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不思进取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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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广达回到家,刚踏上楼,就瞅见自家儿子抱着他的大衣蹲在那楼梯口,冷得瑟瑟发抖。

    “爸——!”林路瞅见他,马上扑哧扑哧地跑下楼,林广达怕儿子拖着大衣摔着了,立刻上前抱住。

    “跑出来干啥,”他把娃儿抱住带上楼,“外边儿冷!”

    林路难得嘿嘿地笑了:“哇,爸你好大股烟味儿啊。”

    林广达闻言皱着眉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没有吧。”

    “哎!林先生您回来啦。”蔺太太回头看见父子俩,笑呵呵地喊,“小路等好久啦,怕您着凉说要给您送大衣去来着。”

    林广达闻言一愣,手指下意识搔搔鼻子,朝儿子说:“欸,你爸我干的劳力活,热都快热死了,哪里会冷啊你这个小笨蛋。”

    林路哼哼说:“我才没有等呢,老爸才是笨蛋。”

    林广达也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没皮没脸的孩子了。

    那边陈太太及时端来一碗汤:“工作时不冷,下班这一路也得受凉了,趁热喝点儿汤!”

    林广达连忙谢过:“有心了,哟,这是骨头汤吗?”

    “对呀,很补的!”

    林广达接过汤,自个儿没喝,倒先递给孩子,督促娃儿喝。

    没多久蔺先生跟小贺也回来了,叫醒霍伯伯,几个人随便吃了一顿饭。

    平日没什么事儿,晚饭一般都是陈太太掌勺,蔺太太工作不怎么忙的时候也会搭把手,味道算不上别致,但总是会有汤水饭后水果,独有一份贴心在。

    林广达忙了一天累了,梳洗好就想打瞌睡。林路从书包里取出一大叠通告给他,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一张一张的签名儿。

    “爸,你咋都不看看啊。”

    林广达轻笑了一声:“看啥,你爸我能看懂么。”

    林广达是个文盲,签名儿那字儿也写得七歪八倒,看不出形状。

    “爸,”林路拉着声音说,“我要当数学课代表了。”

    林广达点点头,疲倦的嘴角拉出一个微笑:“哟,我儿子出息了。”

    “嵇南硬要拉着我一块,”林路声音闷闷地说,“我才不想当。”

    “怎么不想当啦。”

    “不想上学。”林路答非所问。

    “……”

    “这样不行啊。”

    林广达签完手上最后一份,脑袋早就发蒙了,整个人往床上倒,口里喃喃:“凡事总要先试试看嘛……”

    林路叹了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往自家老爸一看,人已经睡得很沉啦。

    #

    第二天上学,黄老师拿着一张纸走进课室,宣布已经给大家安排好了座位,接下来的一个学期都会按照这个安排上课。

    林路很幸运,他跟嵇南成了同桌,两人都很满意。

    有些孩子就没那么幸运了,比如那边的董儒生,他跟谢益清被分得好远,此刻正一副拒不合作的样子。

    黄老师很有耐心地说:“儒生不是班长吗?作为班长,又怎么可以不以身作则,率先带领同学遵守纪律呢?”

    “我要跟谢益清一块儿坐。”董儒生鼓着脸蛋,语气霸道地说。

    黄老师转过头:“那谢同学呢?”

    谢同学马上、立刻、果断地背叛了董儒生:“我没有所谓的,老师。”

    “谢大清,你……!”

    董儒生闻言眼珠子瞪得老大,整个小人气得不行,“我、我也、才不要跟你坐!!哼——!”

    说完便气巴巴地走到老师安排的座位坐了。

    黄老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眼角刚巧瞥见谢益清笑了一下,那一下转眼即逝,马上他又回复了那副戴着眼镜呆呆的样子。

    今届的学生啊……黄老师想,大概会很难搞。

    小学的生活今天算是正式开始,乱七八糟的班务好不容易处理完毕,便要上课了。

    林路的感想是:好想回家。

    他跟他的同桌不约而同地,完全没有在听课。林路对于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嵇南则是已经全懂了。

    嵇南终于忍不住了:“林路,你是不是很无聊啊?”

    刚才中文课的时候,老师教大家抓笔,每人发了一支笔跟一张纸。至此以后,林路便一直低着头在不知道写着什么。

    嵇南探头一看,原来不是在写,是在画。林路画了好多,一大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形状图案。

    林路太专心了,没有搭理嵇南。嵇南又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正方形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啊?”

    林路顿了一顿,说:“这个是陈阿姨的收音机。”

    “哦——”嵇南恍然大悟,“收音机,确实好像啊。”

    林路确实画的很神似,嵇南歪了歪头看,这真的看起来就是收音机,形状线条描得很准确。

    “大路,”嵇南问,“你是不是学过画画啊?画得好好哦。”

    林路没忍住扬起了嘴角,很快又压了下去,保持一脸冷漠:“没有啊。”声音里的是隐隐的高兴。

    嵇南嘻嘻笑,又指着纸说:“这个电灯泡好大啊,没有这么大的吧。”

    林路也笑了:“就有。”

    笑完,他又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圈儿,又点缀了动物的五官。嵇南歪着脑袋眯眼观察了一会儿,这次竟是猜不出是什么了。

    “这是动物吗?”嵇南问,“没有这么胖的动物的!”

    林路闻言叹了一口气,语气故意装得很失望:“不会吧?你真的猜不出来吗?”

    “你先别说!我能猜出来的!”嵇南急忙说。

    他把头歪得很夸张,只见这个胖胖的球的上面和后面又加上了三角形,只觉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咦?

    慢着。

    “这是不是鱼儿啊?”

    林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是丁香鱼。”

    然后他又加上了一句:“圆的。”

    嵇南没弄懂:“丁香鱼怎么会是圆的?”

    “你自己说的呀。”林路也被他弄不懂了。

    不过嵇南也不较真儿。他嘻嘻地笑:“肯定没有人能猜得出来!那这个就是咱们两之间的暗号了。”

    “暗号?”

    “就是只有咱们才知道的秘密。”

    林路“哦”了一声,然后两人对视,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一起笑了出来。

    小孩子的笑很多时候是没有理由的——又或者应该这么说,小孩子很多时候都没有理由不笑,生活在一座仍未被悲伤入侵的乐园,他们的世界是明亮的颜色。

    嵇南突然觉得来上学原来也并不是那么无聊。

    他又傻笑:“大路。”

    “嗯?”林路还在低头专注地画。

    “你真有趣儿。”

    林路懵懵地抬起头,良久才“嗯”出一声。

    两个孩子坐在后排,一直玩着你画我猜,逐渐也不那么沉闷了。之后将近一个星期的上课日,两人就是这么过的。

    期间,乡下的何叔叔进城里探望过林氏两父子一次。他还给林路带了一本用来画画的白本子,甚至还配送了几支铅笔。

    “干嘛呢老何。”林广达不好意思让林路收下。

    “小路不是喜欢画画嘛我老记得,”他像以前一样叼着烟,揉揉林路的头发,“我在路上看见就给带过来了。”

    眼看林广达想要拒绝,老何赶紧说,“你可别要我再提回去,可重了。”

    林广达无可奈何,这才勉强让林路收下礼物。

    林路这几天以来难得地很高兴,也不全是因为画册,还因为见到熟悉的何叔叔。他围住何叔叔问了好多关于乡下的事情,小灰狼、池塘、小乞儿……

    有了本子跟笔之后,林路上课画画的情况更严重了,基本从不抬头。

    他讨厌上课,幸好有嵇南,还有画画,让他可以无视掉这个陌生的环境,叽叽喳喳的同学,还有奇奇怪怪的大人。

    这痛苦的日子才能算是勉强过得下去。

    结果,第一次小测验的时候就出事儿了。

    你要是问林路的话,他其实根本对这次测验毫无印象。老师如常发了一张白纸,他便如常在上面画画。

    然后第二天,老师就朝林路点名批评了。

    “上课都快两个星期了,怎么还是有同学这么调皮!”

    任教中文的李老师是一个中年妇人,性格有些暴躁,“说了让写自己的名字,林路你看看你写的什么!”

    她手上挥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布满了歪歪扭扭的图画。

    班上骚动起一阵笑声,为首的董儒生眯起眼睛看清楚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喊道:“那不是写!是画!”

    李老师瞪了他一眼:“董儒生!你也别笑别人,‘儒’字怎么写的,你看看你怎么写的!”

    大家赶紧一看,董儒生那张也没好到哪里去,整个字就只有人字旁能看出来,隔壁那就是一团糟。

    董儒生很要强,被老师批评,整张脸都红透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批评了一会儿,李老师缓了缓气,才如数家珍似的拿起另一张纸:“你们看看人家嵇南,这名字不容易写的,可人家写得多漂亮啊!”

    班上同学闻言不免纷纷仰起脖子张看,果然瞅见前方嵇南两个方方正正的大字,整齐漂亮得像是书本上的印刷字。

    “哇,好漂亮啊。”

    “嵇南好厉害啊……”

    “这字就是测验的模范,各位同学都要向嵇南学习,知道吗!嵇会长的孙儿果然就是不同凡响。”李老师满意地表扬了一番嵇南,还说要把这张测验纸贴在壁报上,底下的孩子忍不住发出羡慕的声音。

    “对了——林路跟董儒生,你俩的我也给一并贴上!”李老师加了一句,“下次测验考好了才能除下来。”

    林路觉得好痛苦,闭着眼睛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嵇南在一旁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林路眯起眼睛,刚巧看见底下传来一张纸,纸上面写着“林路”两个字。

    写得很好看。

    “林路,”嵇南小声地说,“你、你要不要拿这张练习一下?”

    那几天林广达下班都看见自家儿子在书桌前用功学习,心里觉得惊奇,他忍不住上前看看,认出儿子在练习写名字。

    那歪歪扭扭的风格很有父亲的衣钵。

    “哟,”林广达觉得必须要好好表扬一下儿子的积极性,“很认真哦。”

    林路苦着一张脸蛋,没有说话。

    李老师还说了,下一次的测验的难度提升,除了自个儿名字,前面还要加上两个字:“我是”。

    “林路”这两个字对林路来说就已经够呛了,这、这居然还要再加字!

    最近林路都不敢在课堂上画画了,光是不停地在练字,“林路”算是勉强能写出来了,这个“我”字无论写多少遍都好奇怪,那两撇他总把它们连在一块儿。

    除此之外,学习里也有别的课,老师还开始教什么拼音,什么英文字母,看起来一摸一样,但是又不完全相同。最要命的是,老师说这些都要考!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比上学更令人痛苦的事情,那就是考试。

    林路很消极地想,他不如干脆整个人先被贴在壁报上好了。

    林广达没注意到儿子的痛苦。他满心都是对林路学会写字的高兴。

    他这人没有受过教育,因此平白吃了不少亏,所以心里一直希望儿子能学好,将来也就不必像他这么辛苦。

    林广达又老怀安慰似的看了一会儿林路练字,越瞧这字越觉得写得好,满心欢喜:“林路,你这些纸别扔了,老爸给收起来。”

    林路撅嘴巴,小小地抗议:“不要。”

    林广达像没听见似地说:“将来你把字写好了,也教教老爸呗。”

    “教什么?”

    “写名字啊,“林广达说,“你妈以前教过我写,那会儿就常写错,被你妈笑,明明我瞧着跟身份证上的写差不多嘛!”

    他说着开始唠叨:“也不知道现在写的还对不对,就这样签名儿了,要是别人看出来我连自个儿名字都写错,心里肯定在笑呢。”

    林路看了老爸一眼,没有说话。

    林广达又看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林路小声说了一句:“我才不会让别人笑你的。”

    “啥?”

    “……没事。”林路低头继续练写字。

    第二天,林路先在心里建设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小声问嵇南,能不能教他写“林广达”这三个字。

    “当然可以。”嵇南问,“哪个广,哪个达?”

    林路昨儿拿了老爸的身份证看,觉得上面这字还不如嵇南写得好看,嵇南的字可是被老师贴在壁报上表扬的。

    他背下来了,可是记不住具体怎么写,大概描了个形状出来,看起来是这样子的:“木木厂l木”。

    幸好对方是嵇南,人一看就明白了,马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张“我是林广达”给林路。

    林路接过来,心里也不免感叹,这字写得还真是漂亮。

    他向嵇南道了谢,也不写自己的名字了,光练习老爸的名字。人说“有志者事竟成”,最后居然还真练得似模似样,跟嵇南的字有六七分相似了。

    第二天的晚上,林路郑重其事地号召了一屋子的人,大家好奇地围了过来,只见小娃儿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在书桌上写了一张“我是林广达”。

    蔺先生蔺太太一唱一和,像相声似的,率先表达了高度赞扬。

    “哎,这字写得还真是端正!”

    “对呀!那一撇是一撇,一捺是一捺……”

    “……蔺武,你还能再没有文化一点么。”

    蔺先生是初中学历,字是会认的,写就很多都已经忘干净了;蔺太太是个护士,有些文化水平,但在语文方面没什么深造。

    两人虽然这鉴赏能力不专业,但是瞧着林娃儿这字,都一致觉得跟文件上打印下来的真有些像!至少写得整齐!

    小贺念书念到小学三年级,对他来说,会写字已经很了不起了:“哎哟,看起来还怪像报纸上的字!”

    霍伯伯眼睛不太好使,迷迷糊糊地说:“哎呀,字,毛笔字吗?”

    “不是的霍老,这铅笔写的,”蔺太太朝他解释道,“林娃子给林叔写的字。”

    “啊?啊?娃子这毛笔字写得不错……”

    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地表扬林路,林广达当父亲的听着心里感动,鼻子一阵一阵发酸,趁着大伙儿没注意,偷偷背过身抹眼泪。

    闹哄了一阵,陈太太甚至提议把这张纸贴墙壁上,留作纪念。

    “可以吗?”林路脸都高兴得红了,高声问。

    “怎么不可以!”陈太太捏了一把林路的脸蛋,“我说贴就贴!”

    虽然脸蛋被捏得有些疼,但林路心里高兴,也就不介意了。

    他看了一眼爸爸,爸爸也给了他一个笑容,只是眼睛有些红。

    长大后林路回想起这件事情,心里都会觉得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那时候是真的好。

    当然,这得撇除他在第二次测验时犯迷糊,结果写了“我是林广达”,然后被李老师再次点名批评他连自己名字也不记得,最后在课室壁报上光荣常驻这件事情。

    幸好当时还有董儒生那个把自己名字写成“董儒儒”的笨蛋,(因为在家里抄了上百遍“儒”字,结果测验不小心顺手又再写了个“儒”字,不愿透露姓名的董x生本人是这样解释的)林路觉得自己也不至于太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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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肝完论文了!&/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