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路给他画了一条圆得很标准的丁香鱼,嵇南取过来仔细看着,然后就开始试着画。
这件事情好像就这么不大不小的过去了,突然疏离,突然和好,两人简直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分裂一样。
嵇南没有点明,林路自然也不会开口。
他看着嵇南坐在那儿认真画画,低垂着脑袋瓜,眼角微红,那画还是画得很丑。
想到这人原来也会有不擅长的东西。
平日分明总是摆出一副端庄平稳的小大人模样,一个人站讲台上表演吹竹笛也还是那种毫不怯场、不卑不亢的气场,可是有些时候嘛……
有些时候,却好像还是很幼稚的样子。
林路冷不丁地说:“好啦,别哭啦。”
嵇南一愣。
林路说:“画得不好也没什么嘛。我认得出来就行了。”
嵇南笑了一笑,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画得真这么差吗?”
“……也不是很差,”林路怕他哭,“就是没我好。”
嵇南闻言再次愣住,然后又恢复笑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林路想,算了,还是一块儿玩吧,就一直一块儿玩,直到嵇南不想再跟他一起玩为止。
当时整座城市已经从闷热的夏末稳步踏入飘雪的寒冬,嵇南因为成绩好,还会各种乐器,多次在早会上被通报表扬,加上这个不常见而又为人所熟知的姓氏,很快成为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底,公司那边开始忙起来,奶奶经常忙得走不开,连家也回得疏了,他再也没听说调座位的事情,庆幸地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厢的林路也已经逐渐适应省城和学校的生活——虽然还是不怎么喜欢就是了。
他仍然像在乡下的日子一样,每天与世隔绝般的坐在自个儿座位上画画,偶尔测验考试交功课还是得依靠嵇南的提醒和帮忙。
时间果然是一块绝好的打磨石,现在的林路算不得如鱼得水,但起码没有了最初的怅然和迷茫,还有力不从心的不知所措,毕竟考试不会,还有嵇南可以教他。
期末那场“酒会”后,莫小胖确实经常来一班找他玩,令他也没有刚开始时那么的孤单,就是董儒生那家伙,每次都会装模作样地靠过来,然后总是在一旁冷嘲热讽,反正就是让自家表弟各种不好过。
林路在反击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没皮没脸得更上一层楼,张口全靠一张嘴皮子,董儒生往往被怼得恼羞成怒,红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莫小胖!你为什么又来一班?”董大班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莫小胖委屈:“我为什么不可以来啊……”
“你别来找林路玩儿了!”董儒生哼了一声,“那家伙这次考试英语才十分,字母表现在还是背不会!”
他就站在林路座位附近,趴在桌子上的林路想不听见都不行。
“董大班,你今天学会写自己名字了吗?”林路问。
“林路,你今天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吗?”
“至少我那张字还写得挺好看的,你瞧瞧你那张鬼画符就贴在嵇南旁边,羞不羞?”
董儒生气得脸颊直鼓:“你写得哪里好看了——”
旁边一把声音响起:“我觉得挺好看的。”
“才不好——”董儒生一愣,看见嵇南一脸认真地盯着自己,
“什么?”
“林路是跟着我的字写的。”嵇南补充。
“我觉得自己写得还不错,”嵇南看进董儒生的眼睛里,“你觉得不好看吗?”
董儒生好一会儿脑袋才开始运作起来,然后很怂地小小地吞了吞口水:“没有……”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林路,那家伙一副轻描淡写,深藏功与名的样子。
不过这调皮孩子是不会懂得放弃两儿字怎么写的,是事实和文字双重意义上都不懂得怎么写,林路跟莫小胖聊了没多久,他又开始揪着别的事儿找林路麻烦。
“哈哈哈哈,”董儒生捧腹大笑,“林路!你看看你的领巾!”
他独自一人在哈哈笑着,没注意到林路到沉默:“你们看看啊,他根本不会系,就只是扭在一起了!”
林路的领巾确确实实是不符合规格的,就这么糊弄糊弄地扭在一块儿了,扭倒扭得很结实,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打结。
笑了一会儿,饶是董儒生这粗神经也察觉到不对劲儿了,终于消停了下来,空气中明显地弥漫着一片尴尬的安静。
嵇南率先打破沉默:“董儒生,你会系领巾吗?”
董儒生:“……”
莫小胖小声地说:“我也不会系……都是我妈妈给我系的……”
嵇南脸色也有些不自然,摸摸自己红红的耳朵:“我也不会系,是阿姨给我系的。”
董儒生突然如实相告:“我也是阿姨系的。”
四脸发懵,安静了几秒,林路倒是第一个笑出声儿。
什么啊,搞了半天,根本没有人会系领巾儿啊。
“你、你笑什么啊,”董儒生红了红脸,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我会学的呀,一定能学会,你、你能学会吗?”
“我当然能。”
“你才不能!”
莫小胖劝架:“别吵啦。”
嵇南说:“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
结果很莫名其妙地,几个人闹着闹着,闹到黄老师那儿去,围着老师说要学系领巾。
黄老师有些莫名其妙,但孩子的积极性不能被打击,最后还是手把手、按着耐心教他们系领巾了。
出乎意料地,莫小胖是他们之中学得最快而又系得最好的,在其他人还分不清左右的时候,他已经成功自己给自己系好领巾了。老师不过是说了一遍,他这速度简直像是学过似的。
董儒生有些紧张心理,听着黄老师的讲解脑袋就开始放空,但一看见莫小胖成功了,不愿意落后于人,马上就着急起来。他鼓捣鼓捣着,没多久居然也系成了,虽然系得十分不美观,打结处还整个松垮垮,但至少内部结构是正确的。
不过要数最让人意外的,还是嵇南。
因为他居然学不会怎么系。
连手笨的林路也勉强打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结了,嵇南还是分明无助地站在那儿。
“你先把左边绕过来,不对,那是右边……”
大家安静地看着嵇南,他一副镇定自如的样子,其实耳朵早就红得滴血了。
真是奇怪,林路突然觉得,原本远远看着的时候,总觉得嵇南似乎无所不能,一旦走近了,好像又突然发现,他其实不过是个跟他们一样的小孩子。
该怎么说呢,是反差导致的吗?还是那条烫得整整齐齐、却怎么都打不成结的领巾?
总感觉好想笑啊怎么办。
嵇南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原本低着头系领巾,突然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小声说:“你们……不准笑我啊。”
咬着牙不笑出来的董儒生跟莫小胖立刻端正态度:“不笑不笑。”
结果林路偏偏不配合,猛地就爆发出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声音突兀地在教师室内回荡。
再然后几个人都破了功,笑成了一团,连嵇南都没忍住笑了起来。黄老师不明就里,却还是捂着嘴巴笑,看着他们相处得好,心里颇有一种为人师表的踏实。
这小半年似乎过得尤其快,说起来,林路他们的一九八八年便是这样以学习系领巾和笑声结束的。
迎接一九八·九年的除夕夜,学校放了假,“富常楼”的大伙儿聚在一起吃饭听收音机,好不热闹。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这伙人已经熟悉起来了,尤其是林路,因为长得可爱,又安静乖巧,得到了一众大人的无比疼爱——通常就是开饭了,林路人还没有坐到位置上呢,饭碗里已经盛满了最好的饭菜,鸡腿、排骨、红烧鱼。
那天陈大姐还趁着大好日子送了林路那件手打的毛衣,上面还有各种花纹,很是别致。
晚饭过后,几个男人开了一瓶酒,蔺太太她们则喝可乐,林广达喝得高兴,特意准许林路喝一小杯汽水。
林路第一次喝这种冒泡泡的饮料,看起来黑不溜秋的,像什么中药似的。喝下去了,味道居然还不错。
酸酸甜甜的。
“好喝吗?”陈大姐看他喝得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笑了笑。
林路重重的点点头。
蔺太太是个当护士的,虽然自己喝了也不少汽水,但还是对林路说:“少喝一点儿知道吗?小心蛀牙,可疼了。”
林路点点头。
他坐着坐着,莫名想起来,放假之前,黄老师给每位同学都给写了一封信,被他收在了书包里,现在还没有拆开来看。
因为他还不是很能认字,想看也不会看。
他想起来,便马上跑回房间,想让蔺太太给他读信。
林路翻着翻着书包的时候,竟然发现里边儿有两封信。
因为林路的书包里乱七八糟,东西乱放,两封信都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他给拿了出来,那黄色信封他记得是老师统一发的,另外还有一封白色的,不知道是谁放进他书包里了。
林路好奇地翻了翻,然后看见了白色信封上写了嵇南的名字。那字写得整整齐齐,简直像是直接打印下来的。
他顿了一顿,然后把白色的信小心翼翼地收回书包里,拿着老师的信去找蔺太太。
蔺太太当然答应了,拿刀给林路整整齐齐地拆开了信封,开始给他读。
“林路同学,你好呀!我是黄老师,祝福你新年快乐。”
她慢慢地读着:“小学的生活怎么样呢?老师希望你是快乐,并且富有收获的。”
“最近老师看见你跟其他同学交朋友,也开始多说话,充满了笑容,老师也打从心底觉得很高兴!如果学习上有任何困难,不要害怕,来找老师讨论吧。还有,领巾系得怎么样了?黄老师字。”
领巾儿......前几天才学完,今天又好像不记得怎么系了......
林路乖巧地说:“谢谢蔺太太。”
“不客气,”蔺太太轻轻捏了捏林路的脸蛋儿,“这老师真是用心呢。”
陈大姐也说:“对呀,还写信给学生,真是不错。”说着说着,她两便就着英英小学的师资讨论了起来。
林路低头看了一会儿信,上面有些字他还是会认的。
那嵇南那封……他应该靠自己也能看懂一点儿吧?
林路站了起来,溜回了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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