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孩子都有过这种巨大如同深渊的痛苦,它的名字叫——
再不想上学也得上学。
过了三天,转眼来到了九月的开学日,林路无师自通地躺床上装死,林广达赶着出门,硬是把小娃娃拉了起来,也不管小孩反抗,就给他胡乱套上前天领回来的校服。
跟莫小胖一样,林路是要系领巾的,可是林广达这辈子没有系过哪怕半个领巾,最后随便围在林路脖子上,给他扭了扭,没掉下来就算了。
林广达干活那地儿跟英英小学离得有些远,交通不顺路。幸好昨儿小贺听他说起,咦了一声,说这赶巧了,我不就在那附近打工么!于是便自告奋勇送林路去上学。
林广达觉得不好意思,小贺连忙说自己有一辆自行车,早上干些送报纸送牛奶的活儿,载林路到学校很方便的。
早上,林广达再次谢过小贺,便把娃儿扔给了他,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林路吃过林广达预先热好的白馒头后,闷闷不乐地坐在自行车后座,由小贺载去学校。
他没有坐过自行车,当大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像在空中飞着一样。
“爽快吧!”小贺踩得很快,声音都被风吹走大半了。
“嗯——!”林路小奶音大声应着。
这时候街上难得还没什么人,自行车在城里自由自在地穿梭。
小贺笑了几声,林路听见他说:“那等你大一点儿,哥教你踏车,以后自个儿围着城市转,那可舒服了。”
英英小学离“富常楼”走路得近一小时,骑车却很快,加上走了小贺知道的一些捷径,两人不消半小时就到达了。
小贺在学校门口放下林路,小孩儿很有礼貌,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哥哥。他看着小娃娃走进校门里,这才放心去上班。
林路的担忧彷佛全被刚才的大风刮跑了一样,落得浑身轻松,现在进到学校了,它们又再次卷席回来,重重压在心头上。
今天是开学日,学校门口处堆满了家长。
老师接过孩子,又得应付家长的叮嘱,四处吵杂,好像是什么菜市场一样。
“林路!!”
林路正混混沌沌浑浑噩噩、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时候,突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喊自己,扭头一看,果然看见了莫小胖。
他正往这儿跑来。
“莫小胖!”林路见着熟人,不自觉也有些激动起来,扯着嗓子跟他相认。
“唉、唉。”莫小胖有些圆滚滚的,跑起步来难免气喘吁吁,“林、林路,你也在这儿!”
他大声地问:“你是哪班的哇?”
林路当然是不知道了,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是二班的,你是不是二班的?”莫小胖问。
林路一脸迷惘,莫小胖说:“你不知道哇,那我们去问老师。”说完便拉起林路的手,到处去找老师。
刚刚下车的嵇南被领去校长室,途中好像听见有谁喊“莫小胖”,停下来昂头查看,却没看见那个“莫小胖”的身影。
带着他的黄老师也停下来:“怎么了?”
嵇南仰起头问,下意识问道:“老师,莫小胖也是一班的么?”
黄老师是一年一班的班主任,嵇南自然也是一班的。
“莫小胖?”黄老师下意识觉得这是小名,疑惑地说,“名字叫什么呀?”
嵇南想说,就是跟我一起入学面试的那个:“就是……”
黄老师没听见,带着他走进校长室,顺嘴说道:“好奇怪呀,我们班没有姓莫的同学。”
嵇南一顿。
正想再问什么,一把高亢的声音突然夸张地叫起来,打断了他:“哦!这就是嵇会长的孙儿么?”
嵇南抬头一看,面前匆匆站定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正带着一脸浮夸的笑容俯视自己。
“兰校长。”黄老师恭恭敬敬地说。
中年妇人行为举止都很戏剧化,手捂住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天呐,这孩子长得也太漂亮了吧!嵇会长真是太了不起了!”
嵇南:……
兰校长虽然嘴里说的是嵇南,神色间却彷佛全然漠视了他的存在,好像嵇南的奶奶就立在她面前一般,开始自顾自地发表演讲。
“嵇会长这么一个大忙人,昨晚还抽空打了个电话给我,说孩子之前在国外生活,怕会不太习惯本地教育……”
“我说,会长,o worry,英英小学向国外精英教育看齐,照顾学生学习以致心理上全方位的需要,更何况,这不还有我呢,会长,我说,我必定会好好看照嵇南的……”
“不过嘛,嵇南一个智商146的孩子,有什么不会呢……”
言辞间全然离不开“嵇会长”,甚至还有各种见缝插针的蹩脚英语。
听着听着,原本一脸冷漠的嵇南终于有些忍不住了,面都有些热,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他实在不明白奶奶怎么这么喜欢把这事儿到处对人说,现在几乎每个大人看见他都要说一遍,搞得他对146这个数字都快要过敏了,耳朵也很快变得红彤彤的。
嵇南不好打断一脸陶醉的兰校长。他难得有些示弱,悄悄拉了拉黄老师的手。
黄老师也一直忍耐着聆听上头的演讲,感觉有只小手轻轻拉了拉自己,没忍住笑了,转身提醒兰校长:“校长,差不多时候该上课了。”
兰校长终于是停了下来。
她如梦初醒一般地“哦——”了一声,然后低头对嵇南笑着说:“嵇南呀,我跟嵇会长是认识的,在学校里你就把我当成你奶奶。有什么事儿也可以对我说的哦,知道了吗?”
嵇南点了点头。
兰校长犹未满足似的又歌颂了一番“嵇会长”,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嵇南终于逃过一劫,由黄老师领上教室。
大人总是这样的。无缘无故地把他叫过来,各种长篇大论、废话连连……但其实他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奶奶,是“嵇会长”。
无聊。
一班的孩子刚才已由高年级领上了课室,嵇南在走廊的时候,已经能听见由里面传来小一新生叽叽喳喳的吵闹。
真的好无聊啊。
他被黄老师牵进一班的课室,目光不经意扫过班级,好巧不巧,正正看见成堆咶噪之中一个安静的身影——
那、那不是莫小胖么!!
他也刚好看见了自己,那双熟悉的形状像花瓣一般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
黄老师也察觉到了,一顿:“哎,那孩子是不是和你一起入学的,刚好分到一班了呢。”
她看了看,说:“刚好那孩子身边有个空位置,嵇南啊,你先去那里坐吧好不好。”
嵇南点点头。他紧紧地盯着“莫小胖”,大步越过人群,直直朝他走去。
这时,一只手却拉住了他。
嵇南往后一看,看见了董儒生和谢益清他们。
“嵇南,这边,我给你留了位置。”董儒生一脸笑嘻嘻地说,“你刚才去哪儿了?”
嵇南扯了扯手,摇摇头:“我不坐那边。”
谢益清顶了顶眼镜说:“为什么?”
“我要跟莫小胖坐。”说完,嵇南也不多作解释,转身便走了。
……莫小胖?
董儒生和谢益清面面相觑。
谢益清呆呆地问:“那是谁?”
“鬼知道啊——”董儒生正说着,突然猛然停了下来。
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谢益清突然“啊”了一声:“对了,学前班不是有个小名儿叫莫小胖的么,是不是他啊?”
说完自己又摇摇头:“不对啊,他不是在二班么……”
董儒生突然大大哼了一声:“干我什么事儿!”
谢益清:“……”
是不干你事儿,不就是问问么。
嵇南终于坐在了林路身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高兴打从哪里来:“你好呀,莫小胖。”
“……”
“莫小胖”这个称呼让林路一愣,好不容易才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胡说八道。
“你不记得我吗?我是——”
“嵇南,”林路接口,“我记得。”
“对呀。我们真的有缘诶,居然分到一班了。”嵇南兴高采烈地说,正想着说什么,前方黄老师正好打断了他。
她不轻不重地敲敲黑板,让同学们都安静。
“各位同学好,”黄老师笑眯眯地说,手指了指黑板上几个大字,“我是黄丽珍老师。”
“老师好——!”小孩子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喊得十分响亮。
班上大部分孩子都认识黄老师,不完全是因为入学考试,还因为英英小学之前办的学前班。
“开学第一天,大伙儿都很精神呢。”
“啊——!”
“好。今天呢,咱们有几项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完,所以大家都要乖乖听话哦,知道吗?”
“知道——!”
“嗯,那咱们今天要办的第一件事情,”黄老师伸出一只手指,“就是互相认识。”
“可是老师,”有一把尤其明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原来是董儒生那孩子,“我们很多都认识了呀。”
“对、对。”班上很多孩子随即发出了附和的声音。他们都有参加学前班,早就认识了。
“嘘,”黄老师把手指按在唇上,大伙儿明白是要安静的意思,毛躁了一会儿也逐渐静下来了,
“我知道很多同学都是学前班的小伙伴,但是也有同学没有参加呀。”
董儒生那调皮的马上大喊:“谁啊——?有谁没有参加?”
他这个举动引起了不少咯咯的笑声,班上的孩子扭来扭去,四处张望,伴随窃窃私语:
谁没有参加学前班啊?
林路快要掉到地上去了,他低着头,希望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莫小……”嵇南转过头,看见他这样有些吓到了,“你怎么了。”
林路微微侧头看他,小声说:“我没有参加学前班。”
“那又怎么嘛?”嵇南,伸手拉住林路,想把他拉起来,“我也没有参加啊——哇,你的手好冷哦。”
林路缩了缩手,摇摇头。
嵇南抿了抿嘴巴。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举起手,站了起来。
“我没有参加学前班。”
班上所有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瞬间安静了。
嵇南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稳,没有什么震慑力,却比老师的指令还有效得多。
大概是因为,很多孩子都认得嵇南。
他们的父母或许都曾经堆起满脸笑容,对着这个孩子阿谀奉承、巴结讨好;然后转过身对自家孩子说,看见了没,那个孩子就是嵇南,是嵇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
有些人就是天生衔着金钥匙出生,咱没这个命,就努力争气一点儿,知道不!
董儒生耳边响起妈妈那声“知道不”,实在是吓愣了——他不记得嵇南因为家里的事情,没有来参加学前班。
刚才大喊谁没有参加,董儒生心里确实是有些故意挑事儿的意思的。
董儒生年纪小,尚未能知道,那其实不过是人类固有的排外天性罢了,一旦形成了小圈子,就喜欢针对那些想挤进来的人,借以巩固自己在圈内的地位。
但他格外清楚的是,他丝毫没有招惹嵇南的意思。
董儒生哪里敢啊,要让他爸知道了,还不得把他的皮给生剥了。
“哈、哈。”董儒生说,“谁不认识你啊嵇南。”
身旁的谢益清托了托眼镜:“既然嵇南想做自我介绍,就做呗。”
董儒生难得机灵了一点,顺着台阶说:“好啊,当然好。”
大伙儿叽叽喳喳的当然也就同意了。
黄老师原本正打算插手干涉,结果就因为嵇南的一句话,问题居然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她在台前看着一幕的发生,心里暗暗有了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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