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下坎村。
太阳相当猛烈,八月咬住了夏天的尾巴,炎炎酷暑尚未来得及消退,正是能把鸡蛋直接给热熟的天气;村里的知了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仍然叫得欢快,一阵紧一阵地“滋滋”鸣响着。
今天一大清晨,林广达就早起贪黑地爬起来,到田里把昨天剩下的麦子收好,待太阳完全升起了,实在热得不行,只好打道回家休憩。
他看着没事可做,便依在家门口阴影处,跟隔壁邻居何仲云,两个老男人一边磕着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哟。这天实在是热得没法儿过了。”老何摇摇头。
“热过这一阵吧,”林广达叼着烟说,“下星期来一场雨,估摸着就要冷了。”
老何闻言叹了声:“依我看呐,这天没一头半个月还热不完。”
说完,他顿一顿,又有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诶,对了,今儿你家咋这么静啊,没见着老莫家那胖娃娃来找小路玩儿啊?”
“你说莫小胖啊,”
林广达说,“那娃儿上学了吧。”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告诉老何,“你不知道吗,老莫给孩子在城里报了个学前班,小学还没开始呢就天天上课去了。”
老何也笑了几声:“哟,老莫这抓得真紧啊。”
“那你……”静了一会儿,老何瞥了一眼林广达,“你明儿跟老莫他们出发吗?”
林广达没出声,默默抽着烟,老何又问:“你真要搬到省城去啊?”
“是啊。”林广达狠狠抽了一口烟。
“带着小路?”
“不然呢。”
两个男人一同眯起了眼,有些沉默。
不远处蹲着一个小娃子。
小娃子皮肤白,在太阳底下能反光。
他小手里捏着一块石子,用比较尖锐的那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沙地上一笔一笔画着什么。
“我是说,”
老何手里夹着烟,往门边敲了敲,“你可以暂且把小路放我家嘛。怕我亏待你家崽不成。”
“别,”林广达说,“你自家还有一个闺女要照看呢,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老何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林广达:“我说你这人啊,老实巴交能顶个什么用,整天怕着麻烦别人,自己上赶着吃亏!”
骂完了,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道:“你想清想楚啊,不容易的。”
林广达又吸了一口烟:“我知道。”
“我是怕你路不好走。”老何意犹未尽,苦口婆心的又劝了几句,“你一个孤身寡佬,还带着娃儿在城里打拼。”
林广达心里也烦闷,听不进说话:“行了。”
他把烟掐掉,扔地上踩烬,朝小娃子喊:
“林路!”
小娃子听见了,立刻抬起头,把手里的石子一扔:“爸!”
小奶音却是十分响亮。小小的一团,像只企鹅,扑哧扑哧的跑过来。
走近了,只见娃儿原本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蛋儿布满了汗,被太阳这么一晒变得红扑扑的。
还有那一双天生的桃花眼,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这么一看,仿似骤然暖阳花开。
林广达给他抹了抹汗,顺手又拍拍娃儿软趴趴的头发:“在地上画什么呢,那么专注。”
“画老树。”林路说。
说着还伸手指了指生长在门口的那棵柳树。
这颗树较其他树都要来得高大,绿油油的长长的垂叶,像是姑娘及腰的头发,偶尔随着风吹而摇曳。
它在下坎村屹立多年,见证了数代村民的变迁,确确实实是一颗“老树”了。
“又画树啊。”林广达有些无奈,“画点其他不行吗,画画人啊,要不画小灰狼也行。”
小灰狼不是狼,而是隔壁老何家养的一条土狗,此刻正趴在柳树下乘凉,一副舒服自得的样子。
闻言只见林路不停地摇摇头,严正拒绝:“不行不行不行。”
老何咬着烟,笑呵呵地捏了把林路的脸蛋:“爱画啥就画啥呗,城里人管这叫什么,什么——田园画家来着,忒气派了。”
林路闻言,小小的脸蛋儿摆出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还一边严肃地点点头,着实把林广达惹笑了。
笑完,林广达从兜里翻出一毛钱塞进林路手里,说:“林路去村口买点零嘴吃,顺便看看莫小胖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让莫叔叔一家记得中午过来吃顿饭。”
“知道了!”
林路听得明白,一边乖乖地应着,一边把这一毛钱揣紧了,点点头,咋乎咋乎地跑走。
孩子很听话。
看着小娃儿扑腾远去的身影,老何又吸了一口烟:“小路也到岁数上学了吧,看看人老莫家,你也上点儿心。”
“我能不上心吗,”林广达站了起来说,“都跟老莫都打点好了,迟些到学校去疏通疏通。”
老何点点头:“娃儿整天自个儿在那画画,你别说,看着还怪寂寞的。能上上学,多交些朋友也不错。”
他继续道:“还有哈,你也别嫌我多事儿,我瞅着呢是越长越像你家那位了……你就多留个心眼儿,别以为娃儿小什么都不懂。”
林广达沉默着不说话,直到目送林路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慢慢吐出一句:
“我知道。”
#
林路是在路上碰见莫小胖的。他正一副急急忙忙的样子朝着这个方向走。
林路远远就听见莫小胖扯着嗓子在那喊:“林路!”
“我正要去找你呢。”莫小胖急急地跑来。
他穿着一件林路从来没有见过的新衣服,颜色鲜艳,脖子上还牢牢系了个红领巾。
整体还挺好看的,就是穿在莫小胖身上有些显得撑。
他知道莫小胖是到城里上学去了,他问:“你下课回来了吗?”
莫小胖重重地点点头。
“好玩吗?”林路又问。
莫小胖瞪大眼睛,整张胖乎乎的脸蛋儿都兴奋得涨红了:“可好玩了!那里有好多的小伙伴的!有董大班啦,李书明啦,王兰兰……”
眼看这孩子就要开始背诵姓名表,林路果断地中止了他:“你们家中午来我家吃饭吗?”
“好哇!”莫小胖是个没心眼儿的,马上就被拐跑了话题,“林叔叔烧的菜特别好吃。”
“那你跟莫叔叔说一下。”
“我爸刚才往哪边儿去了,你在路上没碰见吗?”
林路摇摇头:“没,我走树林那条小路来的。”
“这样啊。”
两个小孩走着走着,走到村口的小店。
说是小店,其实就一个老头拉着自行车在那摆卖,一地儿零嘴,还有装满冰的箱子。
莫小胖是个馋嘴的,掏出零钱买了一根冰棍儿,又买了一包脆片,一手一个。
林路看了看,最后什么都没买。
他缺乏同龄孩子对脆片儿的兴趣,倒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地爱吃冰棍。
莫小胖吧唧吧唧的咬着冰棍,手里掏着一把脆片,朝他问:“林小路吃这个吗?”
林路摇摇头,然后说:“别叫我林小路。”
“为什么嘛。林小路林小路林小路。”
“不要。”
“那叫林路路吧。”
“这是女生叫的。”
莫小胖嫌弃地看了林路一看,小眼神儿彷佛在说:“你事儿好多哦。”
林路义正词严地告诉他:“不要想把我的名字改成你那样儿的。”
莫小胖瞪大眼睛:“我什么样儿了。”
“我不要加个小在里边儿。我才不小,我已经六岁了。”
那好办。莫小胖说: “那叫林大路吧。”
“……”
林路想,莫小胖对任何东西似乎都缺乏一种叫做“审美”的东西。
“可是可是,”看着林路略带鄙视的表情,莫小胖胖乎乎的手指指自己,理直气壮地说,“可是你看呐,我叫莫小胖,是三个字的,你爸爸叫林广达,也是三个字的,你只有两个字,比所有人都少了一个!”
“所以呢。”
“多吃亏啊。”
“……”
真是好没道理。
林路说:“我就喜欢两个字的。”
“可是村里没有人名字是两个字的呀。”莫小胖想了想,又说,
“不过省城可能有,省城辣么大。”
“肯定有。”林路说。
莫小胖点点头,算得上个勉强同意。
“对啦,”莫小胖这时又问,“听我爸说,你跟林叔叔明天也到省城里去是吗?”
“嗯。”林路应了一声。
良久,林路又加了一句:“我爸说可能以后都住在城里了。”
“为什么啊?”莫小胖瞪大眼睛,口里的脆片都要掉了。
“不回来下坎村了吗?”
“哦。”林路小声说,有些低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前几天老爸突然一脸严肃的叫林路坐好,说有重要事情要跟他“商量”。
林路第一次被“商量”的名义召唤,感觉特别神圣、特别有仪式感,结果老爸挠挠头后,突然又补了一句,其实也算不上“商量”啦,应该说是有事情要“宣布”,差点儿没把林路气死。
然后老爸说,没什么,就是咱们要搬个家了。
莫小胖停了一会儿后,又开始吃脆片,声音模糊在嚼吞之中:“没关系的啦,我也在省城上学,我们还可以一起玩嘛。”
林路没回话。
吃完零嘴,林路带着莫小胖先到了一趟莫家,没见着人,两个娃儿又回到了林家,才发现原来莫叔叔跟莫阿姨都来了。
他们似乎正在跟林广达商量着什么。
林路拉着莫小胖走进去,瞧见林广达搓着手说:“哎,实在是太麻烦你到时候捎我们一程了。”
“麻烦什么。”老莫笑得直爽。他跟莫小胖的长相简直是如出一辙,同样高高壮壮的,性格还特别豪气,
“反正我也是要带娃儿到城里上课的嘛,车里坐多两个人不也是坐。你刚才说在路东那火车站等是吗?”
“对、对。”
“要不我直接从这儿开车送你们去城里吧,你父子爷俩这还得先挤趟火车。”
在一旁的莫嫂也搭把嘴:“对呀,那火车挤得,带着孩子行李怎么行啊。”
“不用,真不用,”林广达不好意思地说,“老莫还得送莫娃儿上学呢,别因为我们耽误了孩子学习。”
老莫知道林广达这怕麻烦人的性格,也只好作罢,末了又想起什么似得说:“哎,对了,还有学校那事儿,你大可不用担心哈,我明儿一定帮你打听打听。”
林广达握住老莫的手,有些激动:“真是太麻烦你了。”
“哎哟老林,”莫嫂说,“咱就住同一条村子里,能帮就帮嘛。”她又小声安慰了一句:“你不容易啊,我们都知道的。”
“哎。”
聊了几句后,林广达看见林路和莫娃儿都回来了,便跑到厨房去张罗,说要亲自掌勺准备午饭。
他刚才把家里唯一一只鸡宰了,现在又杀了几尾鱼,莫嫂想搭把手帮忙,被他哎哟哎哟地请出去了。
林广达的手艺功夫确实不错,一个人鼓捣鼓捣,烧了一大桌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馐佳肴,却也担得起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饭香扑鼻,惹人食欲的味道四盈,看着美食逐盘上桌,白切鸡,红烧鱼,清炒菜心苗……
莫小胖眼睛都瞪直了,等到开饭,那简直都看不着脸。
莫阿姨吃着吃着,没忍住给了自家娃儿脑袋一巴掌:“像三天没饭吃似的,我平日饿着你了是不是?”
“妈妈,可是可是,真的好好次(吃)啊!”
小孩儿厚憨真诚的样子着实可爱,一下惹得哄堂大笑。
不过这样丰盛也确实是难得。往常林家可是连过时过节也没这么舍得大费铺张过的。
毕竟搬家到底也算得上是大事儿一件,林广达是为了感谢莫家帮忙,也其实是为了新生活讨个好意头。
午饭后,两家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到大约两点左右,莫叔叔莫阿姨抱着已然熟睡的莫小胖安静离开。
下午林路看着爸爸整理家里最后的东西。
他其实不是很能理解搬家是什么,在林路尚未成形的世界观里,脑海里能蹦出画面的,其实就只有家和村子这两个地方。
省城啊……
省城到底是怎样的?
他帮着扔了一堆没用的木材啊盒子啊,然后看着没事儿可做,便抱着小灰狼溜达到树林去。
林路觉得全村没有任何人比他更熟识树林了。他无论身在树林的哪一处,路该怎么走,心里都十分明了。
小灰狼虽然是何叔叔家的,但不知为何特别黏林路,经常拖着脚丫、摇着尾巴跟在林路后边儿晃。
林路平日就喜欢呆在树林小路尽头那个池塘旁边,那个池塘是公家的,平日放学时间会有些小孩在里面游泳嬉戏,顺便降暑。
塘水看着挺深,但从来没有溺死过人,干净倒是很干净。
林路喜欢看着太阳底下水光粼粼的湖水,平静之中而又带有隐隐的活力,池塘里黑溜溜的鱼苗慢悠悠地游来游去,无忧无虑,极其写意。
小灰狼趴在他身边打瞌睡,他就这么坐着,或者捡块石子,在沙地上画画,一天很快就能过去。
到了晚上,终于什么都打点好了以后,林广达带着林路回祖屋吃饭。在饭桌上顺道说了明天出发去省城的事情。
“今年的麦子我都收好了,放在了仓库里。”林广达交代,“明儿就出发去省城了。”
林奶奶点点头,没有说什么,默默吃着饭。
大哥林建达夹着一筷子的菜,顿了顿在半空,然后说:“随你的便。不过先说好了,要是你在省城惹了什么麻烦,可不要回来找我,我没钱可借。”
正埋头扒饭的二哥林永达听见了,也连忙抬起头说:“我也没有的、我也没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广达有些尴尬,扯了扯嘴角,“算了,吃饭吃饭。”
话音未落,林建达的妻子却在这时夸张地叫了起来:“省城?你是说明天就搬去省城哦?”
她儿子林休休吃得嘴上一片油光,还不忘拉着妈妈问:“妈妈,省城是哪里啊?”
“省城啊儿子,省城可远啰,”林大嫂给儿子抹了一把嘴,阴阳怪气地说道,“你爸爸做大哥的没本事去,你叔叔倒是出色了,要去闯!”
林建达不轻不重地咳了几声,夹杂些属于林永达的压抑的笑声。
一顿饭自然是不欢而散。
林广达不想让林路听这些,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便赶忙拉儿子回屋。
乡村没有路灯,时候有些晚了,四处黑漆漆一片。父子两摸着一点清幽的月光回到了自家房子。
这所谓的房子其实很小,还特别破烂,就一处厅,一处厨房,和一处房间。房间勉强摆得下一张大床,整座屋没有煤气也不通电,洗澡还得到水井旁露天浇冷水。
可就算再怎么破烂,前些日子也勉强卖出去筹了一点钱,过了明天,就再也不能说是自家房子了。
其实林广达知道自己这么个做法算是破釜沉舟,可是又有能怎么办呢,他实在是没法儿了,就是对不住儿子,年纪还这么小,以后得跟自己到城里吃苦。
待林路也洗好了澡,林广达熄掉了蜡烛,点起了蚊香。林路很懂事,乖乖铺好了床,拉下了蚊帐。
两人挤在床上,蚊香浓郁的气味在窄小闷热的空间蔓延开来,跟过去千千万万个寻常日子并无什么分别,可是两人心里都知道,过了明天,他们的生活将会迎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变化是好是不好呢,没有人能说得准。
林广达心里有事,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拍着林路的肚皮,哄儿子睡觉。
“爸,明天咱们到省城里去啊?”林路眨着大眼睛问。
“是啊。”林广达说,“林路想去吗?”
“想!”
小奶音软软糯糯的,很好玩,把林广达听得闷笑一声:“过几天老爸带你到城里学校看看,迟些跟莫小胖一块上课,好不好?”
“好呀。”
“林路真乖。”林广达说完,捏了一把林路脸蛋。“好了,赶紧快睡了,明天要早起赶路。”
林路“嗯”了一声,小声地说:“爸爸也早睡。”&/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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