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嵇南绕过许多人走到林路的桌子旁,语气不太好地说:“出来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路一愣,然后心里莫名觉得生气。
什么啊,该心情不好的人明明是我好吧。
他站起来,也冷冷地回应道:“有什么在这儿说。”
嵇南一愣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林路。
那个认真的眼神突然跟当初入学考试那天的样子重合起来,清澈的眼底是水与光的波影流动,一闪而过,林路那一刻莫名觉得有些没有来由的难过。
什么啊。这算什么事儿啊。然后他更加的不开心。
林路不情不愿地背起书包,提起装着画的袋子,走出课室。走没几步,转头看向立在原地的嵇南。
“有话说还不快点儿,我还得赶着去上画画班。”他说。
嵇南一听就动了,马上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到学校走廊尽头没有人的地方讲话,林路叉着手,背对着嵇南。
嵇南仔细看了看四周,确认这个距离是安全的,没有人能听见他们说话,才转过身来。
“林路……”嵇南的声音不自然地响起,“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路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这家伙又要哭了。
“林路……”那人又唤他。
真是越想越气,林路深呼吸了几口气,却还是缓不过来。
突然一声不响要调位的人是你好么,我被蒙在鼓里就这样换到了别的地方,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都还没有哭呢你哭什么啊。
想着想着,他实在气不过,转过身正想说“你不准哭”,迎面对上那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却是没有要哭的样子,挺认真镇定的。
顿时就说不出什么了。
虽然在别人面前还是很平静很沉稳,一副大局尽在手中的样子,但其实嵇南心里也非常怕。
怕林路生气不理他。
“林路。”嵇南又喊了一声。
林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嵇南看着林路没有说话,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抹了抹眼睛,突然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林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语气十分坚定。
林路没想到嵇南会突然这样说。
那人的表情像是什么先王托孤的情景一样,悲壮无比同时又有些莫名的好笑。
林路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知为何也没有了刚才的气闷,“嗯”出一声。
那人小声说:“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我气,好吗?”
先斩后奏啊这是。
嵇南虽然没有哭,呼吸却因为内心烦躁而有些急促。他紧紧看着林路,林路也对上他的视线,两人大眼瞪小眼。
哪儿能这样啊,过了一会儿林路说:“你先说说为什么。”然后顿一顿,又加上一句:“还有……不准哭。”
嵇南说:“我不哭的。”他说完便捂住脸自己给自己调节情绪,好一会儿呼吸才勉强平伏下来。
他不能哭。他要强大起来。
“我……”嵇南斟酌开口,尽量构思一个比较完整的理由,“我要骗我奶奶。”
“她不想我认识太多朋友,所以我得骗过她,不然我就没有办法儿上画画班了。”
当然不止是这么简单,但是嵇南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些部分林路没有必要知道,“所以在学校我要跟你装作吵架,这样奶奶才不会担心我。”
说着说着,嵇南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急急地加上一句:“当然了,我们是没有吵架的!”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对吧……”
林路觉得无论自己说过多少遍,嵇南还是这样,总是太紧张别人的想法,好像担心自己没有得到一句确认就会被抛弃掉似的。
他其实不太明白嵇南说话当中的逻辑,他知道嵇南有些说话隐瞒了自己。
林路心里一直隐隐明白,自己跟嵇南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原本是玩儿不到同一个地方去的。
所以他一直觉得,嵇南可能是因为有些厌倦了原有的生活,突然萌生奇念想看看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到底是长啥样儿的,所以才会毅然走过来跟自己玩儿。
没多久,说不定嵇南某一天就会恍然大悟,发现其实还是金光灿灿的舞台更适合他,然后果断地转身告别挤拥黑暗的这里。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事情嵇南刚才已经说过了了,林路还是他的朋友。
他没有不想再跟林路玩儿了。
那其他别的他就不想了,反正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想再多也没有用。林路从来不是一个为未来打算计划的人。
林路慢吞吞地说:“我没有生气。”他问:“所以就是装作吵架就行了?”
嵇南松了一口气,急忙点点头,然后又说:“等将来我有更大能力了,就不用这样了。”
“林路,我现在没有办法,”他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儿,再长大一点儿,成为一个强大的人,就没有人可以干涉什么了。”
林路没有怎么听进去,只是点点头说:“行了行了。”他说:“你别哭就行了。”
“嗯。”嵇南小声说,“那你也不要生气好吗?”
林路看了他一眼:“都说了没有生气。”
“那以后……我写信给你好不好,”嵇南眼睛一亮一亮,“奶奶不会知道的。”
林路看他这样子便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之后,两人明面上假装不认识对方,暗地里还是有偷偷地说话——林路觉得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偏偏是买了电话之后才发生这事儿。这就是所谓战略性倒退吧?
现在为了读信和写信,他还得努力学习认真听课,而且有什么不懂都不能问嵇南了,他们得维持吵架的虚假情谊。
可是现在林路座位附近的人他都不认识,他又不是会主动结交朋友的人,于是又回复了以往安安静静的样子,如非必要,他甚至可以一整天在学校都不说话。
不过写信也挺好玩儿的,林路不会写字就画画。他们约好似的,在信的最后一定要在画“暗号”,也就是那条鱼。这是他两才知道的,其他人不可能猜出来,就好像是什么专属的特别的秘密一样。
林路自己觉得这样也没有不好,生活还是如常过。可是其他人不明就里,还真以为嵇南跟他吵架了。
“林路,”董儒生小声问他,“你干嘛跟嵇南吵架啊?”
林路觉得自己不能说,而且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跟董儒生解释这人才会听得明白,所以干脆不理他。
原本以为董儒生会生气得跳脚,那人却一反常态,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你还是别这样了。”
林路听见他说:“不管怎么样,你、你赶紧跟嵇南道歉吧。”
“为什么?”林路转过身问他。
董儒生看起来十分紧张,努力压低声音说:“你可能不知道吧,嵇南家真的是超级厉害的,别的不说,这所学校就是他家投资的呀,你要是得罪了他以后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林路好奇地看他了一眼,董儒生着急了:“怎么嘛这是真的呀,我听我爸说的!趁现在还可以收拾的情况赶紧道歉吧,要是连嵇会长都知道了,你说不定还要被迫转校呢!”
林路听完,拍了拍他:“我知道了。”
他虽然不能跟董儒生说明白,但也知道这人笨是虽然笨了点儿,但心思不坏的,于是对他说:“别担心我了,你还是想想这个学期的家长会要怎么熬过去吧。”
这不提还好,一提董儒生脸就青了。
二年级快结束的时候,莫小胖来找林路。
那天林路正赶着去上画画班,最近学校举办了一个填色画画比赛,余老师给林路报名儿了——这是林路第一次参加画画比赛呢,他很兴奋,跟嵇南在信里说了,嵇南说自己不参加,要林路好好加油。
他甫走出门外,就看见莫小胖整个人低垂着脑袋靠在门口。
“莫小胖?”林路站住了,“你……”
他想起自己确实是很久没有见过莫小胖了,自然也很久没有跟他讲过话。这样想来是挺奇怪的,毕竟莫小胖以前跟林路是很好的朋友,林路反思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向来从来就是莫小胖主动找他,他是永远不会主动找别人的。
林路问:“你找我么?还是董儒生?”
莫小胖站直,摇摇头:“找你。”
林路点点头,探身进课室里看了看时钟,看还有点儿时间,又对莫小胖说:“怎么了?我都好久没有见你了。”
“我们出去说吧。”
两个小孩走到比较安静的地方。林路想到没多久前他才跟嵇南在这儿说过话,这让林路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听说……你跟嵇南吵架了?”莫小胖犹犹豫豫地开口。
林路歪了歪脑袋:“算是吧。”
“这样啊。”莫小胖说完又安静下来,好像也不太关心到底林路回答是还是不是。
莫小胖肯定是有心事的,林路能明确感觉到。
这两年他好像改变了许多,没有以前那么圆滚滚了,却也没有以前开心了。
“到底怎么了?”林路问。
莫小胖摇摇头,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林路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心里有些担心,也不再开口质问,就这样沉默等着,等莫小胖主动自己说。
“我……”莫小胖抬起头看着林路,眼睛突然就红了。
林路正想说些什么,只见莫小胖吸了吸鼻子,终于哭了出来:
“我妈妈说要跟爸爸离婚了……”
“我怎么办啊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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