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湮被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那滩刺目的鲜血,直接僵住了,半晌才回神将人抱在怀里:“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然而苏禾已经昏了过去,无力回答他的问题。
大夫终于匆匆赶到,周湮却舍不得放开人,就这样一直抱在怀里,大夫也没说什么,把脉之后施针开药,又喂了宁息丸给苏禾这才总算是暂时稳住了病情。
“这位公子本就体虚,前些日子大病一场还未痊愈,如今又受累受惊,心中也有郁结,这才会扛不住呕血,最近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会落下病根一辈子难痊愈。”大夫摇摇头,叹息,“身上有病症,心病亦有,以后需得慢慢调理才行,一时半会恐怕好不了。”
大夫叮嘱了几句之后就离开了,气若游丝的苏禾仍旧躺在床上,周湮心里一阵后怕。
刚才看到对方吐血的那一瞬间他真的怕了,隐隐有种错觉这个人会忽然消失,会忽然离开他,剜心蚀骨般的疼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苏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当对方第一次对自己说出“苏禾”这两个字的时候,好像深远的记忆里就藏着这样一个名字,在那瞬间补足命中所有的缺憾。
这个名字让他内心满足而安稳,想要不顾一切的追随。
他知道这个人与他性命相连,就是为了填补他生命中的缺失才出现的。
可是这个人,又好像不属于他。
一次一次让他患得患失,一次一次让他觉得自己抓不住,一次一次让他心痛。
从早上一直守到下午,周平来说长公主回来了,周湮这才不得不从小院离开。
“东家,这人是接回来了,可是若是一直安排在府内的话,长公主那边……”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
长公主,他的母亲,那是个极为挑剔讲究的女人,她高贵,懂事故,顾大局,她是一个好母亲,正因如此所以她绝对容不下苏禾。
苏禾来路不明,出身不够,最要命的是他是个男子,这在长公主眼里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她向来恶心龌龊的事。
周湮有些累,他揉了揉鼻梁:“我现在去见母亲,跟她讲明昨晚离宫的事,你去院子那边好好看着别让不相干的人进去。”
*
小心将养着,每日那些价值万金的汤药不断,苏禾勉强转醒了,也能开口说话,但依然病深体弱,不能吹风不能久坐跟白瓷似的经不起磕碰,实在娇贵得很。
这几天周湮都没有出现了,苏禾醒着的时间很短,白日里也时常昏睡,夏日白昼长,蝉鸣参差响,他甚至有时候会恍惚梦到周湮,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或者一道唤他“小禾”的声音,再无其他,久了只觉脑子越发混沌了。
连着几天不见公子出现,这里的侍女下人却没有丝毫怠慢,依旧精心照料苏禾,慢慢的他也能靠着床头小坐一时了。
等到能下床的时候有侍女扶着他每日去小院里休憩,但是从来不会带他出院子的大门,那扇门永远是可望不可即。
“就好像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小心的藏着捂着一样。”望着紧闭的院门,苏禾自嘲,“既然见不得人,何必苦苦藏着。”
一边的侍女闻言吓了一跳,劝道:“公子金玉一样的人,万不要妄自菲薄,少爷听了要怪罪的。”
“他怪也是怪我,罚也是罚我,随他高兴。”苏禾不以为意,“反正等他厌了倦了,我也就脱离了这苦海。”
“公子……”
“你下去吧,我一个人坐坐。”侍女还要再说,却被苏禾摆手阻止,一截白皙的手腕自袖口探出,纤瘦得惹人心疼。
欲言又止的侍女最终还是离开,只走到远处再转身回望时,那坐在亭子里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扶着漆朱的柱子往外看那一片葳蕤花木。
白衣轻若烟云的人站在日华蔽荫处,侧颜苍白却依旧秀媚姣美,长长的乌发平顺的铺在身后,外面的繁茂嘉木溶溶景光都沦为陪衬。
他好像被困在高阁的绿珠美人,就这样站着,有点落寞,有些出神,让人看了心里一揪。
这公子真好看,颦蹙间叫人心跟着疼,难怪少爷会喜欢挂念,她再次这样想。
六月底的日头是极盛的,晒得人头晕眼花,即便小院地处阴凉也还是热气难消,白日鲜少有人会在外面晃荡。
苏禾午憩醒来得比往日都要早些,周围没有人侍奉,他也没有喊人,自己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外面没有人,大都在院子的耳房里休息去了,因在病中所以苏禾的脚步并不快,慢慢走到了那扇时常关闭着的大门前。
不过这门却推不开,因为外面竟然落了锁。
真的就像关犯人一样把他关在这里了?
*
因为长公主的原因,所以周湮这几天一直没有去看苏禾,但他终于尝到了牵肠挂肚的滋味。
上次离开时苏禾气息奄奄昏迷不醒,看着那样虚弱,这几天虽然他都有从下人那里得知苏禾的情况,但是没有亲眼看到人还是放心不下来。
他心中已经存了很多话想要跟苏禾说,关怀思念皆有,但是现在两人明明就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面也见不了。
他不可能藏苏禾一辈子,也不想把这件事瞒一辈子,只要等到苏禾身体大好,再寻个合适的机会,他会告诉母亲这件事。
不论她是如何态度,是暴怒还是失望,他都不会轻易放手。
最坏的结果他也早就预料过了,现在只差赴汤蹈火生死不弃。
“他现在身子正弱,不能被母亲发现,过几日就把人送到我在郊外的别院去吧,正好那里风景不错也适合养病。”这几天都是冒险将人留在府中,其实是早该接出去的,但那时苏禾昏迷呕血他实在是不放心,也怕车马劳顿对他病情不利,所以才拖到现在。
周平记在心里预备安排下,这时外面有下人进来说是六王爷来府上了,现在已经在前厅了。
周湮与罗垣是堂兄弟,幼时一起在国子监念书关系还算可以,这些年也虽有淡薄但还留着少时同窗情谊。
罗垣是皇后长子,自幼得皇上宠爱,也是生得玉树临风,在平津也是名头响当当的俊逸公子,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生性风流,尤喜爱美人,为美人一掷千金的事没少干。
但最近他却为了一人遣散后院,也不再踏足风月地。
若是以往,谁能让六王爷一月恩宠不消那便是有本事了,模样也必然是非寻常姿色才行,可这次这玉夫人明显破了六王爷的例。
六王爷捧在掌心宠爱的玉夫人是他在去江南游玩时所遇到的,生得娇艳明丽,一见倾心,直接就带回了府上给了夫人位份,一年下来恩宠不衰,几乎到哪都带着。
不出意料,周湮刚到大厅就看到罗垣身边的一位打扮清艳的佳人,虽然眉眼间有几分晚春时的秾丽,但穿着十分清雅,发间素净只有一支玉芙蓉银簪。
不施粉黛,清水芙蓉,玉夫人确实值得罗垣宠爱。
不过她眉梢眼角敛着的张扬跟骄矜周湮却是极不喜欢的,他不是罗垣看人只看相貌,这玉夫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性子表面柔和,其实多半度量狭小,跟所有好争宠的女人一样不容人。
“之前听闻玉夫人染病,如今可是大好了?”不过玉夫人既然得罗垣喜爱,他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便颔首与她问好。
回答的是罗垣,他执着玉夫人的手说:“有了那雪莲花,只需一瓣而已,玉儿的病便已好转。”
周湮其实并不赞同罗垣杀人灭门夺宝的事,尤其是只是为了一个后院得宠的女人,但是这件事上他没有置喙的立场,这是罗垣的私事,他管不了。
“两月前的那个栖霞山的刺客抓到了吗?”周湮随口问。
“还没有,不过他中了毒也活不了多久,说不定早就死在了哪条道上。”似乎担心玉夫人不喜欢这个话题,说完之后罗垣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
那日那刺客来不仅想杀他,还险些伤了他心尖上的玉夫人。
周湮不置可否,并不发表意见,罗垣也没兴趣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步入正题:“玉儿病刚好没多久,
本来整日在府内闷闷不乐的,这可愁坏了我,怎么也哄不了,昨天好不容易说想看看芙蓉,我便想着你这里有一池玉芙蓉,所以带她来看看。”
“正巧了,后花园池子里的芙蓉前几日都开了,母亲也去看了,打理得不错。”他虽不想跟玉夫人打交道,但是看花而已,这倒没什么。
玉夫人心思很细是个聪明的女子,也识得礼数,她知道周湮身份不俗,便也放低了姿态一直没有插嘴,听到周湮这么说也没有出声,只是眼里流露出些许笑意,直把罗垣看直了眼,连忙催着周湮往后花园去。
三人一道来到莲花池,一池碧波里莲叶重叠,翠色夺目,几株亭亭净植的玉白淡粉的荷花傲然绽开,出尘无垢十分漂亮,连花池周围的栏杆都是汉白玉造的,上面雕着繁复精美的花纹。
罗垣一边展开折扇为玉夫人纳风,一边笑道:“这可是御赐的之物,玉儿今日可有眼福了,若是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再来,不过这就要多叨扰堂兄跟姑母了。”
周湮不以为意的应了一声无妨,玉夫人似极喜欢这些花的,她娇柔一笑,倚在罗垣身边:“王爷莫要哄我。”
佳人展颜罗垣立马心花怒放:“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远远的看过去三人谈笑风生,之后一起进了池边的水榭,有侍女捧着消暑的瓜果糕点进去伺候,一风过后荷香起,水榭清爽笑语开,里面三人言笑晏晏心情都颇为不错的样子。
苏禾就这样远远看着他们潇洒自在。&/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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