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云海落了大雪。
梅超拎着耳机从考场出来,冬日斜阳没有什么温度,只看着热闹。
十二月的六级考试一结束,云海政法大学的大部分学院就放了寒假,除了法学院。
她穿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长发披着当围巾用,鼻子红得厉害,嫌麻烦,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左手食指勾着耳机,整个手掌缩着藏在长长的衣袖里。
进入十二月,云海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常常是一场雪未化,新雪又来临,就这么着,蓬松的雪一层铺一层,又一点点地被踩实,形成滑溜溜的路面。
校园里骑单车的人骤减,只剩少数胆子比较大的男生仍旧是漫不经心地踩自行车,偶尔一个不小心滑倒,慢悠悠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扣好耳机又继续骑。
梅超已经考过一次六级了,分数还不错,这次考纯粹是为了刷分。
毕竟,雅思考试的报名费能够让她考个几十年的四六级。
上个月,她被教务处主任叫到了家里——没犯事儿,那教务主任是方豫的大学同学。
这个事情是她大学报道的时候知道的,确切地说,是临上车前,方豫轻描淡写地一句,“在外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多跟你们教务主任联系。”
当时她一脸懵,干嘛跟教务主任联系,辅导员和班导更实在吧。。。
到学校之后,刚推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妈妈就发了个短信过来,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地址,加一个名字。
她打了电话回去,“妈?你短信是不是发错了?”
“没发错,这是你教务主任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他是我大学同学,你今晚过去见他一面,教师公寓楼离你们女生宿舍不远,跟老师打个招呼,有什么事爸妈搭不上手,可以跟他说。”
梅超挂了电话,行李都没收拾,就先见了教务主任。
走在学院路上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这么算算,今年已经是上大学的第三年了,但除了开学第一天,她再没去找过教导主任。
总是有一种走再远都被人用一根绳子牵着的感觉。
脚下一滑,神思瞬间落地,她吓一跳,又笑了,前后看看,隔好远才有一个人,于是又放下心来。
被来回踩的雪地结了冰,很滑,走路变成一件很需要注意力的事情。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附近的板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她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这是母亲离开以后,她第一次认真地想起她。
实话说,梅超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件事情作出怎样的反应。
这就像是一道看起来明明已经结痂的伤口,可是伤口内部却是鲜活着,每逢阴雨天便像初受伤时那样痛苦。
永生不死的伤口。
梁兰枝没再来找过梅超,但她大概能够从和梅军的联系中猜到,最终梅家为了脸面,还是给了那笔钱。
为了脸面,而不是为了她。
其实这几个月,她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关于她不是方豫亲生的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刻意隐瞒过她,毕竟,她也从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方豫又是怎么样度过这二十年的呢?她像一个专门用来羞辱方豫的符号,天长地久地和她待在一起。
看笑话的人光明正大,偏偏受伤的人强颜欢笑。
思绪断在教室公寓楼的电梯门口,她盯着楼层数字,电梯门开,跺两下脚,藏在发间、袖口和裤脚的雪花落下,片刻间只剩一滩小小的水痕。
她在十二楼下电梯,左拐,正对着走到底就是教导主任的家。
防盗门虚掩着,能够闻到素油落在热锅的味道。
她伸手扣了两下门。
“门没关,进来。”
是教导主任的声音,温暖干燥,中气十足。
她站在门口踌躇半天,脚上的雪还沾着泥,这样走进去是真的不行。
教导主任从书房里走出来,“梅超来啦?鞋架上的拖鞋是新的,刚买的,你穿。”
“谢谢老师。”
“你这孩子,这么久也不跟我联系。”
教导主任人不胖,四肢都细,只是凸着一个啤酒肚,比例看起来很是奇怪。
梅超换好鞋站起身,“老师您最近还好吗?”
“还好,你呢?实习定了吗?”教导主任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她过去。
“定了,云海法院。”
教导主任点点头,沉默了会儿,“有考虑过出国吗?”
“出国?”
“嗯,像法学这个专业,我们大学里的课程和书本的思想基本上都源自国外,能够去个第三国家待一段时间,对于法学生的发展来说是很好的。”
她笑了笑,“老师,目前我没有这个考虑,事实上,本科毕业后,我并没有继续升学的打算。”
“为什么?你的成绩专业第一,我们学校是有保清华的研究生资格的。”
“我说我不爱读书您信么?”
教导主任笑了,“真是摸不透你们这些小年轻在想些什么。”
没一会儿,保姆将炒好的热菜一个个端上桌,不是什么大菜,都是些清淡的家常小炒。
“走,吃饭。”教导主任摘掉眼镜吆喝。
餐桌上热气腾腾,她夹一筷子清炒土豆丝在碗里,“老师,我妈妈,联系你了对吗?”
教导主任的额上渗出些小汗珠,他伸手抽了张纸巾擦擦,“没有啊。”
身上因为饭菜而回来的温度再次冷下去。
从教导主任家出来,梅超往宿舍走,下午考完试出来的时候裤脚沾了雪,雪融化之后裤腿也跟着湿了,人跟着难受。
宿舍里没人,她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换好法兰绒的睡衣窝进被窝。
仰面躺着,天花板上是几个室友为了应付期末考试而贴的密密麻麻的知识点。
明明是已经烂熟于心的东西,此刻她却觉得难以看懂。
没有,你妈妈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脑海里都是教导主任的这句话。
“你明明养了我二十年。”梅超失神地低喃。
那句没有,就像是一个证据,用以证明她的存在并不被人认同,无论是方豫,还是梁兰枝。
那种恼羞成怒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梅超一直都自恃甚高,觉得自己能够看明白很多事情。
可实际上呢?你自以为看到了人心深处,实际上,你只是看到了隐藏的表象而已。
她看到的东西,都是被他们改换了面目的东西,甚至她自己。
法学院的考试持续到了元旦,钱多多天天在宿舍里嚎要转专业,然后背书到凌晨三四点。
梅超还是那个样子,规律的作息,认真吃饭,偶尔积雪化掉一些就出去慢跑,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考完最后一科环境法,盘旋在心底的想法也跟着落了地,她想,她要先回津城。
站在外公家门口的时候,刚想敲门,手却收了回来。
得知真相之后,人会恐惧。
小时候,方豫很少带她回外公外婆家,回去也是简单的一顿饭之后就走了。更多的时候,方豫自己一个人回娘家。
这个时候梅超才发现,她明明双亲健在,却孤苦无依。
她笑了一下,想起了远在粤东的秦遥,昨晚他还臭不要脸地拍了张照片给她——上半身裸着,下半身松松系着浴巾。
粤东还是生意盎然的样子,和她那时走的模样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她回头,方豫手里拎着些蔬菜,面色冷冷地看着她。
咕噜咕噜,梅超轻轻地将行李箱从门边移开,“妈。”
一串钥匙七七八八地响,方豫并没有应她,“一下车就来这边了?家都没回?”
“我想先见你。”她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门开了,方豫背对着她站着,“见到了,回去吧。”
眼看着门就要阖上,她脱口而出,“你不要我了吗?”
“没什么要不要,你已经长大了,我要不要你,你都能过得好。”
咣当一声,她面对的又是那扇冷冰冰的门。
过得好?什么叫过得好?是不是饿不死就叫过得好呢?
人有个奇怪的毛病,幸福感这个东西,跟被承认牢牢地联系在一起。
不被承认的人生,尤其是亲人,似乎走得再远,也是徒劳无功。
梅超拖着行李往外走,眉骨处压着疼痛昏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天已经黑了,路上的树木睡意昏沉。
秦遥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蹲在路边发呆。
“喂?”她吸了吸鼻子。
她并没有等到电话里的回应,因为有人抢走了她的手机。
哑声熄火的白色面包车里,秦勇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的女孩无声挣扎,又软软地倒下去。
他拿过梅超的手机,里面的秦遥还在说话,“你考试考完了吗?要不来粤东一趟?”
秦勇的嘴角扯出笑,挂掉了电话。
视线模糊着,梅超被人塞在座位后排,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就陷入了昏迷。
后来,她做了长长的一场梦。
梦里的人不孤单,梦里的天很清淡。&/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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