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挨个自我介绍,活泼的差点儿没把全家背景上下三代统统都仔细交代完了,比如那个大嗓子董儒生;缅甸的低声细气挤出来个名字,话音未落就匆匆坐下,好像生怕被人瞅见似得,比如林路。
除了林路和嵇南之外,班上也还有另外几个零丁的小孩没有参加学前班。
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其他人没有附和,也没有笑闹,安静的尤其明显。
这些孩子原本也一副闪闪缩缩、不敢说话的样子,虽然年纪小,但已经能敏感地察觉到自己与别不同的“劣势”,不自觉地害怕会被打上“外来人”的标签,然后仿如怪物一样被孤立。
——只是经过刚才嵇南的挺身而出、“锄强扶弱”,他们像是被什么盖世英雄拯救了一般,有了那么一点儿底气,也就变得没那么怕了。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那边的盖世英雄正在闹别扭。
“你骗我!”
嵇南抿着嘴巴,小声地说。
林路刚自我介绍完,还是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小小应了一声:“嗯。”
“原来你叫林路。”
嵇南语气都带上点儿委屈,“你为什么骗我呀?我真以为你叫莫胖呢,我还问老师了呢。”
林路难得有些笑了:“好玩儿。”
嵇南有些生气,还想说什么,林路却率先一步转过头安抚他:“别生气。”
林路的眼睛眨了眨,嵇南张开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良久缓缓吐出一句:“我才没有生气。”
“嗯,”林路笑了笑,趴在桌子上看前方,“你别生气。”
他接着说:“我以后还会继续骗你。”
嵇南:“……”
简直无言以对。
这时,最后一个孩子也已经自我介绍完了,一班的小朋友们算是大概互相认识了一下,记住没记住倒是另外一回事儿。
不管如何,走完了这一圈,班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比较稳定下来,孩子也没有了刚进入新环境的那股躁动,开始慢慢适应群体活动。
跟嵇南贫了几句后,林路又回复没精打采、过分安静的样子,一直趴在桌子上不说话。
接下来,黄老师在前方教台选班务。她鼓励大家主动参与:“希望大家至少担任一项职务哦。”
其实这个年纪的小孩嘛,对什么班里事务、什么责任根本毫无概念,谈何积极,谈何参与,像林路这种的,就只觉得泰山压顶般的痛苦。
尤其是看着选班长的时候,前面的董儒生把手举得高高,急得人都半站了起来,他开始想,自己存在在这个班上根本没有意义。
林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嵇南。
其实有些纳闷。
在林路心里,他以为嵇南跟自己应该是一样的。
可是他又能分明感受得到,嵇南身上分明存在着一种自己没有的特质,某种正面的,勇敢的东西。
让林路说不上来,又有些羡慕。
“嗯,怎么啦。”
嵇南察觉到林路的目光,笑了笑,嘴边的酒窝原来很深,“林路……以后我叫你林小路好不好?”
林路摇摇头:“不好。”
嵇南说:“但是之前你骗了我,你骗我你叫莫小胖。”他话语间有些郁闷,似乎刚才一直还在想这事儿,说着还是有些不能释怀的样子。
他想了想说,“你得补偿我。”
林路歪了歪头。嵇南这人虽然看着很稳重,其实分明也还是很幼稚的嘛。
“可是我已经六岁了,不小了。”林路作最后的努力稍微挣扎了一下。
“那我叫你林大路吧好不好。”
“……”
林路心里纳闷,这审美怎么跟我认识那莫什么小胖那么相像呢?
林路看着嵇南,那人也正正地看着自己,表情很认真。他有些无奈,最后点点头,表示勉强同意:“那你不要再生气了。”
嵇南嘿嘿笑了:“不生气。”
“大路,”嵇南喊,林路听着不免打了一个激灵。
只见嵇南挺直了直腰杆,向前张望,刚才的班长已经选完了,现在正在选课代表,他弯下腰,问林路,“一起当课代表吗?”
“不要。”
“那你想当什么?”
“什么都不想当。”
“为什么?”嵇南问,“老师说了,每个人得选一个。”
林路撅起嘴巴。他想不明白,老师要求每个人都要选一项职务,跟他什么都不想选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不想,老师要求他还是不想。
林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他要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离开所有熟悉的人和事,没有爸爸没有小灰狼没有林里的池塘,然后被老师强迫选一个他不想当的职务。
积累了好几天的搬家的郁闷,此刻一股脑儿全数涌进林路小小的胸膛,像是失控的水龙头,爆发着难过和生气,把他闷的不像话。
嵇南却在这时候突然对他说:“林路,我们一块儿做数学课代表好不好?”
林路侧头看他,刚想说不要,嵇南又及时打断他,突然说起其他事情:“你知道吗,我刚才问老师莫小胖在不在一班。”
林路不明白嵇南想说什么,跟数学课代表又有什么关系。
“老师说一班没有姓莫的同学,我以为你不在。”嵇南继续说,“原来你骗了我。”
林路:“……”
不,你这么记仇的吗。
“可是我很高兴。”没想到嵇南亮接下来倒是没有任何怪责他的意思,一闪一闪的眼睛看着林路,“虽然你骗了我,但你在一班啊。”
林路看着嵇南。
他们其实统共也就见过两面,丝毫说不上熟。嵇南不像爸爸也不像小灰狼,更不像深林的那个池塘。但是能够跟嵇南同班,林路说实在的……也觉得很高兴。
而且……这人也忒能说了吧,林路无法拒绝。
良久,他小小挤出一句:“好吧。”
我们一块儿做数学课代表。
#
中午放学,林路跟嵇南道别,便提着一堆发下来的通告,坐上了小贺的自行车回家。
这个时候林广达还没有下班,小贺结束了上午的兼职,跟林路在家里匆匆吃过午饭,又要赶去上另外一份兼职。
林路午睡醒来后,发现整栋“富常楼”就只剩下自己、霍老伯和陈大姐。
霍老伯年纪大了,一直在睡觉。林路光着脚丫子,越过一间间房,最后跑到大厅。
厅里的陈大姐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躺沙发上织毛衣。
收音机里悠悠的歌声环绕着整个空间:“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注1)
“哎,小路,”陈大姐发现林路醒了,笑着招呼他过来,“来一下。”
林路乖乖地走过去,陈大姐拿着织好的一小块儿毛衣在林路身上比划。
“噢哟,小路穿这个颜色一定很帅气。”陈大姐笑咪咪地说,“要不要再织大一点儿呢?男孩子这个时候是长得很快的。”
“是织给我的吗?”林路问。
“是啊,”陈大姐低着头继续编织毛衣,手法相当纯熟,“秋天来了,很快就会冷,这时候穿手打毛衣是最管暖的了。我儿子小时候啊,我每年都给他织!”
林路有些着迷,看着陈大姐的手指在毛线中飞快地穿梭,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衣服在不知不觉中就形成了。真的神奇。
陈大姐瞧他看得专注,便热心地说要教他织。
林路的手指很笨,又幼幼短短的,基本就是被陈大姐抓住,任由其摆布,最终啥也没有学会,在身不由己的魔法操控下,毛衣倒是打成了不少,有小半件的形了。
快五点的时候,蔺太太下班回来,看见林路低着头认真鼓捣着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小半件深蓝色的毛衣。
“哟,”她一边脱大衣一边笑着说,“小路织的吗?好厉害啊。”
林路摇摇头:“陈姨姨教我的。”
这时陈大姐刚从厨房小步走出来,两只手正提着一锅热腾腾的汤。她抬头朝蔺太太说:“哎,回来了?要喝点汤吗?”
蔺太太连忙点点头,走去替陈太太端汤:“好呀,我来、我来。哎哟,真是太好了,幸得这有热汤喝!”
陈太太问:“怎么说?”
“哟!今儿下午啊突然就开始冷,我在医院手指头都敲僵了,刚才走街上被风这么一吹,人都吹给傻,还想着这回得感冒儿了。”
陈太太把锅子放在桌上,又取出勺子和碗,不由得点头同意道:“秋天到了,像我躺家里也觉着冷!这不拿毛衣出来赶紧织了。这天儿说转凉就转凉,被外边儿这风一吹呀,甭说是你,就算是牛高马大的男人也得给吹病了。”
“可不是。”
她们说着说着,那边的林路突然猛地放下了毛衣,“嚯”一声站了起来,咚咚咚地跑进房间。
两个正在盛汤的妇人停了下来,疑惑道:“怎么了?”
只听见小娃子在房间翻着什么,没一会儿抱着一件看着有些年头的大衣从房间急急地走出来。
大衣是成人款的,跟林路个头差不多大,小娃儿抱着脸都看不见了,一管衣袖都在拖地。
林路的小奶音从衣服后面传出来:“我要去给爸爸送大衣。”
他努力探头出来:“他在哪儿啊?”
蔺太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走过去给林路提起衣服:“哎哟,小路真是乖!可是送大衣咋送呀,林先生工作那地方可远了。”
陈大姐也笑,给林路摸摸头发:“小孝子,你送到你爹可能也就回到家啦。”
林路仰头看着她们,满脸不解。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他经常干这跑腿活,给爸爸送水送午饭。家里离田地就一条直直的小石路,就算是一个小娃儿,最多十分钟也能走到了。
现在他抱着爸爸的大衣,却不能去送。他不知道往哪儿走。
咋办啊?爸爸会发冷生病的。
两个大人还在打趣儿,也没有注意到林路低着头,默默抱回大衣,走到楼梯口。
“小路,你坐那儿干嘛呢?”
“等爸爸回来。”
“好,”她们笑着说,似乎不把这当一回事儿,只想是小孩儿的莫名执着了,“待会儿过来喝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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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注1:中国女歌手邓丽君主唱的名曲“甜蜜蜜”&/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