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路拎着画回到家里，原本想跟老爸好好炫耀一番来着，没想到等呀等，林广达他迟迟都不回来！
林路吃好晚饭，在陈阿姨的帮忙下给老爸把饭菜盛好放锅里，想着等他回来再加热吃。没成想林广达他人一回到家，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就跑回房里匆匆换上另一套衣服，出来喝了一口水，眼看着就又出门儿了。
“你要去哪儿？”林路紧跟在林广达后面，“不吃晚饭了吗？”
“老莫约了我喝酒吃饭，”林广达穿上鞋子跟林路解释道，“应酬！你们小孩儿不懂。”
林路有些生气：“我怎么不懂！我也要去。”
“你能喝酒吗小祖宗？”林广达顺嘴讲了这么一句，看见儿子在生气，连忙补救：“好啦、好啦，”他笑着说，“等你大一点儿能喝酒了，老爸再带你一块儿去。”
“那饭怎么办？”
“明天我再加热吃。”
林广达推开门，准备出发了，才踏出去又转回来，叮嘱林路：“对了，会晚回来，你别等老爸了，自己懂事洗刷准时睡觉，知道了吗？”
林路“哼“了一声当作是回应了。
林广达出门之后，他躲在房间里欣赏自己被老师称赞的画作，越想越觉得生气——嵇南没有来，老爸又不看，你们两难道是约好了的吗！？
不看就不看，这么好的画，不看那都是你们的损失！！
林路实在是太生气了，好久没有这么生气过，气着气着竟然气得睡着了。
洗刷？那当然是没有。
第二天林路起早了，看见老爸正要出门儿上班。
他不知道林广达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但料想该是很晚，没睡多久又得出门儿。
过了一晚上，林路的气都消得差不多了，他原本就不是什么情绪起伏特别大的人，看见老爸黑眼圈重了一圈去上班，林路的脾气就发作不起来。
而且他昨晚没有刷牙就睡觉了，正心虚着呢，不敢跟林广达说些什么。
林路回到教室的时候有些早，教室里几乎没有人。他走进去，只看见嵇南坐在座位上，抓紧拳头，一副紧张巴巴的样子望着门口方向，一瞅见林路，却马上低下头，不敢再继续注视了。
林路走回座位，倒是开门见山地问了：“你昨天怎么没来啊？”
嵇南被这么一问，抬起头，眼睛竟然瞬间红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地说：“对不起。”
林路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嵇南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用手捂着自己脸，声音似乎很难过：“我不能参加画画班，奶奶不让。”
他是真的难过，难过了一整天一整晚，在家里一直忍着没哭。
但是现在林路问他了，突然就不知道怎么的，觉得难过好像洪水决堤一样猛然翻涌，一开口就忍不住想哭。
“你是不是生气？”嵇南小着声音问。
林路呆了一呆，说：“没有生气。”他说：“我没有生气，嵇南。”
“我也不想的。我不是故意不来。”那边嵇南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情绪大爆发，眼泪一大滴一大滴地往外漫溢。
林路坐在一旁，一遍又一遍充满耐心地重复：“我没有生气，你不用难过。”
嵇南依旧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竟然嚎啕大哭起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林路说，“别哭啦。”
这画面确实古怪，一个小孩在哇哇哭着，另一个孩子不停地安慰他，说自己没有生气。
大哭了一会儿，嵇南满脸通红，脱力得都有些呼吸不顺了。
林路觉得有必要收回自己之前说过嵇南要是哭也会好看的想法，因为实在是，怎么说呢，形象大崩坏。
嵇南努力把哭意憋回去。他哑着嗓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说：“我才没有哭。”
林路：“？”
那你脸上那些难道是雨水吗？
这人却好像不要面子了一样，在林路面前货真价实地哭了一场，就开始没所谓了起来：“我才不会哭。”
说完还擦擦眼睛，手上都是泪水。
林路觉得好笑，但他难道是那种会在正在哭泣的朋友面前取笑他的人吗？
当然是的。
林路笑了出声，然后又认认真真地说：“其实哭也没什么啊。”
“我才不会哭，“嵇南又重复了一遍，用手粗鲁地抹着自己的脸，像是自己跟自己说话一般，“我很坚强，不哭的。”
“哭又怎么了。”林路说，“难过就哭呗，别哭得太用力就是了，我以前听说有一家小孩儿哭太用力了岔气了，差点儿送医院。”
嵇南看了林路一眼，那双眼睛红得厉害，还一副水汪汪的样子。
林路马上说：“难过可以哭呀，我妈妈说的，哭完了就痛快了，像是肚子疼上完厕所的那种痛快。”
嵇南没说话，好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给自己抹眼泪。
林路觉得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早上，原本他还真打算生气来着，结果突然就发生了这么不可思议、始料未及的一出，他不仅气不出来了，还给吓了一跳，好声好气、好言好语地说自己没有生气，简直好像失约的人是自己一样。
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走进课室，嵇南整理好情绪，除了眼睛跟鼻子还是红彤彤意外，表情已经收拾得跟往常无异。
林路觉得其实他并没有太惊讶。
有些时候他看着嵇南，会觉得嵇南的神色莫名有些熟悉，比如入学考试的时候，比如之前林路不理他的时候。
这时候他想起来了，那是老爸辛苦上班回家后的那种很累的表情。
“大路。”嵇南说，“你真的没生气吧。”
林路说：“没有生气。”
他觉得有必要跟嵇南好好说清楚：“你为啥这么在意别人啊，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干嘛要因为别人生气就难过啊。董儒生天天在生气呢，你看我有难过吗？”
说完林路打了一个哆嗦。
“别人要生气你根本没法儿，干脆就别管好了，想参加画画班就跟奶奶好好说，比如说撒撒娇什么的也可以，”
林路想起以前莫小胖想吃零食跟莫叔叔撒娇的样子，发现完全无法代入嵇南的样子，又说，“要是不行也没什么嘛，我难道会因为你不参加画画班跟你绝交吗？”
林路很少说这么多话，说完觉得自己都累死了。
嵇南安静了好久，好久好久，久得都上课了，林路才突然听见他小声地说：“大路......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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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假期里，嵇南的父亲嵇坤从英国回来了，然后跟自己的母亲嵇会长吵了一场大架。
嵇坤很少回来，过春节也是哪年记得起来就哪年回，而且每次回来都势必要惹点儿事，三十多岁人了，还总是存心要让自己母亲生气。
他们再次关在书房里争论——这实在没什么必要，因为嵇南根本不用刻意去听也能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导火线每次都不同，或许是钱，或许是嵇南，又或许是嵇坤那些猪朋狗友，反正最终都会回归到一些陈年老问题。
嵇坤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自己母亲的关注，才导致今天一事无成，整天游手好闲的样子；嵇会长视自己儿子为失败品，是基因遗传出了错误，是那些垃圾朋友祸害了他。
两人无法达成共识，唯一共同的是，总是把责任怪在对方身上。
“你还不肯认清事实，你儿子我不是认识了什么人才开始考试不及格的，我从来就不聪明不是吗？”嵇坤冷笑，“就因为这样！从小到大，你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他像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怒，努力冷笑却笑得相当扭曲：“怎么了，蠢就不可以当你儿子了，是不是这样？”
“你还真好意思啊，嵇坤。这些年来我花多少钱在你身上，给你到最好的学校念书！给你找最好的老师！”嵇会长冷冷地说，“结果呢？你除了跟着那堆废物学会吃喝玩乐你还学会了什么？”
她说着情绪也激动起来，声音在颤抖：“我是做错了，错在宠坏了你！”
“宠？”嵇坤停了一停，然后爆发出大笑，笑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又再重复了一遍，“宠？你能把你放在嵇南身上的一半关注放在我身上，我也就认了！是啊，嵇南又聪明，什么都会，他才是你家人！我不是！”
“花钱，”他像是发了狂，“对了，你每次就只会搬这套说辞了，我对你来说就是什么失败的投资是吗？不符合你的期望，就可以随手扔了是吗？”
突然一双手捂住了嵇南的耳朵，嵇南往后一看，原来是何阿姨。
“小少爷去练琴吧，好不好？”她压着声音问，“厨房正在做年糕，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嵇南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便走回自己的房间里。
何阿姨站在原地，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份工作还真是不容易做，要不是工资高，她早就辞职了。
大过年的这像什么事儿啊，还有个小孩儿在呢，天天吵，这年要不干脆别过好了。
不过她到底顾忌自己的身份，这些话想想就算了，说是断断不能说出口的。
想到这里，她转身便走了。
后来嵇坤一怒之下年都没过完就再次出国。开学后嵇南问奶奶能不能报名参加学校的兴趣班，奶奶想也不想就说：“别掺合这种事儿，上课也就算了，这些兴趣班不就是玩的，人都散漫了，要学什么在家里学。”
嵇南屏住呼吸，最后却只是“哦”出了一声。
又过了一个星期，林路都忘了那天早上的事儿了，放学了准备去上画画班，嵇南突然拉住他：“等我一块儿。”
林路摸不着头脑：“啊？”
自从大哭那天后，最近嵇南的形象有了些明显的改变，比如多做了一些他以前绝不会做的动作——翻白眼儿。
“我也要去上画画班，”他翻了翻白眼儿说，“等我一块儿。”
两人走进上课的教室时，林路问他：“你奶奶答应了？”
“没，”嵇南顿了一顿，又说，“我骗她说学校补课，她就给钱我了。”
嵇南变了，嵇南真的变了！
“还不快找位置坐，”嵇南转头看着瞪大眼睛的林路，“发什么呆呢。”
管什么呢，嵇南想，林路说了，不要管别人生气不生气了，他想参加画画班就参加，想做什么就去做。
至少不能过得像自己那个父亲一样，一辈子都为了别人的关注，活得那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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