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董儒生这人，林路是突然有一天被老爸拎出去吃饭，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帮助自己入学那董家的儿子。
那时候小学一年级的上学期都已经快过去了，林广达省吃俭用，存了快两个月的钱，才提起勇气向老莫说要请他跟他那董姓亲戚家吃顿饭，以示谢答。
老莫虽然是性格大大咧咧，但在人情世故方面却是难得的通透，因此也就没有多加拒绝，便应下来了。
那天晚上林路坐在饭店里，小小的脑子满满都在想，竟然是董儒生！那莫小胖跟那董儒生，岂不就是亲戚了？
——他看了一眼胖胖乎乎的莫小胖，还有瘦瘦巴巴跟只猴子一样调皮的董儒生，心里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这个也就算了，可是……他忍不住再看了两眼毛毛躁躁的董儒生，那人瞪着自己正一副炸毛的样子。
这家伙会背诗？还会说英语？
林路的疑惑更甚了。最近期考发下来了，那个跟他一起化身两大护法，在壁报上牢牢贴在嵇南两旁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有这种本事啊。
那方大人们正在热切地聊天，互相敬酒递烟，没有人注意到小小的林路从内心发出了对人生的拷问。
他身旁的莫小胖也是相当缺乏眼力见，还在战战兢兢努力地担当桥梁一般的角色，一边跟林路聊了两句，一边又扭头对董儒生献殷勤。
“林路，我以后去一班找你玩吗？”
林路漫不经心地说：“好啊。”
莫小胖又朝董儒生说：“董哥哥也在一班，刚好……”
“刚什么好？“董儒生心情似乎很差，使劲儿发作他董少爷脾气，“谁要跟你们玩？还有，我说过你要叫我董大班的，你到底有没有记住？”
莫小胖被这不客气的话一噎，马上就缄声了。
林路在一边听见，心里觉得生气，忍不住搭把口说：“董大班可厉害啦，测验被贴壁报上，这么神气的，莫小胖你可得加把劲儿才能跟他玩。”
“哇！真的啊。”
莫小胖哪里能听懂林路的言外之意，连忙讨好董儒生，“贴壁报上？董大班好厉害啊！”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董儒生一听脸又涨红了，他手指指着对林路说：“你、你！”
“我怎么了。”
“你不也是吗！”
林路反问：“那又怎样？”他这幅毫不在乎、没皮没脸的样子，让董儒生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林路，你——！”董儒生气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压低声音说，“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爸妈！不然我也会说你的！”
这语气像是在求人，又像是在指使人，林路不免觉得好笑，哼出了一声。
这时刚巧不巧，董儒生的妈妈突然转过身问：“你说不要告诉什么？小家伙们在聊些什么呢？”
董儒生吓得脸都白了一层，连忙否认：“没、没有啊。”他畏畏缩缩、声细似蚊，全然一副心虚的样子，董太太正想发作质问，林广达适时地打断了她。
“哎，儒生真是一表人才。”林广达说，“听老莫说孩子还会讲英语呢。哪儿像我家林路，前几天发下来那考卷，字母表都背不会！”
董儒生一听就笑了，故意冲林路去看，却未如预测般看见他恼羞成怒的样子——相反，林路那家伙一如既往的安静，还是那副没有所谓、随随便便的态度。
这人怎么这么、这么赖皮啊！
这话说回来，几个月过去了，两人虽然是同学，但其实一直都不熟。
董儒生的爸爸在嵇南家旗下一间百货公司当经理，所以他跟班里不少经商之家的孩子都互相认识，在同伴之间还算玩得开；在一班当中，唯独是对嵇南和林路，他觉得自己简直完全是没辙。
董儒生对嵇南的爱理不理已经很习惯了，反正也不是可以动手打一顿的人，不理就不理呗，还能怎么办，我不招不惹的还不行么。
可是这个林路，明明也不是嵇南，成绩又差，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嚣张得不行！整天吊儿郎当的，你跟他说话呢，总能被这人的没皮没脸给气死。
董儒生才不肯承认，其实在他心里，觉得这样的林路是真的有一点点拽，一点点酷。
林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极其轻声地说：“你英语哪里好了？”
这人！董儒生气得脸红。他的英语考试至少及格好么！这个人哪里来的勇气说自己啊！
可是他又对展现自己的英语能力没有信心，最后只能不服气地咬了咬嘴唇。等着瞧，总有一天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两边大人就着孩子开始聊了起来。
董妈妈刚才受奉承受得很舒坦：“没法子！咱家又不是什么大富人家，不努力一些怎么行呢。”
“这还不算大富人家！”林广达说，“听说董先生生意搞得很大啊！”
董先生呵呵笑了几声：“老莫，你是不是又乱说了！我哪有这个本事搞生意啊，就一替人办事儿的打工仔罢了。”
老莫几杯酒下肚，人开始晕晕乎乎，说话也越发豪气起来：“老董，你这话说的不就是谦虚么？要说替人办事儿，我这种才算是替人办事儿的啊！还有了，现在有谁不是在嵇家手下干活儿的？就连老林干活的那地盘也是嵇家的，人百货大楼都快要开第七间了，你当这总经理，干的是头儿管事的活，赚的自然也是大富的钱财了！”
董先生听得也很高兴，哈哈的大笑，又互相敬了好几杯酒，董太太劝也劝不住。
几个大人随即就着酒和嵇家的生意热烈地讨论起来，还聊到嵇南，聊到英英小学。
众人彻底酒意上头，林广达眼睛都喝红了，拉住董先生的手，激动不已，说感谢董家的帮忙，孩子才可以入学，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自己没有本事，还是多得你们的栽培，以后若你们不嫌弃，我儿子就是你们一半的干儿子了！
董先生正感概在头上，他想起自己刚从乡下出来打拼那会儿无数的心酸苦况，便紧紧回握林广达的手，十分激昂，大家都是来自一处的人，互相帮助是理所当然的，林兄你又何必言谢！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中年男人的常见毛病，一旦喝多了，就好像突然化身成忠肝义胆的武林大侠，置身于什么古代江湖之中，豪言壮语，把酒当歌，称兄道弟，三缺一凑不成麻将台，也势必要组队去桃园结义一般。
在小朋友看来，大人谈论起过去向来都是无法自制的。几人谈得唾沫星子横飞，酒杯空了又满，空了又满，停也停不下来，颇有一份定要畅谈通宵的架势。
回家无望。
林路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看了看身边，董儒生那猴子居然也已经睡着了，莫小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身旁，挨着自家表哥也睡得正熟。
他费力挣了挣眼睛，然后决定不再作无谓的挣扎，也渐渐在吵杂声中缓缓入睡。
林路作了一个梦。
在梦里，林路似乎看见了一个小人儿打扮得西装彬彬地朝他笑，他踮起脚尖眯眼看仔细了——原来是嵇南那家伙。
他张了张嘴想对嵇南说些什么，不过对方正身处灯光灿灿的舞台上，而自己则被淹没在黑漆漆、挤满了人的台下，即使费力发出一点儿声音，也会在吵杂人声中转眼即逝。
林路抬头看，甚至不知道嵇南的笑是一个独特的专属品呢，还是只是一个随机派发的礼物。
他刚才在大人的话语听见了嵇南的名字。
然后才发现，原来嵇南和乞儿不一样，和自己也不一样。
迷雾散开，很多事情都难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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