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路溜回房间去，把嵇南的信翻出来，学着蔺太太的方法使劲儿把信封拆开。最后“嘶”的一声，结果还是撕出一条歪歪曲曲的线条来。
嵇南……对不住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林路默念。
里边儿装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看着就很有嵇南的风范。林路打开它，在白净的画面上豁然看见他两的“暗号”——那条圆胖胖的丁香鱼。
不愧是嵇南，大概预先就已经贴心地想到林路有限的认字能力，所以想到了以画代字。不过这鱼儿的眼睛还是画得一大一小的，看来嵇南真的是不擅长任何手工的事情。
再仔细一看，原来图案下还有一句话。
“以后不……不……我……好……？”
林路艰难地认出了几只字，但要完全理解还是相当的困难。
在这一个特别的时刻里，林娃儿头一遭感悟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遗憾，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对不住认真给自己写信的嵇南。他又努力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个所以而然来，最后在外边儿喊他吃水果的时候，决定还是放弃，把信封收好，打算迟些回学校再问嵇南。
不过待到林路真的回到学校，他早就已经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儿，自然也没有记着那句不清不楚的话。
后来林路再次找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长大了许多，他看着那行字不禁想到，如果当初自己能看懂，是不是就能改变后来发生的一切——不过，虽然大概还是不会吧。
世上没有如果，构成林路这个人的，是千千万万种巧合没法预先安排也没法重头再来的碰撞，缺了一个便再也不是这样的人生。
不过，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因为城里工作和上学的原因，八.九年的春节林家两父子没有回到乡下过年，去别处借了个电话，打到村里，叫了林家来听。林广达跟家里寒暄了几句，道了些新年祝福的话，顺便寄了点儿东西和钱。
那边的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淡，但换到林奶奶听电话的时候，她还是问了句“要不要寄些弄好的年糕给你，林路小时候可爱吃了”。
林广达连忙说了几声“好、好”，那边问了地址，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挂了电话。
林广达说实话心里是有些难过的。路娃儿年纪小，可能并没什么实感，但这到底是林广达生活了快四十年的家，“每逢佳节倍思亲”（注二），不能回家还是很遗憾的。
不过过没几天就要上班了，火车也抢不到票，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幸好城里的春节气氛也很热闹，林家两父子过得也很开心。“富常楼”里里外外都贴满了霍老写的挥春，原来霍老会写毛笔字，写得还像模像样的，颇有些大师的风范。
楼里到处布置得满堂红，经常有客人上门拜访，每天都是一团人一块儿吃饭，高朋满座，闹闹哄哄。
大厅还整天播着喜气洋洋的贺年歌，林路跟着哼，歌曲很洗脑，就他那记性，不用几天还真把歌词都背下来了。
说起来林路这段时间收到了好多红包，比以往的还要多出许多，一叠一叠，厚厚的，每次都惊讶得一双桃花眼瞪得老大。
住客和来访客人看着都笑了：“孩子长得漂亮，原来还是个小财迷！”
他跟着老爸的教导回了几句新年贺语，然后溜回房间去，把收到的压岁钱都小心翼翼地收好。
过节原来是这么好的事儿啊！好得好处都说不完——不用上那讨厌的学，不用考那讨厌的试，老爸经常在家，又能喝好喝的饮料，还能吃甜甜的糖果，而且就这么躺着，居然还能到收很多很多的钱！
那到底为啥不天天都过节呢？！
“林路，你自个儿傻兮兮的在乐什么呢。”
“爸，”林路扭头看见正在抽烟的林广达，甚至还嘻嘻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弯弯的，“我们每天都过节吧。”
“……”
林广达放下烟说：“那可不行啊。”
“为啥不行？每天过节多好啊，”林路说，“我又不用上学，老爸又不用上班，咱们还可以收好多好多的钱呢。”
“你还真是个小财迷啊。”林广达感叹了一声。
他想了想以后又说：“过节固然很好，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有责任，假期结束了，得上学上班去啊。”
林广达文化水平有限，说起话来难免有些词不达意，但是神色却很认真。
林路撅撅嘴，良久才憋出一句：“可是……老爸上班每天就很晚才回来啊。”
林广达闻言顿时一愣，然后又心疼起来。
之前因为工作刚起步，又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林广达平日工作到很晚，回到家人都已经累得直想睡觉，难免抽不出精力和时间来跟儿子相处。
林路没有妈妈。就算有其他租客在，来自亲人的关注和陪伴到底是没法儿替代的。而且这孩子的性格，怎么说呢，心思特别细腻，有什么情绪也憋住不说，这段时日跟着林广达到处奔腾，适应新学校新生活，肯定也有委屈的。
身为他仅有的父亲，林广达内心觉得悔疚得要命，但这到底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事儿。
这世上怎么那么多没有办法解决的事儿啊，不全都是因为一个字儿——钱么。
那一刻林广达也在想，为啥不能每天都过节呢？过节多开心，他也可以多陪在林路身边了。
他挠挠鼻子，又吸了一口烟，朝林路说：“路娃儿，你想不想学画画啊？”
林路懵住了：“什么画画？”
“这不是看你特别爱画画么。”林广达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老爸之前跟老莫打听过，小学那儿办了很多兴趣班，也有画画的班。老爸工作现在也稳定了，你要是觉得行，老爸就给你报一个呗。”
林路双眼亮晶晶的，简直是发起光来了：“真的吗？”
“真的，”林广达说，“你喜欢画画是么？”
只见小娃儿重重的点头，那力度简直恨不得把头点断。
林广达狠狠吸了一口烟，说：“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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