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您看看,这是宣阳城那边岐窑的白瓷,比那羊脂玉看着还要干净几分。”打开一口箱子,掌柜的指着里面的瓷器道。
拿出一件小巧的美人觚在手里打量摩/挲片刻,周湮点点头,刚将东西放回去,外面忽然响起哗啦一声脆响,接着一阵小小惊呼,不用多猜便知是有人失手打碎了东西。
掌柜的变了脸色,朝外皱眉喊:“怎么回事,这些东西都是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运过来的佳品,不知道要小心点吗?”说完又朝周湮赔不是,“都怪这些人手笨,我马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碎裂的瓷片就铺散在门口,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人,出了这样的意外其他人也暂时停下了手里头的活计过去,看是谁倒了这样的霉。
等到掌柜的一过来那些人就都散开了一条道,只见那堆碎瓷边上还跪着一个人,此刻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像是吓得话也不敢说了。
“管事的,是谁找的这样的人来干活,他自己身上也没有二两肉,能搬得动这些东西吗?”
地上跪着的人很纤瘦肤白,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两只胳膊看着就没力气,他这身形跟周围这群魁梧大汉比起来有些格格不入,十分异类。
按理说,一般商铺里粗使都是不会要这样的人,用了也只会添麻烦而已。
“这,他不要工钱只说管饭就行,我是看他实在是可怜才让他过来干活的。”管事的万分为难,懊恼自己之前竟在公事上动了恻隐之心。
“那现在怎么办,先不论价钱,他打碎的这个花瓶是王大人府上早就预定好的,说是要给家里老夫人拜寿用的,这下要我如何去交代?”掌柜的也是一肚子苦水。
“唉,这,这……”管事的愁眉不展,这事为难的到底是他们这些人。
周湮听了个大概,慢慢走了过去,见地上跪着的人确实瘦弱不像是能卖力气干重活的,多半也是生计所迫。
正想着都是不容易,算了便罢,而就在这时地上那人忽然微微抬了抬头,似乎是想悄悄看看眼下的情况来认错,但是这一眼却恰好跟周湮对上了。
“你——”
像是被这一声惊着了,苏禾又迅速低下了头。
“东家,您认识?”掌柜的惯会察言观色。
“认识。”很快收拾好情绪,周湮亲自过去把人扶起来,抓着他的手怕他跑了一样,温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苏禾却依然低着头,万分闪躲的样子。
周围的人不禁开始古怪,这才纷纷去细看苏禾的面容,不由都暗暗惊叹,怎么之前没发现这竟是个美人?
虽然形容落魄身着粗布麻衣,略有几缕鬓发垂下挡住了明艳的面容,但是美人这张脸却丝毫不掩风华,明珠落尘也有湛湛光彩引人注目,这份容态是寻常人比不了的。
此般境地,周湮却越发的心疼起来,原来他一个人在外面过的竟然是这样的苦日子。
“怎么了,见了我不高兴吗?”见苏禾久久不语,周湮半真半假的玩笑。
谁知他这话一出口,苏禾却将头压得更低了,颦眉疏离冷漠的说:“我不认识你。”
像是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拍下。
周湮笑容僵在唇角,又极快的恢复如常。
周围的人表情微妙起来。
这样一个绝色美人沦落至此,好不容易遇到相识的周家大公子,一个说认识,是旧识,一个却否认推诿,说不识,这其中渊源实在耐人寻味。
周公子向来是这平津城里的瞩目的人,多少人都在盯着他,寻常平头百姓也有谈论高门密辛的心思,此刻心里自然起了几分揣测。
如今周公子这是被人当面打脸拒绝了,众人神色各异起来。
感受到苏禾的挣扎,周湮松开了手,脸上挂着春风和煦得宜的笑意:“见过一面,想必是忘了。”
众人面露恍然。
周湮又对掌柜的说:“这位公子我认识,今日的事便算了,不必追究。”
掌柜的如释重负,周湮却不打算再多留,他道:“铺子我今日看着还算不错,这里的事你尽心管理就是了,周平,随我去如意坊看看吧。”
两人就此离开,马车很快就驶离了西街,周湮没有再回头去看苏禾一眼,就好像两人真的就是淡薄的萍水相逢,只有看一眼说一句话的交情。
但是周平却看得出东家表面平静下压着的怒气。
“东家,好不容易找到了人,要不要去问问他的姓名?”之前周湮对苏禾的上心模样周平记在心里,此刻才有此提议。
“不用。”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周湮几乎是咬牙说,“我要听他亲自告诉我。”
“那这人……”周平踌躇开口。
“什么人?”周湮冷讽,“他都这样明晃晃的要跟我划清界限,那我还管他做什么,我是什么人,上赶着要他削我的面子吗?”
说到底,刚才苏禾的表现确实伤了周湮的脸面。
对方肯定是早就到了平津,一个月这么长的时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他,他一定是故意躲着的,不想让自己找到他,所以今日相见那人只一个劲的闪躲否认,根本不想跟他相认。
两人同生共死过,他救过对方两次,他们那晚做了最亲密的事,结果这人生怕跟自己沾上一点关系,第二天就不声不响的走了,避他如洪水猛兽。
说到底这一个月心心念念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这一头热,人家躲都躲不及,根本不稀罕,像个什么样子,这跟笑话有什么区别!
对方就算是生计所迫流落至此也不肯来见自己,宁愿在这里躲躲藏藏的卖苦力,这算什么?自己又算什么?
想他周湮又是什么身份,既然对方不识时务,那他也就没必要死贴着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人驳了脸面,热脸贴了一次冷屁股。
他生来就是骄傲的,今日就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
想到这里些周湮就一肚子火气,生生将手里的茶盏都握出了裂痕。
“他这样,我还怜惜个什么劲。”
*
或许是因为周湮那番话,虽然苏禾杂碎了花瓶,但掌柜的后面并没有赶他走,还让他休息一下明天再来。
苏禾现在身上没有多的钱,就暂住在几条街外一处废弃的宅院里,步行过去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这里破败得很,但好在能遮风避雨,聚集了不少穷苦潦倒的人,甚至还有些衣衫褴褛的乞丐。
苏禾确实到平津有一段时间了,他依旧没法使用武功,所以只能暂居在这里,关于去六王爷那要雪莲花的事,尚且还在筹划中,反正一时半刻也拿不到所以他倒是不急。
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
低头穿过巷子里横七竖八乘凉的人,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苏禾立马没有了外面的小心闪躲,悠然自得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老旧的木椅上,照镜子。
房舍四周破烂,他穿的也是粗布衣裳,但一线天光正好,堪堪照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如白璧生光。
他笑起来,于是镜子里的人又有了顾盼生姿的神采,苏禾想,我长得还真是好看,这次的任务就靠这张脸了。
第二天苏禾照常去了瓷器行那边做事,不过中午的时候管事的却来告诉他,渡口那边新来了一批货,人手不够要他过去帮忙。
正是日头最大的晌午时分,苏禾顶着烈日在商船上来回搬运箱子,这又跟昨日不同,今天这里的东西都重得出奇,他那小身板像根弱柳似的好像随时要被压断。
后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苏禾看了看手心里磨出来的血泡,咬咬牙继续打起精神来干活。
“你行不行啊?”船上的管事人皱着眉头过来,“不是吃这口饭的还是赶紧离开,要不然万一伤了死了我们还不好交待。”
汗湿的头发贴在侧脸很不舒服,苏禾嗓子发干,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可以,同时努力伸直腰背。
旁边的劳工与管事人相熟,他看了脸色苍白的苏禾几眼,悄声对管事人说:“不会是个姑娘吧?”
“谁家姑娘来干这个?就是脸长得跟大姑娘似的。”管事人说着又转头去看苏禾,“不过你确实不适合干这些,明天别来了。”
之前找了许多商铺都没人愿意要他,如果这边也做不下去的话那他真的就没事可做了,苏禾心里一沉:“不,我……”
“东家来了。”劳工忽然提醒,管事人也不管苏禾了,转身就往那边迎了过去。
听到“东家”两个字的时候苏禾下意识的偏开头,好一会才意识面前那两人已经走了,他悄悄往商船下聚集了一小片人的地方看过去,隐约看到了众星拱月出现的周湮。
一身青衫的周湮风度翩翩,有人为他擎伞有人给他摇扇,所有人都笑脸相迎,他真的就是这里天一般的存在。
但是周湮却没有看苏禾,他指点江山一样,高贵且从容的接受着众人的恭敬的视线。
因为一个下午的过劳,苏禾晚上回去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吓人,头也是昏昏沉沉的。
盛夏的夜里热风袭来吹得人心烦意乱,皇城每到这个季节都是如此,今日十五,天上正好一轮满月光辉无二,街道的青石板路铺了一层月华。
出了一身汗的苏禾身上黏糊难受,他脚步很慢很慢的走着,右肩疼得几乎抬不起手臂来,冷汗涔涔而下,月光一照,整张秀美的脸如白璧暗淡,美则美矣,却也万分落魄的可怜。
行到一处医馆尚未打烊关门,苏禾在门口站了一会,还是白着一张虚弱的脸离开了。
丢了在周家的活计,苏禾第二天就这样躺了一上午,脸上总算是没那么难看,他不敢多闲着,下午就立马出去寻工了。
不过他现在这个病恹恹的样子是比以前更难让人瞧上几分的,一个下午过去了,他还是没个着落。
“去前面看看吧,我们这里不缺人。”
又被一家商铺给赶了出来,苏禾失望的站在街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谈论声。
“要是个姑娘也还好,就他那张脸去花楼里一坐都有人抢着送钱,偏偏是个男人。”
“男人长这个样子,谁敢要啊,要了也是麻烦,祸水一个……”
后面说了什么苏禾没有听清,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他继续往前走。
“是寻工的?”前面忽然有人叫住他。
苏禾抬头看去,几步外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一身深色衣裳,笑得有几分和蔼。
“是,我什么都能干,只要管饭就成,不要工钱。”苏禾快步上前,这可是今天第一个主动跟他搭话的人,他仿佛看到了希望一样。
“行。”男子很干脆,“跟我走吧。”
苏禾跟着对方进了一条巷子,他对平津也不太熟悉,所以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这巷子越来越窄,里面的房屋都是半掩着大门,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明明可以靠脸却非要靠双手搬砖,多庸俗的剧情,多单纯朴实的大美人,不过我喜欢。&/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