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后，莫小胖再不肯跟董儒生他们说什么，虽然也来上课了，但总是一副神不守舍，毫无生气的样子。
董儒生很担心。他嘴上是绝不肯说的，但下课时间总是有意无意的逛去二班，看见莫小胖被人欺负了，马上卷起袖子揍人，没多久他就因为作恶多端，在二班荣获了“小霸王”的称号，导致人人闻风丧胆。
董儒生表示，觉得自己很无辜。
林路多次尝试过去找莫小胖，但是似乎一直被躲着，哪怕终于找到了人，两个小孩还总是相对无言。
莫小胖自从问了那么一句后，就一直什么都不说，低着头半响，还准备走人。
林路拉住他，看见他抬起了脸，神色很不好，眼睛看起来很肿，低下一片黑眼圈，整张脸都相当苍白，看着……有些可怜兮兮。
不止如此，林路发现莫小胖的校服已经很脏了，能看出来很久没有洗过，上面居然还有类似于鞋印的痕迹。不知道是被同学欺负，还是什么上门讨债的人报复。
沉默几秒后，林路说：“你拿着这个。”他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不由分说的塞给了莫小胖。
莫小胖看着手里的纸团，又看了一眼林路。“我想这应该不算什么，”他听见那人说，“……你先拿着吧。”
莫小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打开手里的纸团，果然看见里面的纸钱，折成一叠叠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看林路。
“就是一点儿压岁钱。”林路说，“不多的。”
看见莫小胖不说话，林路有些不自在：“不用觉得什么，你知道我也没什么钱，只是……”
“只是想告诉你，虽然我们现在没什么办法，但是你不要觉得没有希望。”
林路很少说这么多话，但是他告诉莫小胖：“我妈妈说过，再难过，都会过去的。”
莫小胖低着头一直沉默，良久才微微地点点头。
林路看了他一阵，说：“有什么就找我。”
话是说得漂亮，但是林路自己也难免觉得难过。
他记忆中的莫叔叔是一个爽朗热心的好人，经常帮助爸爸，还会带蛋糕给他吃，这样的莫叔叔，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人到底为什么会改变？
林路觉得心烦，看着爸爸工作忙，好几次想开口又没法儿说出口。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在信里告诉了嵇南。
嵇南在回复的信里写道，人都是会改变的，不止人，我们身边的环境，还有一切一切都是会改变的。就连成长都是一种改变不是吗？
他写道：“林路，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想了很久。”
林路都有些不记得自己问过什么了，他继续看下去：
“现在我才想到，或许只有好的改变，才会被称为成长，不好的改变，或者不改变，就会被视为不思进取。我们会感到不知所措，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的改变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的，或许，我们都还没有适应这个世界。”
“可是我觉得，”他这么告诉林路，“想要随心所欲地活着，并不是错误的。但确实，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事情我们都没有能力去想改变就改变。”
“我们之所以在努力，就是为了可以得到改变的力量，然后随心所欲地活着。”
*
就这样很快到了期末考。三年级的时候，英英小学调整了考试制度，以前考试就一天，现在期末考的时长变成了两天，而且平均分不及格就要留级。
林路是第一次认真地去考试，过去他都是随便应付的，一年级的时候，考作文他还交过白卷。
不过，今年不再如此，虽然他还不能明确地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努力，是为了每天努力工作赚钱的爸爸，还是为了嵇南所说的，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将来？
但是林路觉得，不管如何，他不能就这样原地踏步了，不能永远当一个不懂事儿不会长大的小孩儿，不能一直自以为是地辜负身边人一直以来的包容和付出。
第一天考数学，林路自觉还不错。因为放学时间早，林路主动提出不需要接送，自己回家。
那天放学路上，他跟董儒生去了学校附近那条街买老奶奶做的远近驰名的绿豆饼吃。董儒生考得似乎还是不咋样，他一边哀号世界末日，一边叽叽喳喳地问林路是不是考得很好、你温习了这么久肯定还不错吧、该不会满分吧你这个叛徒……
林路用一块绿豆饼塞住了他的嘴。
两人吃完零嘴边准备回家，没想到走没两步，就看见对面街围住了一群人。
不用看仔细，董儒生就能认得出来。
这两天他教训这群人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他马上跑过去，果不其然地看见了自家表弟又被困住受欺负了。
没忍住连书包都抛掉，直接冲上去揍人，林路拦都拦不住。
战事一触即发，几个小孩很快扭打成一团，后来林路也无可避免地加入。他把弱小无助的莫小胖一把扔出去，又冲入内部想把董儒生捞出来。
林路打架其实还是很可以的，主要是手长腿长还挺灵魂的，但是董儒生那家伙力气大，又横蛮不讲理，加上另外几个小孩儿的拼命拉扯，林路拉了几次也拉不动。
平日这里也会有小孩儿打闹，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吵哄，大人都不怎么管事儿的。但这次几个小孩积怨已久，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考试所带来的烦躁，几个小屁孩扭打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肯撤手，惹得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最后事情的结束，是因为孟老师带着几个校工赶来制止的。
这事儿说起来几个人还是心有余悸，他们还记得当时听见老师的声音，都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原来当时围观者中有人认出了校服，居然还特意跑去英英小学投诉了。校方向来格外重视名声，哪里容得下这种事儿，马上派老师出去查看。
你说笨不笨啊，打个架，还不懂先撤掉校服的道理吗！？
老师气得不得了，把几个呆住了还互相扯住的人分开来，统统带回学校受训。
待到教员室的门都关上时，几个犯罪分子才如梦初醒过来——真·世界末日了。
孟老师，还有几个特别凶的训导老师，纷纷叉着手臂，高居临下地看着他们，表情黑得像包青天，准备好要审判这几个不知好歹的小屁孩儿。
——又或许根本就是阎罗王吧。明明并没有打架一心想去拉人的林路，觉得自己已经清楚看见他们背后的地狱烈火。
几个老师努力沉住气，围在一起讨论，小孩儿们听见类似于什么“见家长”“记过处分”，吓得连魂魄都没有了。
最后孟老师转过身，一脸气得咬牙，却问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你们几个有没有谁受伤？”
几个人茫然地摇头。老师又低声交换了几句，另一位老师说：“看起来没啥事儿，还是要观察一下的，不舒服马上去看医生，知道吗？”
几人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心想都不是第一次打架，哪有这么娇气的。
最后老师们说：“你们犯下了严重错误，我们需要好好讨论怎么去处置，现在是考试期间，你们先回去休息温习，不准再犯，到考试过去了，我们再好好看看该怎么办。”
“是……”
——好好看看该怎么办。肯定不是什么小惩小戒了。
小孩里心灵比较脆弱的都已经哭了，董儒生也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这时有老师注意到莫小胖的伤势比较严重，便先决定带他去治疗，林路提出陪同，董儒生也随即表示他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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