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人世间来客
五月艳阳天,血染俗世间。
北方荒极之地升起的第一缕狼烟,熏乱了这个虚伪的王朝。
无情的天灾,沉重的赋税,混乱的秩序……无一不是导致这场战争爆发的引线,如果前方是甘露之池,火是烧不大的。可惜前方是腐败的枯草,非但扑不灭这场烈火,还助其势长。
起义军不知得了哪一家的奇力,有了一支由妖族组成的军队。这支军队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领头将军更是骁勇善战。一时之间,硕大个离镜国竟无一人能与之正面一博。
这支军队名化烟。所经之地,不顺服者,皆化为烟,散之。
起义军轻轻松松一路南下,攻下了皇城,开始了残忍而血腥的大清洗。人间恍若淌入血海,皇城内盛开着的火红的成鸳花,欢迎着另一个乱世的到来——妖族企图占领人族领地,就地成王。
化烟首领金九郡斩下了龙椅没坐热的新皇的头颅,扶持年幼尚小的三皇子,开始了傀儡政治。国号取军队之名。
而妖族被赶回妖界的荒过之战,则是化烟正式立国的第二百年才开始。
此日正值元宵,大雪纷飞了三日,毫不客气地将国都抹了个雪白,好似是净化,又好似是默哀。
“杨妈,需不需要把院子门口那条街招呼大家张罗张罗?”郭诗把门稍微开了条缝,看了一下外面没几个人的青石街,刚一开门,蹿进来的一丝凉风把屋里的几个人都冻得一哆嗦。
杨蓁抱紧了自己的小手炉,懒洋洋地往美人靠上一倚,打了个哈欠,道:“哎哟,在这儿地界上,管事的可不是我。与其问我不如去问问华酒,她地位可比我高多啦。”
郭诗默默合上门,坐到了美人靠前的一个紫檀木椅子上,搓搓手,喝了口热茶,方才缓过魂来,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往回走,躲过了五华的小麻烦,如今来了个化烟的大麻烦。”
杨蓁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手,肌肤细腻白皙宛若玉琢,垂下眼睑,依旧是让人感觉她永远都睡不醒的语气:“那可不吗。以妖为尊,人族陨落,这萧条景儿就是投机取巧的后果。唉,可惜可惜,想我硕大的梦娜楼,赌场客栈镖局样样都有,在淮佑京的时候多威风呐。”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毫不顾忌形象的往背后垫了几个软枕,继续叹息道:“如今啊,只能搁这憋屈地儿开着青楼,招待些长相各异的客人。哎哟,想想要是没银子,我这小心肝儿啊,就可疼可疼的呢。”
郭诗道:“以前还能接点降妖除魔的活,现在还降妖?人类能在皇城活着就算万幸了。”语罢,右手安抚了一下旁边嗡嗡作响的陶罐:“可怜了我这些小家伙们,一直没机会出来,可委屈死了。”
“哐当”一声木门被大力撞开,从外面跌进来一个人,此人面若冰霜,唇颊尽白,右手手臂有好长一道口子还在不停地往外流血。此人名铃江,也是梦娜楼的一员。
郭诗见惯不惯地过来,关上门,扶她到紫檀木椅上包扎。
郭诗问道:“又是那群疯狗?”
铃江强忍着痛意,声音有些虚弱,反问道:“否则呢?还能有谁?”
杨蓁依旧靠着垫子,抱着手炉,闭目养神。
郭诗拍了拍铃江的肩,在她旁边坐下,道:“你们家周止安竟然没把你接回魔界去?真稀奇。他不是和你分开一个时辰就哭爹喊娘各种受不了了吗?”
铃江揉揉太阳穴,眼前有点发黑,没什么精神:“三十魔君里出了点事,妖魔边界有点动荡。他怕我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过去了有点事他来不及,就让我在这等着。”
门再一次被推开,闭目养神的那位动了动鼻子,打出了一个喷嚏,这才站起来,打起精神,打量着门外的两个人影,对着铃江道:“周止安没等到,你可能就得在这先见一波家长了。”
铃江:“杨妈这意思……”扭头看向门外,拍了拍一脸懵逼的郭诗让她站起来,和杨蓁一起行了礼。
杨蓁:“恭迎二位大人。”
门外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但在气场上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二人普一踏入,就升起一股风将门关紧。
乍一看是两位富贵人家的公子。
白衣的那位稍矮,白玉脸庞,轮廓柔和,甚至还有一丝未退去的稚气;黑衣公子则是身量高挑,鼻梁高挺,有些严厉。
黑衣顺手将白衣摘下的斗笠接过去自己拿着,正准备说话却被身旁人的一声咳嗽打断,而那人便自觉地将话头接过去。
白衣道:“杨妈,现在是在人间,大家都平等的没那么多的礼数啦。”语调清扬快活,与刚进门时截然不同,宛若一少年人,沐浴在阳光之下。
杨蓁伸手掩笑,眉眼弯弯,笑意满盈:“哎哟哟,瞧您说的。殿下就是殿下,无论是在百景天上还是在这化烟乱世,都是我们的殿下。”
黑衣公子看着这两人相谈甚欢,脸色有些难看。面上除了方才的尴尬还有现在的怒气,本来较为俊朗的面容如今黑气四散。
这二位公子好生面熟啊。铃江想着,但依照她对外人冷漠若冰霜的性格,她是不可能会去问的。光听杨蓁的一套说辞,便知这二人绝对不简单。
郭诗有着丰富的食狗粮经验,她日常吃柠檬的味蕾告诉她空气之中好像有股淡淡的醋味。
“杨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劳烦殿下挂心。除了灵脉有些阻碍 ,其余皆好。”
“那要不我给你看看?”
杨蓁一愣,眼神有些飘忽,飘到黑衣公子那,见其脸色阴沉到感觉下一秒就要把她吃了,吓得她出了一层冷汗。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啦。许是这儿的灵气不太够,运转不畅而已。”
“那可不能许是!灵脉阻碍乃是通天的大事。更何况您这种身份,更是需要小心点。不能仅凭猜测……”
杨蓁的手摇得更厉害了:“不用不用真不用!”
白衣公子继续道:“杨妈!”这句语尾音调一拐,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一睁,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你就信信我,让我看看好不好嘛?”话语间伸手揪住了杨蓁的衣摆,摇了摇,撅了撅嘴,继续软绵绵地喊到:“杨妈!你信我好不好?”撒娇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富有经验的郭诗看着后槽牙都快要咬碎的黑衣公子,总觉得空里的醋味更加地浓烈了。而不知道为何以前脑子蛮灵光的铃江到现在居然还没有反应过来,郭诗觉得这又是一个嘲笑铃江的好把柄!
然后她就后悔了。
那位黑衣公子见白衣险些扑到杨蓁怀里时,捏响了一个指关节,然后笑盈盈地握起郭诗的手。
郭诗明显看到杨蓁和白衣各自僵了一下,而铃江保持着揉脑壳的动作一脸诧异的差点当场石化。郭诗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来“如果你敢曲解我的意思弄出什么误会的话你就完了哦”。
她抽了抽嘴角,难得的像个女子一般细声细语道:“怎么了公子?”
铃江听了以后直接捂嘴,想呕。
而杨蓁看着眼前僵住笑容的殿下连忙给郭诗递眼色让她不要当真别过火。
郭诗又不是傻的,这明显的相互报复的戏码又不是看不出来,给杨蓁递过去一个“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的眼神”后,那位公子开了口:“我见这个姑娘根骨清秀气质非凡,可否愿意赏小生一个脸,一同前往景色优美之处一叙?”
郭诗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但看着自己被结界固住好像怎么都挣脱不开的手,便忍着难耐的尴尬,细声道:“没问题的公子,请随奴家来~”
这句奴家,直接把铃江呕去了茅厕。
郭诗领着假笑的黑衣公子到楼上,临走前瞟了一眼直接扑杨蓁怀里撒娇的白衣公子之后,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迅速抽出了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腕,揉了揉被布料和结界隔出的印子,领着他走到穿过回廊,来到一个上等客房——梦娜楼分前后两楼,前楼夜间做些勾栏生意,后楼在白日里可是正二八经的客栈,唤之,归途。
她恢复了原来的嗓门,不再细声细语,打开紧锁的房门,道:“给您免费开的上等房。杨妈特意招呼了,您二位是特殊的。”
黑衣公子点了点头:“多谢。”一看到郭诗泛红的手,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方才不好意思了。我那什么…”
郭诗心道:我就说楼下咋酸酸的!我果然没有猜错!
她汉子似的扭了扭肩膀,忍着一脸的姨母笑道:“我懂我懂,您快进去吧!今天元宵节,祝你们晚上玩得开心些哦,陛下。”
然后慢慢地走下楼去,见那白衣公子已被杨蓁领去另一间上等客房,便坐回原来的位置,四仰八叉地往哪一瘫,低声叹息道:“妈呀,伺候这两个大人可真累啊!”
铃江已经解决完出来,坐下后把郭诗的蛊罐子挪得离自己远点,开始吃起桌上摆着的晶莹剔透的西域葡萄。
酸酸甜甜的,汁水倾尽口腔,刺激着发苦的味蕾。
她看着郭诗的样子,嗤笑一声道:“蠢货,顾客是上帝,伺候是当然的也是必须的。”
郭诗从盘子里抢过一颗葡萄塞到嘴里,有点含糊不清,但铃江能懂她的意思:“要不是因为你刚受伤,这活肯定得是你干。”
铃江吐出几粒葡萄籽有些莫名其妙:“啥?为撒肯定是我?”这句话把她的西域口音都激出来了。
郭诗艰难地起身,揉了揉被搁得生疼的脖子:“不是你还没反应过来?你不觉得那个人给我说的话很耳熟吗?”郭诗也用西域口音回答着。
铃江想了想,恍然大悟:“的确诶,周止安用同样的话套路过我。”
郭诗换了一串葡萄,刚吃一颗险些酸到抽搐,但还是面不改色的摘好,放到铃江的那边:“那可不。高的那个是周止言,第二代魔尊,大家都称陛下的。”郭诗把酸的和甜的混到一起,把大部分葡萄往铃江那推:“矮的是第二代天帝,大家称殿下的宋珩。就是你家周止安的俩爹。”
铃江那葡萄的手一顿,一颗小珠子落回了盘中,十分震惊地道:“球?你在逗你可怜的娘亲吗?还有,明显陛下听起来比殿下逼格高啊,咋不叫天帝叫陛下呢?”
郭诗抱着自己的陶罐子,一会轻轻拍拍,一会轻轻摸摸:“因为气质和长相。而且天界最近准备移到百景天的最上天隐居,不想搞太大,他们嫌烦。给,葡萄,我帮你把皮儿剥了。”
“哦,算你有点良心。”铃江接过葡萄,看着郭诗起身往后院走,边走说:“我可没逗你。”
铃江把葡萄放进嘴里,下一秒,她感觉到了人性险恶:“郭诗!你给老娘站住!”
郭诗从后院飘出一句话:“哈哈哈哈谁站住谁儿子!来追爸爸啊!”
等杨蓁听见打斗声到后院的时候,只见郭诗被人插在土里,而铃江的头上不知被谁用一种异常奇特的方式别了朵巨大的红花,怎么样都取不下来。
杨蓁:“……你们的业余爱好真特别。”
穿过后院上方曲折的杜鹃回廊,尽头是百景天三生林的屏风,而屏风后时装潢甚废功夫的高级客房。
宋珩支起窗户,看着外面又开始洒起的雪花,心里甚是不痛快。
混蛋,周止言就是个大脑残!
他这么想着。
宋珩和周止言每次吵架都喜欢把屋子里弄得其冷异常,他在强迫自己审视自己有什么过错。而这一次有点不一样,极低的温度是要让他别忘了周止言是为什么进的三千冰棺。他很明白,周止言没有直接去牵那个女孩的手,而且也是因为自己做的举动,但他就是气。
宋珩感觉不到冷了,坐在窗户旁边,手指在刚刚才积起的雪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画什么,只是麻木地玩着雪。
房门被打开他也不曾知晓。
手指被一个温热的手掌握住,那手掌轻轻揉搓着早就泛红的指尖。手掌的主人捧起整个手,放到嘴边哈着气,又是一番温柔的揉搓。那手迟迟不肯热,便直接把冰凉的手放入自己的脖颈之中:“这么冷了,还玩什么雪。”
来者是周止言。
宋珩关上窗户,鼓起双颊,将两只手均放入周止言的脖颈之中,堵着气把头埋入他的怀中。
“还气?”周止言问道。
宋珩的脑袋动了动。看样子是还气着呢。
周止言看着扎自己怀里丝毫不想动的人,笑着叹道:“真拿你没办法。”便紧紧环住宋珩,一只手顺着脊椎抚摸,偶尔揉一揉他的脑袋,在哄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孩子。
他施法燃起火炉,让房子暖和一些。轻轻地拍着宋珩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不气了嗷,我错了。”
回答他的只有宋珩平稳的呼吸。
感情这小子直接睡着了。周止言打横抱起宋珩,将他放到床褥上,掖好被子,燃好宋珩喜欢的香,理着他乌黑的长发,就在这微弱的橘光中守着宋珩,直到他醒来。&/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周止言:谁还不是个醋缸子怎么滴了?_?&/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