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嵇南收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这是距离三个月,他第一次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
那天他放学,被司机刚载到家,就看见何阿姨走出门来迎接,笑眯眯地告诉他,今天云小姐来电了。
嵇南“哦”了一声,直到被领到电话前,他才如梦初醒般有了一些实感。
“喂?”
“小南?”
嵇南应了一声:“哦。”
“小南,妈妈好想你哦。”电话里的声音年轻而又充满活力,还十分愉快,“奶奶过得还好么?”
“还好。”
“嗯,那个,”云女士话锋一转,“妈妈在英国这边看中了一栋房子,这房子真的很好,人家给我留了几天,可是妈妈实在凑不够钱……”
她居然就这么直入正题了,甚至懒得再去费劲儿寒暄。三个月多了,嵇南有些好奇,三个多月前那个大哭大闹,抱着自己说“我要把小南带到英国去,你们谁也不准拦着我”的女人到底有几分真心在里边儿。
止住那些眼泪,奶奶又需要给她多少钱。
那些钱难道还不够她在英国买一栋房么?
“……小南,你给我转到你奶奶的电话去吧。”
那边的唠叨终于结束,嵇南也无意跟她争论,太无趣了。他应了一声,把电话转驳到奶奶那边。全世界只有嵇南家这个电话可以转驳到嵇会长的电话里。云女士没有嵇会长的电话,难怪要先打给嵇南。
“怎么样?”嵇南放下电话,回过头,看见提着他书包的何阿姨一脸高兴地说,“云小姐也真是的——虽然我这种身份的不该这么说,但是哪有当母亲的,都好几个月也不联络自己儿子?一联络就是为了借钱,哼,当初哭着说自己才是合法监护人,还骂少爷跟会长……”
嵇南对她的唠叨也没有任何兴趣,径直走回了房间。何阿姨说这些话,又收了奶奶多少钱?
何阿姨到底是个会观眉察色的,看嵇南这幅态度也就住口不说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尾随着小少爷:“钢琴老师五分钟后会到,之后还有竹笛课跟奥数课,小南少爷,你需要先吃些什么吗?”
嵇南摇摇头,径直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就开始练琴。何阿姨便也不打扰,退出了房间。
她走到厨房,厨师何建富是她丈夫,此刻正依在窗前吸烟。何阿姨一改刚才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竖起眉头直骂:“你他妈给我吸什么烟!待会儿嵇会长来了,你是想咱两一块儿丢饭碗吗!”
何建富很不高兴地啐了几声,口中喃喃:“哪儿有这么快回来。”却还是把烟给熄了。他可还记得上一任厨子就是因为吸烟被抓到给辞掉的。嵇会长把自家这孙子当什么宝贝在养着,一点儿会危害身体的东西也不允许出现。
何阿姨把嵇南待会儿的时间表报给他听,让他掂量着时间做饭。何建富闻言皱了皱眉:“他才多少岁啊,连一点儿休息时间也没有这像话吗?”
何阿姨又骂他了:“你听听你这张嘴,说的是什么话!你这身份的人能说这种话吗!”
何建富自讨没趣,也不再说些什么了。
嵇南上完了钢琴课,正学着吹竹笛的时候,嵇会长,也就是嵇南的奶奶回来了。
嵇南的竹笛老师是当今世上首屈一指的国乐大师严鹤。他跟嵇南过世的爷爷是老相交,为人严肃,不苟言笑,见到嵇会长出现,他也没有任何反应,还是继续板着脸,监督着嵇南把这首曲子演奏完毕。
幸好嵇会长也没有打断的意思,她就这么站在门前安静地把曲子听完,一旁的何阿姨给她提大衣跟工作包。
虽然是当奶奶的人了,嵇会长仍然看着相当年轻,穿着一身剪裁贴身的青绿色丝质旗袍,气质典雅端庄,五十有多的年纪,说是三十五、六也不夸张。
她听得入神,甚至眼角还有些隐隐欲现的泪光。
待一曲终毕,嵇会长鼓起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走进去:“小南太棒了。”
严鹤评价道:“中后段的气息不行,许多音都虚掉了。”
“可是,颇有他爷爷的神韵不是吗?“嵇会长摸摸嵇南的头发,眼神里满是疼爱。
严鹤哼了一声:“差远儿了。”
时间差不多,严鹤也没有多作停留,离开了嵇家。当时已经快八点,距离奥数课还有半小时,嵇会长和嵇南吃了一顿饭。这中间的时间嵇会长也不肯让嵇南休息,各种问东问西。
“今天你在学校表演吹竹笛了?”
“嗯。”
“我们小南就是棒!对了,期中成绩发下来了是吗?”
嵇南点点头。
“考得怎么样?”
“还好。”
“还好是多少?”
“都是满分。”嵇南这话里没有一点儿骄傲、甚至称得上是高兴的情绪,就只是很冷漠地表述,彷佛是在说“都不及格”。
嵇会长倒是很高兴:“不愧是小南,跟你爷爷一样聪明,不像你那没用的爸爸……”
说完,她又继续问:“学校生活怎么样?开心吗?”
“开心。”
“你那同桌考得怎么样?”
嵇南停下了筷子。
其实奶奶每一晚都会这么问。学校怎么样,生活得开心不开心。其实她明明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期中考的成绩,班里的状况,同座的名字……但是他每一次都会回答,虽然很无聊就是了。
嵇南沉默了几秒,才说:“还好吧。”
“还好?”嵇会长笑了笑,“都不及格怎么好?”
嵇南看了奶奶一眼。
“叫林路是吧?英语连十分都没有,也就数学还勉强及格。”嵇会长问,“小南啊,你要不要调一下位置啊,你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向老师反映。”
这个时候嵇南应该乖巧地顺着奶奶的话讲,答应下来,不要惹嵇会长生气。
可是他不想。
“不用。”嵇南说,“太麻烦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不会影响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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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黄老师找嵇南谈话,问他是不是想调位置。
嵇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奶奶说什么了?”
“没,嵇会长就是关心一下,”黄老师敏锐地察觉到嵇南并不是很高兴,婉转地解释说,“嵇南你也知道,会长是我们学校的大股东,有很多事情,她有很大的决定权。”
“我不想,老师。”嵇南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嗓子说,“我不想调位置。”
黄老师呆了一下,她能听得出嵇南声音里努力压下的哭腔。很多时候,因为这个孩子实在太出色、太强大了,她总是很自然而然地忽视了一个事实——嵇南也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罢了。他也是会委屈的。
“好。”黄老师声音都温柔了下来,“我明白了。老师也觉得你跟林路一起坐挺好的,林路那孩子不怎么爱说话,还需要你多多跟他交流了,好吗?”
嵇南把哭意缓了下去,才勉强点点头。
这几天嵇南确实觉得很委屈。很委屈很委屈。
之前那种强大的、痛苦的郁闷感再次重重的压向他,嵇南想跟林路说话,但是林路不知怎么的,却好像……在躲着他。
上课林路就趴在桌子上,连画也不画,嵇南完全没有机会说话。终于到下课。
“大路,我……”
林路打断他,站了起来:“我有事情。”
嵇南也站起来:“有事情去哪儿啊?”
“英语不及格,”林路说,“要去找谢老师背字母表。”
嵇南“啊”了一声,还来不及说什么,林路已经扭头走了。他看着林路绕到董儒生那桌边,敲了敲那个正在睡得很熟的傻瓜。
“董儒生,快起来。”
那傻瓜迷迷糊糊:“怎么了。”
“去背字母表。”
“哦。”董儒生慢悠悠地站起来,跟林路走到门后才乍然惊醒:“什么呀!我及格啊,背什么字母表!”
“那你背熟了吗?”
门口已经看不见两人的背影,只勉强听见董儒生很怂地回答:“没有……”
嵇南站在原位,什么都没有说,站了好一会儿。
林路回来的时候,看见嵇南的座位是空的。他呆了一会儿,才走回自己的座位。
到下一节课开始,嵇南才重新出现。他的眼角红红的。
林路顿了一顿,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也不是故意这样的。嵇南坐下来,坐得笔直,一如既往地认真听课;林路恢复趴在桌子上的姿势,对外面世界置若罔闻。
其实也没有说故意躲着的意思。就是……
就是……总觉得嵇南跟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那个在升旗礼上表演吹笛子,在期中考里科科满分,写字写得像打印出来一样漂亮,永远端正大方的嵇南。好像不应该跟像林路这样的人一块儿玩。
他小小的脑袋瓜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想法,突然瞥见底下传来一张纸。
上面画了一个圆滚滚的鱼儿。画得可真丑,圆得扁扁的,眼睛一大一小。
林路没忍住笑了一声,抬头看见嵇南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子。小孩子哭的时候,大人总是说,别哭了,丑得像猴子一样,可是嵇南还是很好看。
“画得好丑啊。”他对嵇南说。
林路听见嵇南小声地说:“那你教我画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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