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那晚缀了满天的星星,第二天会是个好天气。
办公桌上一个已经扁了的空烟随意扔在一边,秦遥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捏着毫无回应的手机的手抖的厉害。
人冷得起鸡皮疙瘩。
柳荫急匆匆地推门进入,“秦总,查到了。”
“说。”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手上的手机也像是快要被捏变形。
“秦勇这半个月的确很少在店里,我派过去盯他的人只是在便利店附近转悠,还没。。”
话还没说完,秦遥就粗暴地打断了,“梅超!我是说梅超!”
柳荫迅速摸清状况,“梅小姐的确是被秦勇带走了”,她抿了抿唇,“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
想起便利店监控里的场景,秦勇并无特别的装束,大摇大摆,与往常无异,甚至在路过安装在便利店门外的摄像头笑了一下,柳荫心中渐生阴翳。
“秦总,恐怕。。。”
男人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他不想躲,故意的。”
“没错,秦勇带着梅小姐回了。。那个院子。”柳荫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
办公室里的灯光暗淡,这是他大学时留下的毛病,总是在夜里工作,已经习惯了工作时不开灯。
“去查,他跟城南赌场的人还是不是有来往。”
柳荫果断地答,“有,带走梅小姐的,是两个训练有素的高大男人,与之前追着秦勇打的那拨人手法一样。”
“订机票。”
“不报警么?”
秦遥眼底的厉色一点点加深,渗入四肢百骸,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与愤怒化身他体内的一头野兽,快要撕裂他。
十一楼的办公室开着大大的落地窗,窗户开着,背后是藏蓝色的天幕,他的身影一动未动,声音低沉,“安静点。”
后来柳荫总是会想起自己默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站在不远处的秦遥显得那么不真实,像只鬼魅,却又并不可怖。
时近隆冬,津城也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雪,深夜行人将羽绒服帽子扣在脑袋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匆匆走过。
这天气,冻死老狗。
破旧的巷子尽头,小院低矮的墙头砌了啤酒瓶的玻璃渣,偶尔一只猫不长眼随意落在上面,被扎得喵一声又消失。
梅超甚至没有被绑着,一个人待着里间,模模糊糊间传来外面人的交谈声,她头脑发昏,慢慢睁开眼,视线里的墙面、漆红色的木柜子都是重影,线条歪曲,就像她混沌的思绪。
门上的铁挂锁被人摘下来,她听见吱呀地一声,人募地警觉起来,只是无力的肢体跟不上思维,挣扎几下又倒回去。
一个托盘放在屋中央的小方桌上,来人一句话也没有说,放下东西人就退了出去,锁被重新挂上。
又躺了会儿,脑袋清醒了,她支着胳膊起了身,渐渐想起发生了什么,昨晚闭眼前,她看到了副驾驶上的秦勇,看着托盘里的一碗米饭和一份热菜,她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环视四周,唯一透光的窗户已经从外面交叉着用粗木条钉死了。
日光从枝头转移到院子的背阴处,一天一夜,有人按时给她送饭,床铺也很厚实,她没遭什么罪。
她渐渐明白,这样的情景,像是在等人。
等谁?
秦勇还能等谁。
梅超几乎是心生绝望,想起前几次与秦勇的交集,那样贪婪无耻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房子是水泥平房,没装空调,墙边安装了暖气片,是那种供水的暖气。吊在顶上的白炽灯泡功率也不高,亮度低得人生出压抑之感。
她拿起筷子拨了拨那碗菜,白菜肉片,筷子直插碗底,一碗菜,碗底几乎是半碗清油。
电压不稳,昏黄的灯泡次啦闪两下,梅超想了想,放心大胆地吃了几大口米饭,那碗菜没动。
不出意料的话,这是从津城高中附近那家卖馄饨的店买来的,初上高中的时候,她吃过一次,特别咸,炒盘菜放半锅的油,后来直到毕业,她也再没去过。
如果猜的没错,那么这院子就在津城高中附近,她在脑子里一点点铺陈可以利用的线索。
身上的手机一早就被拿走了,现在她只有靠这种方式让自己尽可能地多掌握些信息。
粤东飞往津城的航班上,熬了一夜的秦遥盯着舷窗外一望无际的云层,不发一语。
梅超被秦勇带走这件事,让他被迫开始回忆,回忆当年母亲是怎么被秦勇带走的,又是怎么被秦勇拿去“抵债”。
记忆让人拥有倒流时光的能力,深刻的欢愉、怨恨皆难以得到简单的时过境迁的结局。
谁说过去不重要?
今天的我们是现在的模样,没有过去的哪一刻能够被忽略。
人从来都不是忽而之间变成某个样子的。
怎能这样轻视过往?
秦遥闭了一下眼睛,干涩难忍,心口处越来越沉,那是一种被强硬压下去的怨气,快要十年了,它将要翻涌而出。
飞机降落的时候,津城已经是黄昏,余晖铺洒在雪地里,像一层淡金子。
机场外,一辆黑色的汽车早早地停在路边等着,秦遥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扣着黑色的棒球帽低头快速走过去,拉开车门,驾驶座的人自动下车,他踩了油门扬长而去。
距离梅超被秦勇带走,快要四十八小时。
秦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翻出数据线,给手机充上电,手机开机之后,他查了一下通话记录,秦勇仍旧没有联系他。
他阴沉沉地冷笑出声,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说你,尽朝死路走。”
车轮胎碾压雪籽的声音咯吱,在像是结了薄冰的空气中异常清晰。
破旧院落里,秦勇和两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屋檐底下,堂屋的灯开着,只是也不怎么亮。
“你确定他回来?”其中一个男人有些不耐烦地问。
秦勇舔舔牙齿,往雪地里啐了一口,“会来的。”
这回答逗笑了另一个男人,“秦勇啊秦勇,你他妈还真不是个东西,这么搞自己的亲儿子。”
“他要是拿我当亲爹,我也不能这么对他,一个破便利店就想把我打发了,没门儿!”
梅超蹲在窗户脚下,暖气片离得不远,烤得人脸上的皮肤像是有了干纹。
真是满目荒唐,她缩在角落里,觉得无力又愤怒。
“我说你也赌了这么半辈子,也没赢几回,怎么不收手?”一个男人点着烟问。
“不然呢?”秦勇干瘪的脸上忽然显出一丝凶狠。
“什么?”
秦勇不再回答,像是一根针刺到心间。
这就是一个人被欲望完全操控的模样,他们最接近答案,却装聋作哑继续寻欢。
最接近答案的人,是最为懦弱的人,站在答案旁边,却不敢抬头去看,以自我愚弄的方式在真相周围盘旋。
“这天气,真是贼他妈冷。”男人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几个人进了屋,堂屋门也被关上,只一条缝里透出些光。
院子里静了下来,偶有树枝上的积雪砸在地上的轻响。
过了好久,梅超站起身,腿已经有些麻了,她扶着墙慢慢地活动。
靠墙放置的低矮床头柜破旧不堪,她仔细瞧了一下,柜子和墙中间卡了一大本相册,梅超弯腰拿起来,翻开,翻了几页,婴儿变成男孩,最后一页,是二零零九年,她算了算时间,应该是秦遥刚刚上高中的那一年。
她看着数码照片角落里的时间,大概他的母亲就死在二零零九年。
已经十年了。
秦勇依旧没有变,或者,只是更甚。
梅超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秦勇的时候,在酒吧里随手操起酒瓶子就往秦遥身上砸,那时她和秦遥还没有多熟,依照以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行事准则,她是不会让自己掺和进这种事情里的。
若那一次被解释为不明事态下的冲动,那么,后来知道了一切,她仍旧搅和进去了,是为什么呢?
她翻着手中已经有些化渣的相册,看着十六岁的秦遥,她忽然明白了。
不一样,他们不一样,纵使秦勇是他的父亲,可他们就是不一样。
她和秦遥一样,不愿意承认秦勇和秦遥之间的联系。
“不一样的,你和他不一样”,梅超轻抚着照片低喃,“你只是没得选而已。”
夜深了,她贴在门边,堂屋里连仅有的电视声音也没了。
她握着里屋的门把手用力一提,将门严丝合缝的关上,然后拿出在房间中翻出来的一字螺丝刀,一点点地开始拧木门垫片上的螺丝,动作利索轻快。
老式的木门本就松垮,还只有两个垫片,她很快就卸下来了。
胸腔里的心跳得厉害,她一闭眼,手下一个巧劲,门轻蹭一下地面就开了。
堂屋里的灯开着,三个人打了地铺,歪倒在地上睡得香。
她扶着门屏着气走出来,然后将门轻轻地靠在门框上,堂屋没上门拴,很轻易地就开了门。
地上的被子拱了拱,又不动了。
小院的铁门锁了,好在围墙低矮,借着月亮照在雪地里的光,她小心地避开围墙上的玻璃碎片,手掌刚撑在上面,就被人揪着衣领摔在了雪地里。
“睡睡睡,就他妈知道睡。”男人凶神恶煞,一手拎着梅超的衣领子,一边蹬了秦勇一脚。
秦遥晃了一下身子,搡了她一把,“没想到,这么个小丫头还有两下子。”
梅超几乎是被拖回屋子的,脖子上被拽紧的衣领勒出了红痕。
“老子让你跑,衣服给你扒光,老子让你跑!”秦勇上手去拽梅超的羽绒服。
她眼皮一跳,恐惧此时真正地袭来。
另外两个男人很快将她摁倒,秦勇次啦一声,就用□□将梅超的羽绒服划破,漏出了里面的毛衣。
秦遥砸开门进来就看到这幅景象,他眼底一片猩红,将秦勇一脚踹翻在地上。
身后柳荫带着人跟着进来,很快将另外两个男人制服。
梅超衣衫不整,还没反应过来,秦遥就已经捡起一边的□□朝秦勇扑过去。
过去令人绝望的体验,成了他现在行动的指令。
梅超的脸变成了当时母亲的脸,母亲也是这样,被他拿去卖掉。
杀了他,杀了他。
”秦总,不可以!“柳荫大惊。
梅超被这声音惊醒,她翻身起来,就看见秦遥一刀一刀地捅在秦勇身上。
闷不吭声。
她连滚带爬地朝秦遥跑过去,拦腰抱着他,他的动作不停,她人几乎被他带到,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秦遥!秦遥!秦遥!住手!住手!”梅超绝望地哭喊。
柳荫很快让人将秦遥拉开,夺下了他手中的刀。
在场的人俱是震惊。
秦勇倒在血泊里,身体不断抽搐,没一会儿就没了反应。
梅超使劲抱着秦遥,“秦遥,你醒醒,你醒醒!”
秦遥染了满身的血,此刻被她抱着,只是大口地喘息,他还在笑,“去死吧,去死吧。”
她号啕大哭,“有其他办法的,一定有的,不该是这个样子,不该是这样!”
柳荫忍不住背过身去,她腿有些发软。
月光亮堂堂地映照在屋檐下,小巷里连个路灯都没有,漆黑一片,让人看不见来路。
他渐渐在她的哭声中清醒过来,“梅超,梅超。”
“我在,我在。”
秦遥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毫无章法,他只是冷,太冷了。
她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背上,眼泪横了满脸。
秦遥松开她,有些迷茫地问她,“你不要我了么?”
她双手捂着脸大哭,“不可以,不可以是这样!”
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一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很早之前,关于秦勇和秦遥之间的关系,她想过,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她想跟佛祖求一个他的团圆结局。
梅超半跪在地上,紧紧地将秦遥拥在怀里,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的手臂拉下来,然后站起身将她抱起来,两个人浑身都是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
“柳荫,报警。”他的声音很平静。
柳荫身体一僵,眼泪也跟着就流了下来,“秦总。”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梅超双手紧紧环着他,心痛渗入每一个细胞。
秦遥笑了笑,“做错了事,要受惩罚,我没得后悔。”
再久一些日子,梅超总是想不起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知道他抱着她,冬日夜长,让人恍惚着这白昼再不会来。
后来的十几年里,她没再见过他,甚至没有梦见过他。
只是在梦里,雪地里长长一溜脚印,深重又杂乱,那是他来时的长街,此刻却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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