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鸣初啼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将亮未亮,林广达拉着仍未完全睡醒的林路走路去坐火车。
这一大一小的说是要搬家,却也没什么行李,就一个背囊,还有一个大袋子,出行出得十分轻便。
这个站附近有好几条农村,就算时间尚早,火车站里仍然称得上人山人海。林广达进去之前对林路再三叮咛,千万要跟好爸爸,看好东西不要弄丢,才拉紧他的手进去买票。
这其实并不是林路第一次坐火车,他在更小的时候曾经跟妈妈一起坐过,虽然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但无论来多少次,感觉都是一样的。
火车站这地方对于林路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来说,从来都是黑压压灰蒙蒙的一片,永远看不见天日的郁闷。在大人来来回回的布鞋和皮鞋之中穿梭,散发出热腾腾的温度的皮囊一个紧着一个挨。
挤拥污杂、密不透风的肉墙底下是人们波涌的不安和焦躁,无论远看还是近看其实都无甚分别。
林路不喜欢吵闹,但他表现的方式向来就是沉默。
从这里坐到省城中心不过三十分钟的车程,林广达带着他掐好时间上了火车,幸好一路上还挺顺利,没有出什么大意外。
车里有位妇人一直靠在不远处偷偷盯着林路——是个男孩儿,又长得难得的白净好看,她神色之间明显不怀好意,幸得林广达看的紧,没让任何人有机会下手。
摇摇晃晃,下了火车,终于出了车站,人稍微松动些了。
一程车的时间足以唤醒整个城市,车站外的街道满满都是赶着上班上学的人,空气还是很郁闷。
林广达问了几回路,终于找到了车站停车子的地方,很快看见了依在车边的老莫。
老莫招手让他们过去,吸了最后一口烟,扔地下踩了踩。
“谢谢你啊,老莫。”林广达坐进车子里,说完,又让后座的林路向莫叔叔道谢。
老莫坐进驾驶座,摆摆手:“谢什么,又不费事儿。”
一路上老莫告诉林广达,说你还真不用跟我客气。
原来他亲戚里有户姓董的人家,前些年到城里做生意,连带着也给老莫找了口饭吃。这辆车其实是配发给他做运输用的。
“没活干的时候车子放着也是放着嘛,”他笑嘿嘿地说,“咱就算是沾了别人的光啰。”
老莫是个很能侃的性格。话头起来了,他便接着聊,直把那亲戚家往天上夸。
说人那夫妻俩啊,目光远大,对教育特别重视,孩子年纪小小就请先生来家里教书,跟莫娃儿也是差不多岁数吧,就已经能背唐宋诗词,还晓讲几句洋文,讲得还似模似样的。
老莫说,自己当时听着也是羡慕得不得了啊,看在眼里,急是急在心头上,毕竟自己怎么着也可以,孩子却千万不能耽误啊对不对。
他咬着牙问那亲戚家,能不能搭把手,帮帮忙让孩子在省城里也报班上课,幸得人家菩萨心肠,很爽快的应了下来,现在莫娃儿就跟人董家那孩子一块儿在城里上课。
老莫说,虽然是花了一笔钱,但说到底也是托了这层关系,才能让孩子在省城里受教育,要不都不知道打哪儿找门路呢!
林广达听了,感叹了一句,这个年代能有这样的觉悟,你亲戚实在是干大事的人。
“可不是么。”老莫笑了笑,“这城里人跟咱乡下人呐,眼界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林广达听着听着,便往后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林路,又跟老莫打听省城教育的费用,什么英语班、乐器班,原来也确凿不便宜。
心里于是便有了些掂量。
从市中心到目的地大概也要半个小时。
前些日子林广达断断续续进过省城几次,早早找好了落脚的地方。
那是一处市区边缘的出租房,大厅、厨房和厕所都得共用,生活环境勉强算得上凑合,但胜在价钱合宜,反正两个男的嘛也没有什么不能住,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老莫载他们到落脚处后,便要去上班了。
林广达又郑重感谢了一番,便携着行李带林路上了楼。
这栋民房叫“富常楼”,统共就三层,外加一个天台,晾衣服用的。
整体看起来挺新净,就是地处比较偏僻。
包租婆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两人进了楼,看见她翘着腿坐在一张凳子上,烫了一头卷发,涂了满手鲜红色指甲,很是时髦。
她正依在门边听收音机,老旧的大箱子播放着某首让人耳熟的调子,看见来人,有些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林先生?哦哦,是呀,你可以叫我陈大姐。
这个陈大姐跟林广达互相打过招呼,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趿上拖鞋,领二人到楼上房间。
走廊狭窄,就只能经过一个人,最后他们一起堵住了在第三间房前。
陈大姐把房门打开,道这就是了。
她简单说明一下租客规矩后,就放下了钥匙。
“对啦,这层厕所就那么两间,最好就别用太久哈,”她又再三提点,“免得起争执嘛。”
林广达连声应道。
陈大姐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年纪的女人难免都有些八卦,看眼神似乎是在询问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怎么就自个带着儿子出来住了;不过好歹不熟,她又不能真问出口,很快便就收回了目光,转而笑眯眯地看着林路。
还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
“哎——刚才没看仔细,孩子长得还真俊!”她笑呵呵地说,“哟,这双桃花眼,将来怕是很有女人缘哦。”
这女人捏得没轻没重的,林路有些疼,赶紧躲在林广达身后,默默扯了一下爸爸的衣角。
“广结人缘自然是好事情,没有也不强求,孩子嘛,健康快乐就行。”林广达打圆场,说着摸了摸娃儿的头发。
“理倒是这个理。”陈大姐点头同意。
林广达又跟着陪笑了几句,好不容易才送走了包租婆。
待房间只剩下父子两,林广达便开始收拾东西。
这儿空间自然很小,但跟以前那房子相比倒是干净了一些,至少墙壁是刷得白花花的水泥,没有坑洼不平,看起来比较悦目。而且天花板还挂了一盏电灯泡,那是他们家以前没有的。
靠着墙放了一张挺小的床,还摆了一座柜箱,一张小桌子,都是林广达之前卖下来的。
一旁的林路早就累坏了。他没出过远门,昨晚就没休息好,在车上也一路紧张,此刻才终于躺床上东歪西倒的睡着。
林广达一个大老粗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安顿好行李后,把一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外套内口取出来,珍重地放在小桌上。
他从乡下农村舟车劳顿来到省城,整个人都风尘仆仆的,照片却保存得干干净净,连边儿都没一点破烂。
黑白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留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对着镜头笑得很高兴。
“小乔,我们平平安安地到步了。”
他转头打算叫林路一起,这才发现娃儿倒在床上,正安安静静、一均一勻地呼吸着。
似乎早已疲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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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东西都安定下来后,林广达便去报到。
他一介务农的草根,大字都不识一个,到省城来也只能干些劳动工作了。幸好这些工作又特别缺人,他早前就已经在附近建筑地盘寻了份散活,九月正式开工。
温饱的问题解决后,他又开始紧张起来娃儿的学业。毕竟小学也快要开学了,听了老莫的一席话,心里说不慌那是假的。
林广达抽空找了老莫,两人一同到莫小胖读书的那所学校去打点,商量好了,便拣定一个日子,林广达带着林路到小学去交文件、买校服。
英英小学是省城里有名的学校,入学竞争也很剧烈。虽然申请得比较迟,但幸得有老莫和他那亲戚家热心的帮忙,林路的入学办得很顺利。
负责相关手续的老师姓黄,是一个很和善的圆脸姑娘,林广达在她的帮忙下填好入学表格,又把文件一一交好。
也实在难得他这样一个粗糙的男人能把东西全部带齐,最后居然没出什么差错儿。
黄老师把入学申请表仔细放进一个文件夹里,然后进去办公室打了一通电话,谈了一会儿。
放下听筒后走出来对他点点头说:“孩子先跟我来,家长在外边椅子坐一会儿。”
在一旁的林路眼睛瞬间瞪大——老爸可不能走!他手里抓住林广达的衣角,往他后面缩了一缩。
林广达一把搂住他,向黄老师提问:“老师……这是不是还有什么手续啊?怎么还要带走孩子呢?”
“没有没有,都已经办好了,”黄老师解释道,“就是还得帮孩子做一个入学考试呢。”
林广达根本没有听说过这回事儿,心里一惊,不由得问:“还有入学考试啊?这……”
他顿了顿,面有难色:“都怪我不好,我自己就是个文盲,经济上也不宽裕,孩子什么都没有学过,自个儿名字都不晓写呢,这考试……这考试肯定是不及格了。”
黄老师笑了笑:“哎林家长,您先别担心。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考试,应该说是跟孩子聊聊天吧,就互相了解观察一下,好让孩子适应日后小学的生活,自然是没有及格不及格一说的。”
“再说了——这个也不是单人考试,还有别的新同学一块儿。虽然这个时候算是有些晚了,但碰巧儿,今天还有另外一个孩子申请入学,就刚才吧,现在正在教室里坐着呢。”
林广达听了,心里不免有些咂舌。
省城学习不愧是省城学校,入学还要先认识认识方便适应。他以前在村里那些破旧的小学打听过,那边办事情可没有这样的,连老师都没有瞅见几个。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确实是个好的契机。
林路这娃儿呢,虽然在他面前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应得大声响亮的样子,但其实慢热怕生得很,比如现在……
他转头一看,那孩子低着头,手里还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
林广达心里一软,可又不得不迫使自己坚决起来。
孩子怎么也得学习独立,别的不说,他就算想也不能陪他一辈子的是不是。
他眼睛还紧闭着,彷佛内心正在天人交战,战了许久,终于缓缓吐出这么一句:“好吧。”
表情是一脸大写的“其实不好”。
黄老师有些忍俊不禁,哎不是这位家长,其实就只是入学考试而已,有必要这么悲壮么。
“……就大概半个小时左右。”黄老师拉起林路的小手,对林广达笑了笑,“您请不必过于担心。”
说罢,便牵着林路走进楼层最后的教室。
这所小学是私立的,设备十分优良,教室宽敞干净。
里面果然还有另外一个小孩,小孩还穿得很正式,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黄老师让林路坐在那孩子身边,说要去楼上拿试题下来,你们两个乖乖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啊。
她说完离开后,教室便只剩下两个孩子,挨在一块儿坐。
嵇南原本是不打算说话的,但是坐着坐着又觉得很是有些无聊。
他这几天见了好多大人。
那些大人好莫名其妙的,成天围在奶奶身边吵得面红耳赤,让奶奶很生气。
吵啊吵啊,最后皇太后生气了,一锤定音地结束了争吵——“嵇南留在这儿。”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被司机,还有一堆保镖载来了这所学校。
按照奶奶的说法,入学手续“不过是来走个流程罢了”,就连读书这件事情本身也很可有可无;而对嵇南而言,无论去到哪里,其实都不过是换着地方,被另一堆大人围着,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
这个世界怎么都没几个正常人,尤其是那些大人。
人长大了难道都会变成这样的吗?
嵇南打量着身旁那个小孩。
那人正低垂着脑袋瓜,看起来蔫了吧唧的,像一株久未汲水的小植物。
看起来样子丝毫不像会长成那种穿着西装,皮鞋抹得发亮的大人。
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人。
他顿时心血来潮,想说些什么。那一刻嵇南甚至有些诧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想跟人说话的,想得几乎要郁闷了。
可是嘛,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嵇南不想主动说话,嵇南从不主动说话的。
所以,那个“新来的”……不如你,你赶紧说些什么吧。
可惜嵇南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嘴都张张合合了几次,还是不见那个“新来的”有什么表示。沉默的简直如同一根木头。
这人怎么回事啊,真不会做!
可是嵇南真的有些坐不住了,一瞬间几乎脱口而出似的开口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明明是小孩子那样软糯,语气却故作大人的深沉,当中带有些不容抗拒的意味。
林路侧看了一眼他。
——只见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神色十分认真。那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有些淡的棕色瞳孔,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让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乡下林间那潭小湖。
他其实从刚才就知道那小孩在看着自己了。
林路向来是有些怕生的,很少理搭人;但在这一刻,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起来了一点儿想捉弄这个人的心思。
他懒洋洋地,拖着尾音说:“我啊,我叫莫小胖。”&/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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