她一下,又很自然地放开。
“你觉得你跟我熟吗?”秦遥忽然来一句。
她想了一下,“还好吧,认识得也不算太久,两个月不到。”
秦遥想这回答可真是清白无邪。
梅超想,真奇怪,明明他也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流氓,可她却觉得有些想要逃跑。
那是一种窗户纸临戳破前的恐慌。
是的,她恐慌。
她的每一个年龄阶段,都有人表白,可没有一次像这样。
周遭的空气里是他身上浓重的烟味,熏得人头脑昏沉。
梅超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她脚步停下来。
看着还在往前走的人的背影喊,“秦遥。”
他回头,三食堂二楼的灯光正好撒在他身上,“嗯?”
盯着他似玻璃珠的眼睛,倒是不像刚刚那般发慌了, “我喜欢你。”
灌木丛里窜出一只花色小野猫,小巧而轻盈,跳出来的时候皮毛上挂了两片枯叶。
秦遥咬了咬腮帮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可一世,“然后呢?”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然后,然后你别来找我了。”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狼牙月,一时之间起了大风。
他阴沉沉地,“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来找我了。”梅超还是直视着他。
“为什么?上周的事情真生气了?”他口气很平静地问。
她歪着头,看起来疑惑又天真,“上周?上周什么事?”
秦遥有种被人一巴掌扇在了脸上的感觉。
所谓爱情,就是你的荷尔蒙为你设下的一场气势宏大的骗局。
他用舌尖顶了顶上颚,“你玩儿我?”
话一出口,秦遥就知道自己输了。
在一场博弈里,谁先气急败坏,谁就死无葬生之地。
“秦遥,别说得那么难听。”
“不然呢?你还要老子像高考作文那样给你委婉来个八百字呗??”
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也不闪不躲。
“给你理由呗,我的好学生?”他邪里邪气地问。
“喜欢我?然后让我别来找你了?你这逻辑,不像是学法的啊。”
梅超,“不冲突,我喜欢你,是喜欢和你上床时的刺激,我现在不需要寻找刺激了,旅途也结束了。”
秦遥真想一把掐死她。
“东西不要了?”
“送你,当个礼物。”
“猫呢?”
“麻花本来就不属于我。”
他列举了许多条看似跟她有关的事物,但都轻而易举地被否决掉了。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系时如此的微弱。
以至于不让人走都说不过去。
明明是表白,秦遥觉得自己要被气笑了,这是怎么回事,居然像是在分手。
时间挺晚了,三食堂所有的灯都已经关掉了,小情侣们也纷纷挥手告别。
秦遥问了一个最该问的问题,“理由呢?喜欢我又不跟我在一起?”
“不合适。”
他点点头,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单手甩在肩头,“行吧,我走了。”
梅超点点头,“我们学校有查寝,我就不送了,回去的路你应该知道。”
这么晚喝什么奶茶,毁皮肤,她在心里想。
她回头看的时候,秦遥已经走到了小路尽头的拐角处。
说不好心中是什么感觉。
心情像是路边的那一丛杂草,毛毛躁躁又随风倒。
从三食堂往女生宿舍走的时候,似乎路变长了。
钱多多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的时候,梅超正专心地盯着前方的路。
“梅超。”
她抬头,“多多?还以为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那轰趴没什么意思,连个房间都分不均,干脆回来好了。”
“你有薄荷糖吗?”梅超问。
钱多多摇头,“我不爱吃那玩意儿。”
梅超深呼吸一口气,肩头一垮,仔细看,散射在潮湿空气里的灯光浮影裹着一点灰尘,女孩的鼻头有些发红。
身旁的钱多多侧头看她一眼,叹口气,“我可以提秦遥吗?”
梅超笑了,“这不是提了么?”
“刚刚你们俩在三食堂那边,我就看到了,他是来告白的吧?”
梅超忽然觉得有些害羞。
有些事情,好像就是得脱离了情景之后才能看得清楚。
她那么聪明,的确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有那么一秒钟,梅超在他的眼睛里,好像看到了姜施。
二十八岁的一个男人,却有着跟她同龄的人才会有的清澈眼神。
梅超几乎有一瞬间想要放弃自己的考虑,答应他了。
“其实吧,梅超,你没觉得你其实一直都挺装的么?即使你装的很自然。”钱多多淡淡地说。
校园里已经空了,像是一座陷入沉睡的千年古堡。
梅超一点也不惊讶钱多多会把这种惹人误会的话说出来,相反,这很符合钱多多的性格。
“哪里自然了?你这不是看出来了么?”她脸上从刚刚就一直挂着笑。
“我们寝室四个里面,你看起来最无公害,实际上比谁都想得多,可惜思想这种东西并不外露,你只是在心里分析了每一个人,然后加以量身打造,对谁谁应该温柔,对谁谁又应该冷淡,梅超,你实在太懂了”。钱多多越说越激动。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咯吱地轻响。
梅超很认真地听着,客观又理智。
就像是钱多多嘴里的梅超根本就不是她。
她善于分析别人,就意味着,她其实更善于剖析她自己,甚至是以一种冷酷的态度。
这是一种习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天赋是一颗种子,环境不断刺激其生长,到最后,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钱多多说了一大堆,结果一看,梅超还跟着点头,一脸她说的对的样子。
她气得戳了一下梅超的后脑勺,“我说你听没听啊?”
梅超点点头,“听着呢听着呢,我觉得你分析得挺好。”
“所以呢?知道为什么我在粤东的时候跟你吵架吗?”钱多多的声音降低了些,语气也弱了些。
“大概知道吧。”
“超,你总给人一种怎么也走不近的感觉你知道吗?作为你两年的室友这样说,我都觉得自己特别失败。那会儿在粤东,其实事情并没有严重到要跟你闹不愉快,就是单纯觉得,我们两个明明是一起去的,但你却仍旧只有你一个人的感觉。”
梅超想起自己那个怪癖,不喜欢肢体接触。
这个呢?不喜欢跟别人有思想上的接触?
那么,这份不喜欢,来自于哪里呢?
对话越往下走,问题就像一把利剑往人的思维深处走。
人是社会动物,与他人建立情感连接是一种社会本能。
但似乎,梅超在与这个本能背道而驰。
“你喜欢秦遥,真的,太明显了。”钱多多以一种肯定的口吻说。
梅超脸上的笑容消失,看着钱多多。
“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他,但如果秦遥和我是同一种感受,那么,梅超,你得想想怎么解决自己的问题。”
最后一句话,缓慢而郑重。
周五很快就到了,梅超这几天过得很平静,没人给她打电话,没课的时候也按时早起,吃早餐,锻炼,然后去图书馆自习。
她像一只精致的钟表,走得一分一秒都不差。
就回去两天,她只收拾了一套换洗衣服,家里面什么都有。
云海市的高铁站人满为患,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更不要说什么逢年过节了。
梅超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高铁站,候车厅已经没有位置可以坐了,她背着包,在离着检票口不远的墙边站着看手机。
手机上面是刘军发来的一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半。”
她回了个好过去。
等车的时间无所事事,她盯着候车厅里集中在座位区的人群发愣。
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与她无关。
梅超经常有一种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的感觉。
可是作为一个人,不属于一个群体,她有属于哪里呢?
她冷眼旁观,在车站,衣着亮眼的少女会毫无形象地啃鸡爪,小孩子会苦恼,中年男人会把鞋子脱了躺下,一个人占三个人的座位。
或许有些时候,冷眼旁观就是俯视的代名词。
梅超在可怜他们。
这是一种可耻的自负。
检票上车之后,她按着车票上的座位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这给了她旅途中的唯一一点个人空间。
列车慢慢启动,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吃东西的吃东西,看剧的看剧,睡觉的睡觉。
梅超这时候觉得,都是很疲累的芸芸众生。
自己也不例外。
一股很香的泡面味道从前座传来。
坐在她前面的,是两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两个人分享着同一副耳机,平板上播放着已经下载好了的偶像剧。
“你这个面看起来怎么这么好吃?”
“那可不是,金汤肥牛面,五块五一包,比一般的泡面贵一点呢。”
“我吃口。”
透过窄窄的座位缝隙,梅超看到女孩子将塑料叉子递给朋友,泡面碗也给放到旁边的小桌板上,“小心啊,有一点点烫。”
在前座女孩子不断的感叹好吃好吃的时候,梅超看着窗外的绿色原野有些发愣。
她想,这个场景里面的两个女孩子,自己哪一个也不是。
列车行进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车厢内的人几乎都睡着了。
梅超从洗手间回来,看到那两个女孩子还戴着同一副耳机,其中一个已经歪倒在另一个的肩头睡着了。
稀松平常的事情,她觉得很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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