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嵇南信了林路的邪。
他有些纳闷:“你的名字好奇怪啊,没听过有人叫小胖的。”说完,顿了一顿,又问道:“那是不是你爸爸妈妈给你起的小名儿啊?”
“是啊。”林路顺着他的话讲,“我原来叫莫胖。”
嵇南:“……”
“真的是月字加半字的那个胖吗?”他忍不住问。
“对,就是那个胖。”
嵇南无言半响。最后他说:“好吧,莫胖,”
笑了笑,嘴角边褶出一个很深的酒窝儿,“我叫嵇南。”
林路又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笑起来……还行,挺好看的,便顺嘴搭上话:“你名字也是两个字的。”
嵇南点了点头。
林路慢吞吞地解释道:“我也是两个字的。”
“啊,”嵇南说,“那我们有缘。”
“有圆?”林路说,“我没有圆的,我瘦。”
嵇南被林路的脑回路傻笑了,说:“对,你叫莫胖嘛。”
这句调侃林路没听懂,嵇南只好跟他解释:“不是那个圆,是丝字旁的那个缘,”他手指在空中比划,“意思是说……”
他顿了一顿。
……有缘,到底是什么意思?
嵇南沉默,余光里瞥见林路正拉着眼睛看他。
“有缘,就是——”
他最后以一种一锤定音的语气说,“就是我们注定相遇的意思。”
说完,连嵇南自己也忍不住想为自己鼓掌,没错儿!就是这个意思,嵇南呀你说你咋这么聪明呢。
“哦。”林路重复他的话,“我们煮丁香鱼。”
其实林路根本不懂,煮丁香鱼跟有圆到底干什么关系?但他又不想显得太笨了,所以决定含糊而过,回去再问爸爸。
爸爸煎的鱼儿特别好吃,金黄金黄,又脆卜卜的,他一定知道。
想着想着,林路吞了吞口涎。
两人姑且算是彼此“交换”过姓名,自然而然便开始聊起天来。
“莫小胖,你今天是不是你爸爸妈妈带你来的啊?”嵇南小声问,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么大人了。
林路摇摇头:“只有我爸爸。”
“那所有人就是由爸爸或者妈妈送来的。”嵇南咕哝,隐约有些不高兴,“董儒生啊,刘益清啊……你也是。”
林路不懂什么董儒生什么刘益清,侧头看他:“你是自己来的吗?”
“差不多吧。”
这话让林路想起村里一个小孩。
那小孩大人管他乞儿,真实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小乞儿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也没有家,瘦得像只掉毛的猴子,人傻傻,还总是浑身脏兮兮的,依靠村民偶尔好心施舍还有“补铁”(补贴)勉强活着。
难道嵇南也是这样吗?
他看了一眼穿戴整齐的嵇南,陷入了沉思。
“不过原本我奶奶是说要来的,”嵇南补充,“可是她临时有个突发会议,我就自己来了。”
哦——林路恍然大悟,是了,嵇南虽然没有爸爸妈妈,但是有奶奶。
不过奶奶年纪肯定很大了,所以没有办法到省城来带嵇南上学。
是的,林路并不知道“突发会议”到底是什么,但是出于先入为主的错误,他笃定嵇南跟乞儿是差不多境况的。
就是生活得特别特别特别困难。
可是这大城市不像村里,也没有“补铁”,嵇南的生活肯定更加辛苦了。还得自己上学。
“嵇南,”林路小声地说,“你、你想来我家吃饭吗?”
“啊?”嵇南愣住了,“可以吗?”
林路有些莫名心酸:“嗯,我爸做菜特别好吃的。”
“好呀,”嵇南笑得眼睛弯弯,“有机会我要尝尝。”
“嗯。”
在两人胡言乱语之际,黄老师已经在教员室找到了今年的试题。
快开学了,入学试题都被收了起来,好不容易才从一堆文件底下翻出来的。
她还顺手取了学生的入学资料,返回到教室里。远远就在门口听见小孩独有的那种童言童语。
真可爱。
她笑眯眯地探了探头:“欸,两个小家伙在聊天儿呢?”她走了进去,边说边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空气顿时就沉默了,两个孩子很有默契地一同闭上嘴巴。
黄老师也不慌。她任教有几年了,小孩子初次接触陌生的大人,确实是会比较警惕,这很正常。
更何况这么久了,两个小家伙没哭也没闹,这情况已经比大部分小学新生要好多了。
想着,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嵇南。
——刚才扫了眼资料,原来嵇南就是他。
这孩子背景硬,上头特意交代过她要好生照顾。
看起来特别乖,气质老成持重,甚至有些高冷,倒不像什么惹是生非的小霸王,确实难得。
不过嘛,做老师的,还是应当一视同仁。
黄老师保持脸上和善的笑容,自我介绍道:“对了,还没有隆重介绍过我自己呢。你们好哇,我是黄丽珍老师。”
她语速很慢,很有耐心。
继续说着:“老师想多了解一下你们呢。咱来聊聊自己的兴趣,好不好呀?”黄老师看向林路:“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嵇南看着林路,静静等他回答。刚才还在跟他扯天扯地的那个人,此刻却抿紧嘴巴,一声不吭。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戒备。
嵇南知道老师是在问林路,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口说:“我喜欢吹竹笛。”
黄老师闻言看向嵇南,笑得很温柔:“竹笛啊,厉害呀,老师也好想听的。对了,咱们学校去年建了一个乐团,嵇南想参加吗?”
嵇南点点头:“想。”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基本就是黄老师跟嵇南之间的对话。
其实所谓的考题,无非就是聊聊兴趣、家庭之类的,也确实算不上什么考试,主要是通过对话,考察一下孩子的心理素质和表达能力。
正如黄老师所料,嵇南谈吐清晰,说话有条理,甚至连用字遣句都很准确,全然不似一个六岁的孩子,倒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大人;与年长者交流毫不露怯,坐落大方,一看就是家里培养得好,见惯世面。
黄老师也在对话间多次向林路抛出问题,林路低着头,还是什么都不说。
嵇南每次都会救场,说完了,总会静下来,似乎是在默默等着林路补充,林路却是毫无反应。
#
林广达在楼层空旷的地方等着,很是有些坐立不安。
他想抽根烟,才掏出来,又想到这儿是学校,便收了回去。
过了一段时间,黄老师终于牵着两个小孩子从教室里走出来。林广达马上站起来,张张皇皇地迎上去。
“老师。”
“哎,久等了。”黄老师仍然笑着。林广达的手在身旁两侧紧张地捏着衣服。
林路原本一直低着脑袋,此刻终于抬起来,看见了爸爸,马上挣开老师的手,向林广达跑去。
林广达蹲下来,一把抱住林路,顺便摸了摸小孩的手。有些冷。
“那个……”
林广达听见上方黄老师说,:“您方便谈一谈吗?”
他一下愣住,抬起头:“行……当然可以。”
两个小孩乖乖坐到长椅上去,大人吩咐了一番后,便走到在附近不远不近的地方谈话。
“您先不用担心,林路很乖,”黄老师看林广达一脸紧张,笑着说了些表扬的说话,让他放下心来,“也没有调皮,很听话。”
“是啊。”林广达点头应道,下意识搓搓手,“这孩子向来就很乖的。”
“嗯,乖是乖,就是……”
林广达握紧了手:“就是?”
“就是……孩子是不是有些太过安静了呢。”
黄老师有些苦恼地说:“新入学的小孩子会怕生是很正常的,通常表现的方式都是哭啊闹啊……很少会这么安静。”
“也不是说什么大问题啦,”她补充,“就是怕孩子有什么情绪都憋着憋着,不表现出来,也不愿意跟别人交流。这样可能会很难适应日后的群体生活。”
林广达一听都懵了。他期期艾艾地问:“老师,那、那怎么办啊?”
“您也先别太担心,也不必过于忧虑,毕竟紧张情绪很容易会感染孩子,造成不良影响。”黄老师说,
“建议您平常尽量鼓励孩子多说话,多跟别人交流,不过千万不要强迫。当然了,在学校里我也会多加看照的。”
林广达连连应道:“哎、哎,真是麻烦您了老师。”他说完又还有些后怕:“孩子从来没有离过我身边,我也不知道会这样,都是我不好。”
“您别自责。”黄老师说,“升小学是孩子第一个大坎儿,为人父母难免会不熟练,都是要过去的。”
办好校服的事情后,林广达牵着林路离开了英英小学。娃儿临走前,对另一个孩子说:“嵇南,再见。”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说:“再见。”
今天林广达特地交了假,所以时间很空裕。他带着安静得反常的林路,到附近市集去买菜。
省城的物价比乡下要贵些,食物没有乡村的看起来新鲜,但是种类比较多。
新居入伙,林广达想着要搞好关系,便早早跟其他租客简单打过招呼,说今晚要弄些拿手菜来答谢大家帮忙,饭钱自然是不能省的。
这顿菜两父子都买得很心不在焉,尤其是林路,林广达想问问他些什么,那孩子却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林广达一个人在厨房忙出忙里了好久。
“富常楼”统共住了四户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林家父子住在三号房,一号是年轻伙子小贺,二号是新婚夫妇蔺先生蔺太太,四号是一个耳朵不太灵光的老伯伯,姓霍。陈大姐自己则住在二楼。
入伙差不多五天了,目前来说,感觉全都是挺友善的人。
“哇!什么这么香啊。”
小贺刚洗完澡出来,光着上身,膀上还搭着一条湿答答的白色毛巾,眼睛都还没有睁开。
“哎!”坐在大厅的蔺太太不过二十出头,还很年轻,看不得他这样,“成何体统!小贺你赶紧穿好衣服才是。”
“就是。”一旁的蔺先生搂住自家夫人,恩爱地捂着她的眼睛,笑得十分宠溺,“我晓妹就只能看我……”
陈大姐揶揄地碎了几声真是羡煞旁人,又笑着回头对小贺道:“今晚咱们有口福喽,新来的林先生烧得一手好菜!”
小贺赶赶忙忙把衣服套上,听见陈太太一席话,想起前些天林先生确实是提过这回事儿:
“哎呀,真是客气!我来的时候就没下过厨!”
蔺太太有些害羞,从丈夫怀里推了出来,刚好听见小贺这么说,朝他翻了翻白眼儿:“指望你?咱得饿晕了!”
蔺先生马上义正严辞地表示认同:“就是。”
谁成想蔺太太闻言反手就是一揪,直揪得蔺先生耳朵都红了:“你还好意思说呢,刚领证那会儿你说以后天天熬汤给我喝,汤呢?!嗯?影儿都没有!”
蔺先生被捏得哇哇求饶,一众人哈哈大笑,其乐融融。
林广达刚好端着一碟豉汁苦瓜焖排骨出来,看着大伙儿,笑着说:“哎!快可以吃了。”
几个年轻人连忙谢过,开始帮忙铺张饭桌。
“对了,霍老先生还在房间里呢。”陈大姐一边说一边帮忙端饭菜。
“谢谢。”林广达递过一碟,又端起另一碟菜,扭着头对坐在厨房里的林路说:“林路,去叫霍伯伯来吃饭。”
林路点点头,起身走到走廊去。
四号房门半敞,里面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睡得正香,鼻鼾声震耳欲聋。
林路走进去,在床边喊了几声伯伯,老人才逐渐醒过来。
“啊……?”
“伯伯来吃饭。”
“刺啥?刺啥啊?”
“……”
他又重复了几遍,霍老还是听不清楚,“啥啊啥啊”地问。
最后是林路一个小娃娃拖着伯伯的手,一步一步把他拉出来的。
“哎呀呀,娃儿力气大!”老人笑得很开心,“好、好!”
人终于到齐了,开饭。
七个人围在饭桌上有说有笑,对林广达的手艺纷纷赞不绝口。
“哎老林,”陈大姐夹了一大筷子切得散碎的苦瓜,口里已经直接换了一个亲近的称呼,“不是我说,你这手艺简直可以开餐馆了啊。”
“哪有这么夸张的,家常饭菜罢了。”林广达不好意思地笑笑,手上忙着给林路挑鱼骨头。
“真的很好吃啊!”小贺嘴里都塞满了东西,鼓成一只河豚,“尤其是这白切鸡,比街上的餐馆做的都要好吃!”
这些菜式确实是再寻常不过,但尝着就是与别不同,排骨鲜汁入味,鱼肉滑嫩香甜,白切鸡做得相当地道,原汁原味,配搭林广达自制的酱料,让人恨不得把骨头都吞下去——这味道还真是别处没有的。
林广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说:“哈哈,那我以后多煮些吧。”
那方的蔺太太更是连称赞都来不及,尽量把握机会努力学习,每道菜都仔细问过林广达:
“哎,林先生这鱼要蒸多长时间啊……”
“酱料里头都有些什么呢,这味儿我还真没尝过……”
林广达也耐心地一一解答:“一个小时吧……对、对,加了三羹我在乡下腌的酱料……”
林路在一旁默默扒着饭,偶尔给身边的霍伯伯盛菜——他还不会使筷子,用的调羹。
林广达眼儿尖,在与其他人对话之间,还能准确地用筷子夹住林路的调羹,低声说了一句:“以为我看不见呢?别把苦瓜都挑给别人。”
林路收回调羹,小小地撅了撅嘴。
饱顿过后,几个大人自然而然地开了麻将台。
林广达这人不识字,对研究国粹倒是还挺有兴趣的,可以说是乐意至极。
林路扶霍伯伯回房间休息,老人虽然听不明白,话却说得很利索,充满热情,拉着小孩呱呱呱唠叨了好久。
可惜外面麻将声不断,霍老乡音又很重,林路听得半懂半不懂。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广达在麻将台上赢了一点小钱,眼看时候有些晚了,因着明天还得赶早工作,兴致未尽也只好退位让贤,把位置给了一直观战的蔺先生,便起身回房,打算睡觉休息。
走进走廊的时候还听见陈大姐说:“不好玩,小蔺肯定都让着自家夫人了……”
省城里有电有煤气,所有的一切对林家父子来说都挺新奇的。尤其是有热水供应这一点,洗澡顿成了前所未有的享受,热水一洒下来,林广达感觉一身的酸痛疲劳都得到了很彻底的舒缓。
他帮林路洗澡,又顺手把衣服洗好,父子俩便回房关灯了。
房内没有了光源,门外的麻将声却仍然吵杂。这一切又莫名在黑暗中生出一种彷佛与世隔绝的平静。
刚才打麻将的时候,蔺太太说,林先生家那孩子长得真是好看,就是太安静了点儿。
陈大姐顺嘴又提起林路的桃花眼,还正经八本地分析了一堆面相迷信,说孩子长得实在是好,这种长相的人都会有源源不绝的桃花运,就是心思总会较寻常人重……
林广达躺在床上,想了想,琢磨着跟娃儿展开一段父子之间的促膝长谈,心灵与心灵之间的真诚对话。
可话头还没有酝酿出来,倒被林路打断了。
“爸。”
“嗯?”
“煮丁香鱼是什么意思啊?”
林广达懵了:“丁香鱼当然是吃的啊。”
林路摇摇头:“不是这个。”他又问:“就是圆的煮丁香鱼,它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林广达听得一头雾水。
只听见林路隐隐叹了一口气:“原来爸爸也不知道啊。”
“怎么了?”
“嵇南好厉害喔。”过了一会儿,林路小声地说,“他什么都懂。”
林广达记得这个“嵇南”,便是今天一同入学那孩子。他说:“那孩子确实看着就很聪明。”
说完,他又连忙打补丁:“可是我们林路也很棒的呀!而且还很乖!”
沉默了几秒,林路撅起嘴巴:“爸,我不想上小学。”
“咋啦?”
“我不想自己一个。”
林广达抱住小孩:“胡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是自己一个?”
“没有爸爸。”
“可是有老师啊,小学还有很多小伙伴的,”林广达赶紧说,“还有嵇南呢。”
小孩躲在怀里不说话,好一会儿,林广达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像一个小大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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