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新伤啊，怎么弄的。”医疗老师一手扶了扶眼镜，一手抬着莫小胖的脸蛋检查伤势，表情有些严肃。
林路跟董儒生闻言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莫小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自己弄的。”
“自己弄？”医疗老师明显不相信，语气十分夸张，“你是嫌自己脸上太空了给自己添点儿装饰是吗？”
董儒生不合时宜地干笑了一声，清脆笑声突兀地响起，又马上止住，像是被人一把掐断。医疗老师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回莫小胖。
“还有，孩子你看起来很虚弱啊，这黑眼圈……哟，嘴唇都脱皮了，平日都没有多喝水和充分休息吗？”
莫小胖没有回答，医疗老师拿了一杯水看着他喝完，又取来消毒工具给他的整理伤口，口中忍不住继续唠叨：
“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好好吃饭睡觉怎么能长高？都不要长高了是吗？啊？光打架就行了是吧。”
她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打人，谁被人打，反正这群惹事儿的孩子看着都不像什么乖宝宝就是了。
医疗老师为莫小胖仔细收拾好伤口，确认没什么大碍之后，便提出要这孩子在病床上好好休息一会儿才可以回家。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回事儿，反正我的判断就是这位莫同学，你很需要休息，”医疗老师没好气地说，“所以你就给我休息，别到处跑。”
莫小胖没有反对，林路跟董儒生在她离开后决定留下来。
两人刚把门关好，另一个老师刚好又打开门走进来，他问：“董儒生同学在吗？”
董儒生应了一声，那老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后面就又来了一个人，董儒生眼睛马上瞪得老大——
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妈妈，董太太……
看得出来董妈妈很生气，她黑着一张脸，不待老师说什么，直接上前揪起自家儿子的耳朵，害董儒生来不及认错道歉就疼哇哇大叫。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打架？！正经的学习你不做好，这种事儿就永远不缺你的份儿是吗！”
老师连忙上前劝了劝，董妈妈又骂了几句，好不容易才终于放开耳朵通红的董儒生。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老师理所当然地得给学生的家长们打个电话报备，董家一听这事儿就马上火燎火燎地赶过来，一路上还不停地打电话问孩子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啊，生气归生气，其实不都是因为着急儿子。
董妈妈赶来，看见董儒生还是生龙猛虎的样子，没缺肩落膊的，好歹是舒了一口气，只是刚放下心了，气难免又上来了，忍不住骂了一顿，打算回家再好好教育这臭小子。
但她到底还惦记着礼数，失态过后连忙给老师们哈腰道歉，说小儿生性顽皮，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是十分过意不去。
老师连忙摆手表示不必客气，那边董儒生听着听着开始觉得委屈起来，摸着自己发疼的耳朵，小声地说：“你都不问原因……”
“还问什么原因！”董妈妈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什么原因该打架？”
“莫小胖被人欺负了我不去帮忙像话吗！”董儒生大声叫起来，“你们不帮我也不帮吗——”
董妈妈连忙捂住孩子的嘴：“你说什么呢，别再胡说八道了！”
董儒生自知失言，也瞬间疲累下来，不再说了。
“回去再教训你！”董妈妈刚才再生气也好歹维持住了基本的仪态，这一声吼简直称得上是不顾不管了。
她吼完呼吸都有些呛到，喘了几秒，又静了下来。
抬头看着站在病床前的林路，还有躺着的莫小胖。
董妈妈表情很复杂。
她似乎在内心挣扎了好一番，才迈开步伐朝莫小胖走过去。
“小胖……”董妈妈声音都温柔了起来，“……没事儿吧？”她伸手往莫小胖头上摸了摸，眼底都是心疼。
其实这问题根本不必问，莫小胖看起来根本很有事儿，一点儿也不好。
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董妈妈怎么可能无知无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斟酌般慢慢再次开口：“你知道，之前你姨丈只是一气之下才会说这样的话，并不是真的这个意思，就是拉不下面子……你懂我的意思吧？”
莫小胖没有回应，董妈妈叹了一口气：“小胖呐，过几天叫你爸爸再过来一趟，好吗？”
莫小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安安静静地点头。
两人再也无话可说，董妈妈看着孩子这样实在是难受，从袋子里取了一些散钱塞给他，让他吃好一些，照顾好自己，又再看了几眼，才拉着董儒生走了。
林路看着董儒生离去，心里也有些失措。
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打电话给林广达？他不想老爸担心。
……为什么老师要打电话给家长啊？这明明就是他们之间的恩怨，关家长什么事儿！在林路老家，村里那群孩子天天打架都是没人管的，来到省城却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所有事情都要按照规矩办。
他想着想着扭过头去，瞥见莫小胖正低着头，怔怔地流着眼泪。
“干嘛？”林路立即走过去，“哪里伤着了？疼？我去找医疗老师？”
莫小胖摇摇头，哑着声音说：“不用。”
“对不起，”他哭着说，“林路，对不起。还有表哥，也对不起……”
林路看着莫小胖哭觉得有些压抑，给他抽了几张纸：“没事儿，哭啥。”
“我害你们被老师抓了……”莫小胖接过纸，给自己用力地擦脸，哭意却越来越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要这样受罪？”
林路沉默了。
“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啊林路……”莫小胖深深吸了几口气，“什么时候才能完结啊？”
林路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莫小胖。
他觉得有些累，坐在了床边。
“会过去的。”他最后只能这么说。
“真的会么。”莫小胖问。
“我爸最近经常喝酒……”他小声地说，“他一喝酒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之前他去找姨丈，跟姨丈吵起来了，姨丈说绝对不会帮他……连姨丈都不愿帮他了，我们要怎么办？可我一跟他说起，他就不高兴，就连看见表哥借漫画书给我他都会生气！”
莫小胖说着说着越哭越厉害，最后“哇”一声地哭出来。
“我讨厌这样！我好想妈妈啊！”他喊。
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舒畅又压抑。
那天下午，林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莫小胖哭。
此时此刻，身为小孩子的他们，好像什么都做不了，累积只有更令人迷失的失重感，还有无底洞一般令人恐惧的痛苦。
林路想，这种时候，哭出来或许还比较好。也只能这样了。
那天回到家，林广达比较早就从另外一座城市赶到了回来。他今天收到电话心里也是既担心又惊讶，一方面着急儿子有没有受伤，一方面又因为路娃儿实在不是那种会打架的小孩，奈何他工作的地方实在远，去到学校也早关门了。
问林路，林路却看起来十分的平静，跟平时无什么两样。
他很冷静而正常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林广达，包括事情的始末，还有他所知道的关于莫叔叔的一切。
林广达听完沉默了。他安静了好久，才缓缓开口：“莫娃儿确认是没啥事儿了是吧。”
“嗯，老师看过了。”林路答完，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他精神很不好。”
“……那也是自然的。”林广达说完叹了一口气，良久都没有再出声，只是默默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他起身去阳台抽了一根烟，回来之后给莫阿姨打了个电话。林路一直安静地跟在爸爸背后。
待林广达放下电话，林路抬起头看他。
“爸。”
“嗯？”
“一切都是一定会改变的吗？”
林广达静了几秒：“怎么这样问？”
“我最近在想……”林路慢着嗓子说，“如果我们没有搬来省城，是不是就不会改变了？”
“什么意思？”
“莫叔叔也是这样，如果他没有认识省城里面的叔叔，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了？”林路继续说，“如果我没有来到省城的学校，是不是也会快乐一点儿？”
林广达马上问：“怎么了？你不开心？”
“也……不是不开心。”林路说，“不是不开心，只是不快乐。”
林广达听不明白，只是紧张得不行，马上蹲下来认认真真地问林路：“怎么就不快乐了？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你跟爸爸说啊！别不说！”
林路沉默地摇摇头。
他觉得好难去解释，所以也没有去解释。
来到省城后他见识到了很多，也认识到了很多的人。
却也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很多的比较。
现在林路感到迷茫，这份情绪也还是很懵懵懂懂，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
不是不开心。
只是不快乐。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格外地想念乡下的自由自在。就算是独处，至少他还是自我的，他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同时他也在害怕。他想起自己回去老家的时候，好像比起以前的孤独，还多了一份陌生的不习惯。
那种陌生感令他感到害怕，像是在失去，好像连最后的一个避风港都被剥夺了一样。
他觉得仿佛所有的事物都在他不知不觉中迅速地变化着，来不及，也没有办法去制止。
他像是眼睛被蒙上了一层纱，待到身边一切都已经彻底变了样，才如梦初醒般发现。
太快了。快得他还来不及去做到所谓的长大，去得到所谓的力量。
林路觉得彷徨，又觉得莫名地生气。
以前林路走在老家的树林里，怎么走都可以走出去；现在他被困在了一个迷宫里，绕来绕去还是没有找到出口。
他想了好久，决定把这所有都怪罪在省城上面。一切都是这个地方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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