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南整个人都僵了,挺直的背脊微微冒出冷汗。他扭头想往回看清楚,但是轿车飞扬而去,后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他有想过奶奶会很快知道。但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嵇南整个人都紧张得不行,浑身微颤,口干舌燥。
何阿姨出现在这儿的目的很明显了。
这几个月嵇南暗地里打听过以前的事儿。他知道当年奶奶是用什么手段对付爸爸的朋友的,看来这次也一样……
他绝对不要这种事情发生在林路身上。
绝对不要。
嵇南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暗暗下定了决心。
那天晚上嵇会长很晚才回来,新大楼跟旧客户在合约上有些纠纷,原本只是些利益分配上的小事情,没想到后续还牵扯出一大堆积累已久的老问题,其他不声不响的客户突然不约而同地跳出来,要求在新合同提出更好的分成条件,否则就不签。
人心不足蛇吞象,哪儿有这样就妥协的道理,公司这边当然是当即拒绝了,这不,那些人不开店,大楼的运作便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把公司上下急的焦头烂额的。
现在嵇会长把整件事情仔细捋了一遍,思前想后,发现事情发生的顺序未免也太巧合了,巧合得根本不可能是巧合,怎么可能这边有人提出意见,那边就约好似的一起抗议?
肯定是早有准备的预谋。
问题是,没有人带起头,他们怎么敢反?
那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事儿?
她回到家,打了个电话给谢禹智,聊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正当嵇会长坐在书房里,决定再把合同看一遍的时候,突然有人敲了敲房门。
她皱了皱眉头,以为是何阿姨。
不是说过不要随便打扰她的吗?可是嵇会长又想到会不会是什么跟嵇南有关的消息,最后还是说:“进来吧。”
门被缓缓打开,嵇南悄悄地探进一个头:“奶奶……”
“小南?”嵇会长站了起来,看了看时间,都十点多了,“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没想到嵇南看着看着,突然捂住眼睛,这么没声没响的就哭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滚。
嵇会长怔了怔,实在是吓懵了,又马上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走过去:“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小心肝?”
嵇南伸出双手求抱抱,嵇会长从未见过嵇南这样撒娇,心都软成一滩温泉了,连忙把孩子抱住:“到底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想起嵇南在再更小一点儿的时候可不就是个小哭包么。走路摔倒了,喝水喝到烫的了,吃东西吃到苦的了,都要哗啦啦的掉眼泪,大人得抱着呵着哄上小半天。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变得不再那么爱哭呢?嵇会长看着嵇南哭得眼睛泛红的样子,居然觉得这样子的孙儿有些陌生。
嗯,好像是,从他爷爷生急病过身后开始的……
嵇南把头埋在奶奶的颈间,默默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才慢慢憋着哭腔说:“我跟同学吵架了……”
“跟谁吵架了?”
嵇南抬起头,一双眼睛红通通又水盈盈的,小声说:“林路。”
嵇会长看着心更疼了:“怎么吵架了。至于哭成这样么。”
“奶奶你把我调到别的座位好不好。”嵇南说,“我再也不跟林路玩儿了。”
“好、好,你说什么奶奶都答应。”嵇会长给孙儿抹眼泪,“之前不是早说过了么,别跟那种野孩子玩。”
嵇南“嗯”出了一声,嵇会长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好了好了,现在远离了就好了。”
她觉得很满意。
其实原本嵇会长也没想到要怎么解决这件事儿,吩咐人跟着那个叫林路的孩子,主要是看看他到底有多坏,会不会去打架、偷东西之类的,也没想真正赶人走。
问题就是,林路年纪太小了,跟这种小孩儿讲道理也听不懂,给钱要他离远点儿他恐怕连一百块钱长什么样儿都不晓得,硬的没法儿使,软的方法又没有效,真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
现在嵇南主动说要疏远,那简直是两全其美,嵇会长不必当这坏人,又不用担心自家孙儿被坏孩子带坏。
她哄了一会儿嵇南,看着孩子止住了哭意,乖乖回房睡觉,才继续在书房工作。
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嵇南这样子了,嵇会长反而觉得高兴,她觉得孩子是需要自己的,她是嵇南唯一的依靠。
嵇南不需要什么林路,更不需要那个眼里只有钱的妈妈,还有那个一无是处的爸爸。他只要跟着自己安排的道路走就可以了,因为那就是最安全最便利的道路。
那边的林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天天沉迷看漫画,翻来翻去一遍遍的看,甚至还动手自己画。
他画自己的故事,画乡下的景象,有些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比如他记得门前有一棵柳树,但不记得到底是柳树比较高,还是房子比较高?他记得清澈明净的小池塘,但不记得阳光折射在水光上的角度;还有小灰狼的眼睛,是圆滚滚的,还是有些扁细狭长?
林路画完老家,就画城市。他画火车站,画陈阿姨家,还有学校课室。
可是他还是没有办法画人。
开学的时候,林路带了自己的画,打算给嵇南看。
他在课室门口看见了黄老师,她也看见了他,向他招招手:“林路。”
黄老师的表情不是很好,但她还是蹲下来,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老师有事情要跟你打商量。”
林路有些不好的预感。
好像曾经也有人跟他这么说过,有事情跟你“商量”,可是后来他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是这样的,新学期你跟谢益清同学调一下位置好不好?”
林路看着老师,一双无辜的桃花眼眨了眨,小声地问:“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黄老师站了起来,林路看不见她的表情:“你看谢同学不是戴眼镜儿么,他视力不是很好,你的座位比较容易看到黑板。”
这个原因乍听起来相当合理,可是林路明明坐的最后一排,怎么会更容易看到黑板?
林路的直觉告诉他,他不可以再问下去了,这并不是商量。
可是……
“那……”林路开口问,“嵇南也调过来可以吗?”
黄老师摇摇头:“这个不行。”
她这次也没有再多加解释了。
她想,其实林路应该是明白的。
林路果然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带着他的画换了位置。
其实也没有所谓的,他想,不要在意。
嵇南回到课室,没有跟林路说什么。上课了,两人仿佛一直如此,好像是班上毫不相熟的同学,分隔得很远,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黄老师有些担心,她觉得自己亲手拆散了一对好朋友。其中一个孩子原本就很内向,自己还答应了他爸爸要好好看照他,好不容易才勉强打开了心扉;另一个孩子因为身份原因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聊得来的同伴,结果却遭到这事儿……
其实她也并不是很清楚背后原因,说是嵇南的想法,她经过上次那么一出,心里是完全不相信的。可是上面施压下来,这次再也不能蒙混过关了。
黄老师特意观察了一天,无论是林路还是嵇南,看起来还是安安静静的样子,与平常无什么不同。
只有嵇南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看见林路一直趴在桌子上,不说话也不抬头,别人不了解大概会以为他一直都是这样。
其实不是的。
他没有画画。他不开心。
“你们怎么了。”谢益清小声地问嵇南。
嵇南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声音没有什么感情:“什么你们怎么了。”
谢益清一噎。
对于他们而言,这才是嵇南,或者说,这才是嵇家的人。
天生就高人一等,天生就不必正眼看人。
谢益清沉默了一会儿。“你暪不过我的。”他开口,“你也不愿意你奶奶知道的,不是么。”
嵇南眉头一皱,叫他的名字:“谢益清。”
“也只有像董儒生那样的笨蛋才会看不出来。”谢益清平静地说,“你就是因为林路才参加画画班的。”
他继续说着:“所以……”
谢益清顿一顿,“嵇会长不高兴了吧。”
嵇南没有说话,只是仍然直视前方。
谢益清见他没给回应,便得寸进尺起来:“可是林路看起来也并不是很稀罕的样子呢。你看他还是那样,也没有难过。”
说完,谢益清又看了嵇南一眼。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收不回来,谢益清的手心微微出汗,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却是没等来任何反驳。
然后他就突然觉得,这样其实很无趣。
“有些人是很被动的人。”嵇南却在这时突然开口,“他不会向你走过来,你只能自己向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谢益清看向他。
嵇南缓缓地继续说着:“可是就算你已经朝他走了九十九步,只要往后退了一步,那他就会不断往后退,直到你们之间的距离回复到当初一样遥远而又安全为止。”
这话说的完全不像一个小学生,谢益清看着嵇南,那人还是没有正视他。
谢益清突然就没来由地笑了,彷佛舒了一口气:“大诗人呢你。”
“可如果这是唯一一个我现有能力之内可行的方法,”嵇南说,“那就这样吧。我会跟他说的,但他确实也没有必要承受这些。”
这才是嵇南。谢益清想,聪明、理智而又冷静得可怕。
他想起跟嵇南一起参加奥数比赛的时候。
那些折磨人的题目对他而言好像都是普通加减法,四处响起孩子难过的哭声、父母责备的骂声,嵇南目无表情地站在领奖台上,仿佛生活在与他们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永远站在高处,从来不必观言察色,从来不必低声下气,从来不必阿谀谄媚。
这样的嵇南,为什么会想跟林路一块儿玩呢?谢益清不解,那个人就像是董儒生的沉默寡言版——或许再聪明一点儿。
嵇南看了谢益清一眼,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跟你做朋友,谢益清。”
“什么?”他转过头问,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因为什么?”
嵇南说:“因为你太聪明了。”&/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令我想起经典语录——“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高考快来了,为考生们打气,加油加油!&/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