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晚,林路睡不着,第二天早早就蹦起床了,还自己系了领巾儿,系了好几次才系对了,对着镜子瞧了好一会儿。
过往这孩子准备上学的时候,总是一副万念俱灰、人生无望的样子,踏上自行车一定要目无表情,隐隐透出大义凛然、无比悲壮的情绪,像是要上什么刑场一样,以前都被小贺揶揄了好些次了;今天却有些不同。
不,应该说是很不同。小贺帮他把书包放在自行车前的时候,不禁也暗暗觉得奇怪。
林娃儿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孩子,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极多的时候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加上又长得清秀可爱,有时候沉默久了,甚至会让人以为,他其实是一个根本不会说话却又很漂亮的洋娃娃。
可是今天,林路的快乐,怎么说,简直昭然若揭,如水满溢,兜也兜不住。
他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不听话的嘴角却怎么压抑也压抑不住,总是试图往上扬,只好紧紧抿住了,闪亮闪亮的眼睛却还是出卖了他——到底是什么大事情,能让这闷声不响的孩子憋都憋不住地高兴啊?
林广达出门之前,看着雀跃得明显的林路,摸了一把娃儿的头发:“真这么高兴么,又不是今天开的班。”
林路嘻嘻笑,乖乖坐好在自行车上。他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六年以来的人生从来没有遇过这样好的事,此刻满脑子都是:我竟然可以去上画画班啦!
他向老爸强调:“说好了哦,给我报名上画画班哦。”
“当然了,”林广达高兴地哼了一声,“老爸说话算话的。”
小贺载林路上学的时候问他:“小路上画画班儿啊?”
“对呀,”林路简直乐坏了,高声说,“老爸答应我了啊。”
小贺看小孩儿高兴的,也笑了:“这种班可不便宜啊,小路要好好努力哦。”
林路点点头,想到小贺看不到,便大声“嗯!”了一声,小奶音还破了一下。
回到学校,早早坐在座位上的嵇南抬起头,笑着朝这方向走来的林路说:“大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身体健康,万事大吉。”林路顺嘴就把新年学的贺语一溜溜的背出来。
他坐了下来,嘴里还自动哼起了满屋子播的那首贺年歌,走调千里。
林路这样藏不住的高兴,嵇南自然是很快就察觉了,问了几次后,他支支吾吾的就把学画画这事儿向嵇南全说了。
看着林路开心得脸都有些红,嵇南呆了一呆,然后说:“那我也要报名儿。”
“啊?”林路一顿,说,“你也想参加画画班么?”
“嗯。”嵇南点头。
林路皱了皱眉,故意装作嫌弃地说:“你画画啊……”
他这人简直飘了,见过嵇南画不好鱼,还系不好领巾儿之后,居然就长胆子嫌弃人了。
“我、我画画怎么了,”嵇南哪里试过被这样说啊,马上就急了,说话竟然都有些结巴,虽然结巴都结得可爱,
“画不好不、不能学么!”
林路笑了:“可以。”
他说:“咱一块儿学吧。”
嵇南又再次呆了呆,这才有些反应过来,林路在逗他玩儿呢。然后耳朵又有些红了。
他小声地说:“那说好了啊。”
话是这样说了,但是等到下周正式开班的时候,林路却并没有看到嵇南。
倒是看到了董儒生跟谢……
谢什么来着?林路不认识这人,也确实不记得这人的名字了,只知道这个谢什么也是一班的同学,好像跟董笨蛋走得挺近的。
“林路你也在啊。”果不其然,嘴贱的董儒生又过来惹事儿了,“字都写不好,你也来学画画呢?”
春节还没有过去呢,这大过年的,林路不想搭理他。
处理这种无聊人物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干脆无视掉,林路想。
董儒生不知道怎么的,一副充满气势的样子,还在那旁吱吱喳喳的,林路什么都没有说呢,那人自个儿倒把自个儿气得脸都红了。
谢益清无奈地阻止了一下他:“老师开始讲课啦,去拿白纸吧。”
三人走到台前排队取纸。画画班的老师姓余,是个看着就很温柔的男老师,正一张一张地分着白纸。
走回座位的时候,董儒生终于消停一点儿了,哼哼唧唧的,对林路的冷漠很不满。
林路决定向他们打听:“你们知道嵇南待会儿会来上课么?”
嵇南因为多才多艺,经常被挑选为学校代表外出参加比赛,什么竹笛比赛啦、钢琴比赛啦,甚至还参加过高年级组的奥数比赛……因此也难免会耽误了上课,消失一天半天是常有的事儿。
林路以为这次也是这样。
毕竟嵇南说了会参加画画班儿,林路理所当然地想,那他就一定会参加。
“没听说过嵇南会来啊。”谢益清说,“他那么忙,没时间上学校里的班儿吧。”
董儒生插嘴:“而且我爸说哦,嵇南家都是专门儿请老师教的,不会参加学校里的班儿,他那奥数老师是国内t大大学数学系的学生。”
“不是,”谢益清说,“换了,最近是英国c大大学数学系的,嵇会长说是顺便训练一下英语。”
“哦,”董儒生说,声音里有些高兴,“那我回家问下我爸能不能请到那个t大学生来我这儿好啦,最近也该学学奥数了,毕竟老爸最近升职我也不能丢脸儿是不,嘻嘻。”
谢益清托了托眼镜儿,说:“好、好,知道嵇南家新大楼建成了,你爸升职了,别再提了好么,我都听烦了。”
林路没有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耸耸肩,也没有再问,就继续上课了。
毕竟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能定下来坐着画画就很不容易了,更不用说能画出什么大作来,余老师的上课模式自然也是以轻松为主的。他给每张大桌子各发了几盒彩色蜡笔,让大家先画画自己喜欢的东西。
林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画画。
董儒生一开始冲劲儿十足,霸占了好多支颜色蜡笔,结果画没两下就开始不专注了,主要是也不知道自己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没个能辨出形状的东西,五彩缤纷倒是很五彩缤纷。
他转而骚扰林路,结果林路完全不理会他。
董儒生彻底没劲儿了,也不画了,歪头歪脑的,开始跟谢益清讲话。
不知道谢益清那人脾气怎么那么好,竟然边画画,还边一句一句跟董儒生聊上了。
“谢大清,你画的什么呀。”
“雪人。”
“对哦,前几天不是下大雪了,我也堆雪人了,堆得好高哦,我告诉你,比我爸还高…...”
“……少骗人了。”
余老师刚巧路过他们这一桌,看了看谢益清的画,笑了:“画得不错啊。不过为什么只用黑色画呢?雪人的话,可以试试用蓝色的线条。”
谢益清向余老师道谢,然后转向董儒生,摊开手板:“蓝色呢,都被你拿光了。”
董儒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找出了蓝色的蜡笔,给谢益清:“你要你不会说嘛。”
余老师探身看看董儒生的画,忍不住笑了:“确实很……多颜色呢。董同学想画什么呢?”
董儒生答不上来,懵懵懂懂地跟着谢益清的回答说了:“雪人。”
余老师不禁心里腹诽,那还真是不像。
“……要是想不到的话,你可以试试画画爸爸妈妈啊,”余老师指了指自己的五官,“眼睛鼻子都可以用黑色,嘴巴用红色。”
董儒生听了老师一席话,顿受启悟,雄心壮志地说:“好呀,我要画爸爸妈妈,我肯定会画得很棒的!”
余老师点点头,然后走到林路那边,脚步却顿住了。
这……
“这是你住的地方吗?”
林路原本正在专心画着呢,突然被这么一把声音响起给吓着了,手上的蜡笔都险些扔了出去。
“抱歉,”余老师说,“没吓着吧。”问是问了,他却好像对林路有没有吓着并没有太大关心,沉着一把嗓子说:“画得很好呢。”
看清是老师之后,林路点点头说:“在陈姨姨家过春节。”
其实余老师是说轻了,这不是画得很好,而是画得太好了——根本不是小一,不,甚至不应该是小学生的水平。
画倒不是什么惊人的画,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市井之家而已了,看得出来背景是春节时候,墙壁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挥春,还有满桌的盛宴,但当中所展现出来的自主力、强大的空间掌控能力、流畅而又准确的线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甚至连表达之间也能看得出来已经具备一定的美感……
余老师刚才走遍了全班,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这幅画确实是跟其他画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这绝对是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毋庸置疑。
他内心激昂不已,彷佛被澎拜汹涌的浪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但同时,一些不正面的情绪也跟着洪荒而至……
“……怎么了吗?”林路小心翼翼地问。他刚才就瞅见老师一脸严肃地打量自己的画,甚至用手捂着下巴至嘴巴,眯起了眼睛,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不至于画得比董儒生那个笨蛋还差吧……
“没、没有。”余老师说完,迟疑了一会儿又说,“继续画吧。”他又重复了一遍:“画得很好。”
好得都挑不出错处了,余老师想,好得我在你这个年纪根本完全比不上。
看见一个天才的诞生,激动兴奋之余,又怎么可能不妒忌呢。
那边的林路完全不知道,心里闷闷的在想:“你在这儿呢,我怎么能专心画啊!”
不过被称赞了,林路说到底也是高兴的,待余老师终于肯迈着脚步离开了,他没忍住笑了,然后更认真地画画。
心里想着回去得跟老爸说才行,也要告诉嵇南。
嵇南……
话说回来,嵇南怎么还不出现呢,明明说好了一块儿参加画画班的啊。
林路突然有些生气,想着要是嵇南骗了他,他也就不跟嵇南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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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这难道是一篇爽文吗?
不是。&/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