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津城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在出租车上,她给家里人打电话,没人接。
抬手看了眼表,差不多快七点了,一般这个点,梅夫人已经在礼佛了。
到家的时候,家里真的没人。
一方如血斜阳铺在客厅地面,又寂寥又华丽。
她将书包放下,才想起今天周五,是家庭聚餐的日子。
想了想,梅超将书包里的洗漱用品取出来放到洗手间,手机钥匙拿上就出了门。
刚走到斜坡底下,她就看见灯火通明的梅家老宅了,道路两旁的苗圃里虫鸣成曲。
大门口站着三个人。
梅军和梅夫人,还有一个和梅夫人年纪相差不大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身上穿得不差,但整个人总有种畏畏缩缩的感觉,平白无故地矮了人一头。
梅超记得那个中年女人,是梁兰枝,老宅家保姆。
时间隔得太久了,梅超最后一次见梁兰枝,是在六岁的时候。
她慢悠悠地从斜坡爬上来,刚想喊人,就听见梅夫人说,“你还回来干什么?不是跟你说永远不要再出现吗?”
一个闪身,几人合抱粗的参天古树遮挡住了女孩子的身影。
“实在是迫不得已了,我儿子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梁兰枝的声音委委屈屈的。
“该给你的,该说的,我二十年前就都给完了说完了,转头把我们当银行?你不要太过分了!”梅夫人有些咬牙切齿。
梅超觉得自己的心只跟着跳,像是心中的猜想在被一点点地证实。
梅夫人又冷笑道,“要钱?我看不如把梅超还给你吧。”
隐在树干背后的人太阳穴一跳。
“方豫!”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梅军语气很重地出声。
梁兰枝觉得又羞耻又无奈,终于忍不住哭了,“夫人,话不能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
“谁?谁在那儿?”梅军不愧是军人,警惕性很高,他注意到了地上的影子。
梅超蹦蹦跳跳地从书背后出来,撇撇嘴,“爸爸,还想吓你们一跳呢,结果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了。”
三人皆是一愣,梅军和方豫对视一眼,而梁兰枝则是下意识地闪躲。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三人之中只梅军的表情最自然。
“就是,突然想你和妈妈了,趁双休回来看看你们。”梅超走过去笑着说。
“这位是?”梅超有些疑惑的问。
“老宅以前的保姆。”这回是梅夫人答的,话出口之后,喉头忍不住吞咽一下。
梅超点点头,“阿姨好,阿姨是回来给奶奶过生辰的吧?”
“是,是,老太太当年待我很好。”梁兰枝有些慌乱地回答。
“你们大人有事要说吧?我下了车还没吃饭,先进去吃饭了,真的特别饿。”梅超说着就往院子里走。
“叫人给你端口热的,别吃冷的。”梅夫人皱着眉说。
“知道了。”
半人高的雕花木质院门被打开又轻合上,梅超只觉得自己腿软。
自己的母亲与自己之间,这场旷日持久的沉默终于让她揪到了缘由。
人总是有很多疑问,因此也总是走在寻找答案的路上。
可是答案的正确与否,与你是不是想要,关联度真的太低了。
梅超想,她要是没有回来该多好。
大夏天的,刚刚那个场景让梅超遍体生寒。
她像一个颓废的木偶人走进客厅,指尖有小小软软的触感。
低头一看,是三表哥家的儿子,才两岁多一点,白白胖胖的小手正捏着她的食指。
一张嫩白软糯的小脸正抬头看她。
两双眼睛相对,梅超蹲下身去,点点小鼻子,“眼睛长得真好,比小葡萄还水灵。”
“怎么忍心呢?”她像是在对那一小团说。
“小超来啦?吃饭了吗?”
梅超回神,“三婶。还没吃饭呢?还有饭吗?”
“你这点踩得可真不凑巧,锅都洗完了。”年轻女人将坐在地上的小孩抱起来。
“锅洗完了正好给梅超做点,阿姨,给小超炒碗蛋炒饭去。”梅夫人从外面走进来。
“也是,也是。”年轻女人满脸堆笑,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梅超看着自己的妈妈,伸出手去,“妈,拉我一把,脚蹲麻了。”
“不好好在学校待着学习,成天往家里跑什么?”
她的鼻头发酸,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我室友的妈妈去看她了,还给她带了好吃的,我就想你们了。”
梅夫人没说话,叹口气,伸手抱了抱她,两个人都有些僵硬。
她很累吗?这是梅超这一刻心中所想的,她很累吧。
拥抱一个年轻的人,和拥抱一个正在衰老的人,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年老的人总是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就像是一片落叶,随时会跟着风飞走。
梅超心里忽而充满了恐慌,那是一种即将失去自己前二十年的熟悉的环境的恐慌。
当晚,她吃了两颗褪黑素。
因为她很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很疲累了,不能再不睡觉了。
越是情况困难复杂的时候,越是要有高质量的休息。
第二天,她去了刘军家。
刘军来开门的时候手里正捏着只红笔,茶几上放着本数学练习册。
“来,进来。”
梅超打了个招呼就跟着进去了。
“你说你想问问关于秦遥的事情?”刘军摘下眼镜,放下手中的红笔。
“嗯,”她又补了句,“想问问他家庭方面的事情。”
刘军沉默了会儿,“你跟秦遥?”
她点点头,“是,我在追他。”
爽朗的笑声一连串,“算了吧,他追你还差不多,上回你们俩一起来看我,我就知道你们不简单。”
接下来的时间,梅超把自己和秦遥认识的前因后果都讲给了刘军,讲到最后,就是最近在云海遇到秦遥他爸的事情。
“秦遥的家庭情况,我是了解的。”刘军的面色沉了些。
从刘军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她站在路上,有一种熟悉的街道突然变陌生了的感觉,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深深地吸一口气,又吐一口气,没有用了,胸口的压迫感一点也没有减轻。
怎么帮他,该怎么帮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秦勇的事情,就像是一团乌云,笼罩在她的心头。
梅超初次见到秦遥的时候,秦遥就是一副没睡醒的颓废样子,抽烟、玩儿女人,没个正经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他出言讥讽她的那一刻,她都不曾厌恶过他。
他需要有人护着他,这是那时第一次见面的想法。
梅超手有些哆嗦着,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响了会儿,没人接。
重拨,这次是被掐断。
她捏着手机发呆。
还没三秒钟,那个挂在她心头的名字就嚣张地跳跃在了屏幕上。
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被抢白了一顿,“你他妈就这点儿恒心?做事要坚持到底刘军没教过你?打不通你就不打了?”
听到他的声音,梅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
她一抹脸上,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真是太能哭了,近二十年的眼泪大概都没这段时间流得多。
再怎么冷静理智沉稳,都只是一个才刚刚二十岁的女孩子。
单纯简单的学生生活让她有时间有精力去反复咀嚼自己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不一样了,她站到了社会和学校之间的边缘,那是她难以承担的事情,难以从前二十年的生活中找出相似的经验来。
陌生让人恐惧。
秦遥,我想跟你在一起,这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但她没有。
冷静,冷静。
梅超再次翻出那个拒绝他的理由,她现在不能跟秦遥有牵扯,秦勇保不齐会盯上她的。
那天秦勇走的时候,留下的寥寥几句话,就让她毛骨悚然。
她,还有她身边的同学,秦勇必须得远离他们。
“说话???”秦遥在电话里吼。
过了会儿,他的声音蔫了下来,“他妈的是不是给你吼懵了,行了行了,我不该吼你,你都打电话来哄我了。”
默不作声的梅超,“。。。。”
她看了眼通话时长,十八分钟四十三秒,在此期间她一句话都没说,哪里哄他了?
你也太好哄了吧?梅超心里又难过又好笑。
“秦遥。”
“说,爷听着呢。”
他的声音像是胜券在握,甚至让人能够想象出他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的场景。
“你父亲现在在云海,你知道吗?”她说。
梅超想,秦遥不能一无所知,他得了解情况,才能解决。
电话那端默了。
“他找你的?还是你们偶遇的?”
“偶遇的”,梅超顿了一下,“但他认出了我。”
秦遥的语气愈加冷,“离他远点,保护好自己。”
还没等梅超说话,他又说,“记住,我们俩什么关系也没有。”
这话让她心间一动,像是凌乱的音符踩上了拍子。
“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笃定与安心。
秦遥想了很久,“但是不耽误咱俩睡觉。”
她,“。。。。”
“听见了没有???”
“我尽量。”
电话挂掉之后,秦遥按了座机内线,柳荫从外面进来。
“秦总,您有事找我?”
“去查查秦勇最近的情况,他在云海。”秦遥捏捏裤兜,又没带烟,“找人帮我买包烟,你现在立刻去查秦勇。”
柳荫颔首,“是。”
烟还没买来,倒是有意料之外的来客先到了。
启栎走进秦遥的办公室,“秦总。”
秦遥笑了声,“跟明轩一样,喊我秦遥就行。”
她点点头。
“你对韩梅梅知道多少?”启栎问得很直接。
秦遥略一沉吟,心中大概有了事情的轮廓,“我前女友,现在是我的朋友,然后,也是明轩的朋友。”
前女友三个字,让启栎怔愣了一下,她迅速整理好表情,点点头,“嗯,那做我伴娘还是挺合适的,她跟你们都挺熟,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看着人走得飞快的背影,秦遥失笑,他摇摇头,果然最不忍心地,还是女人。
从委屈到气势汹汹地打算找知情人问个明白,她得给自己鼓多少的气,但却在短短的一句话之后就宣告了自己的失败。
秦遥知道,启栎不想影响明轩和自己的友谊。
都气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有心思顾及明轩。
他知道明轩喜欢韩梅梅,是不久前的事情,明轩看韩梅梅的眼神,说话的语气,每一个碎片拼凑起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心中倒是没什么不快,秦遥觉得自己已经跟韩梅梅分手了,那就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
他所担心的也只有明轩那艰难的处境。
“真他妈麻烦。”秦遥疲乏地闭了闭眼,揉了揉后脖颈。
启栎走到四海酒店的大厅,还没走出门就毫无预警地哭了出来。
那是一种无论做什么努力都不会再起作用的绝望感。
韩梅梅是他好兄弟的前女友,就算是冒着这样的风险,他也还要喜欢她,也还要喜欢她。
她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哭得不管不顾,引得来往客人频频侧目。
前台的人将她引到休息区,给她拿了包纸巾,倒了杯水就走了。
启栎倒也听话,一个人从下午哭到傍晚,哭到整个人脱水。
哭完了,也就冷静下来了。
她想怪一点什么,却发现,没有任何人能够被责怪的。
怪明轩吗?怪他什么呢?怪他让自己喜欢了他吗?怪他伤害了自己吗?
启栎垂着头,脑子里一点点闪过这些年与他有关的画面。
一厢情愿的喜欢,给了对方行凶的资本。
这么算来,还是自己伤了自己,于是想想看,崩塌的那一刻起时你都不应该哭、不应该愤怒。
这便是所谓我执,带来的伤害。
对方做错了什么?活该被你喜欢了而已?
启栎觉得自己的脑子里装了一个被捅的马蜂窝,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想慌张逃窜。
她站起身,将剩下的半包纸巾还到前台,说了声谢谢,然后慢吞吞地走入了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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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论文写完了,,,之后就是无尽的修改,,,
打个比方,写文需要加油,修改需要玩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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