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忧陷入了无尽的疼痛之中,耳畔嗡鸣作响,时不时传来一声微弱至极的钟鸣,声小却心颤。仿佛一切都归于混沌。
知觉在逐渐恢复,钝痛如惊涛拍岸。他就像沧海中的沙粒,不断地被拍打在岩石上,又不断地在海洋中漫无目的地漂泊。未曾落实。
剥皮去骨,血肉尽裂。
沈无忧体验了一把生不如死。
微弱的听觉让他得以获取外界的零碎的信息,却也如同被蚊子叮了似的,问题不大却也挠人。
那只是一句话,一句零散的话:“傀儡……魂……不稳……波及……娘娘!”
铺天盖地的疼痛让他无法去思考,甚至没辨别成是男是女,就觉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面部似有液体流出,心口却有一丝温和的冰凉。
随即,沈无忧失去了意识。
他在昏沉之中,来到了一片林子。
郁郁葱葱,瑟瑟作响,百鸟争鸣。有一小块空地,架了一座秋千。
有点眼熟。
白衣少年荡起,衣衫随风鼓舞,像一只优雅的雀儿。
他在一个人玩耍,吹着不成名的曲调。
沈无忧耳熟那曲子,好似《潺溪》,但终有些不同。万籁虽寂,内含暗流。冥冥之中,好似有一双巨大的手,蛮横得扯断了记忆缎带中的一段,硬生生地扯断了一条绵延到天边的红线。阻止不能。
少年停了下来,风也停了下来。
沈无忧听到他道:“此地无言,亦无风。”
他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只觉得他的侧影很是孤寂。
失了某样珍贵之物的人,就和失了魂魄的人没什么区别。
“回去吧。你在是沈无忧之前,你是帝子,是东皇太一——宋珩。”
“这里是离魂之境,也是心魔之引。”
“你不该在这的。”
宋珩普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只皇天享乐宫的团宠。
白团子见他醒来,连忙跑过去蹭了蹭他的脸颊。
有些痒,但很让人安心。
它也不吵,就窝在宋珩旁边,把自己变成一个绒绒的白球。像是在安慰他。
宋珩心中一喜的同时被巨大的落寞所占据着。他想在重伤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不在。
不过——那个人,又是谁呢?
他不知道,也拒绝去知道。答案是泥沼里荆棘,拽着他堕入无尽的深渊。
宋珩伸出手指,轻柔地揉这团宠的脑袋。它还特别配合地蹭了蹭。
“哎呀,醒了?”
来者的身上有这草木的芬芳。大地的气息扑入鼻腔,宋珩的鼻子一酸,他抬头,看着有些昏暗的灯光下,女娲有些憔悴的笑容。她想表达出的惊喜,被死死地压抑着,生恐这宝贝儿疙瘩又出什么事。
宋珩哽咽:“娘亲……”
白团子很识相地走开,女娲把宋珩的脑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有点小茧手掌抚摸着宋珩的头。就像小时候宋珩调皮捣蛋不睡觉,非要在母亲怀里撒会娇才肯入被窝。
然而母子俩的温馨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煞风景的伏羲大帝给打破了。
宋珩刚躺下,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吓得白团不知道该往何处躲,只能到处乱飞。
始作俑者化作疾风,“唰”地一下抱住女娲就是一顿嗷,还顺带给了宋珩一袖子,抽得宋珩起了弑父的心思。
大帝抱着女娲跟三月小孩找不到娘似的哭,那可叫一个梨花带雨,险些把自己哭背过去:“夫……夫人啊——你别突然玩失踪啊呜呜呜——我怕,怕,怕得小心肝一颤,一颤的哇啊啊啊啊啊——!!!”
女娲护子心切,根本不想尔视这个“大号婴儿”,敷衍地拍了拍大帝的背:“我看儿子,怎么就失踪了?阿珩啊——”女娲转头,看到宋珩脸上的袖子,拍背的力度顿时重了八个重量级,大帝差点命丧妻手。
女娲怒道:“儿子重伤!看着点!你想让他再和那天一样七窍流血一次吗?!”
伏羲遭到嫌弃,默默到墙脚数头发去了。
女娲安抚着宋珩:“宝宝乖嗷,娘亲在呢,不会让你那个没有轻重的爹再……再……”
宋珩享受着幼儿的待遇,刚准备让父母正视一下他的年纪时,女娲的哭腔让他放弃了。
起初只是默默地抽泣,后来就露出了夫妻的特质——她也“嗷—”地一嗓子哭了出来,泪如泉涌。
“儿啊,你可终于醒了哇呜呜呜,为娘等你等得好辛苦啊啊啊啊—”
宋珩一时顿住了,也不知该如何。索性将脑子清空,投入父母的怀抱,享受着母亲全身心的关怀和父亲得之不易的关爱。
伏羲大帝对宋珩很严厉,很小的时候就不让他撒娇,不让他哭,甚至把他丢到极凶之地好几年没管。
宋珩生性|爱人,与其在百景天上待着做个只顾着打磨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帝子,他更喜欢人界。他常常在睡前看着望尘炉的香灰塑造的人界景色,看着这些从某方面是他兄弟的种族与自然抗争,建立王朝。
战争与安乐并存,就像阴阳两气永远不可分。可他们从不屈服,总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安康盛世。
宋珩看着人类逐渐有了信仰,造庙建寺,求道拜佛。先是他父亲的天帝像,其次是他母亲的女娲像,随后湘君、湘夫人、云中君,大小司命,东君……然后是他自己。百景天上逐渐从伏羲一家变成了很多家,并且像人界一样有了等级制度,他们推崇伏羲作为天帝,视他为信仰,尊他为天道。
直到今天,宋珩才发现,他那位于圣坛之上的父亲,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除去那一身耀眼的朝服和威风凛凛的天帝称号,他和平常人家的男主人没什么两样。
宋珩瞥见伏羲从墙脚起身,将女娲和他揽入怀中,嘴角是翘起的,脸颊旁边有些水渍。
宋珩的觉得嗓子一紧,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样在父母怀里蜷缩着。
四处航行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帝子回家了。
百年前沉眠三千冰棺的帝子,在妖君金九郡的一己之念下失去神身,魂魄被祭祀给了妖族炼制的傀儡,只为了稳固龙首替妖君躲天劫。平安渡过暗潮汹涌的十七年,在拜妖帝自杀式的爆炸下,在皇天享乐宫的灰烬之中,通过父亲给的牌匾,回了家。
这也是伏羲当父亲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给宋珩开了回家的门。
这一家三口哭得忘己,完全没有注意到紧跟在伏羲大帝身后的一位魔尊。
白团被伏羲吓得到处乱窜,那位魔尊轻唤了声:“瑀儿,没事儿,过来,到啊爹这来。”白团在女娲的怒声中扑了过去,被魔尊捧在手上,白团一见他就激动不已,正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时,发现他的笑容有些……苦涩。
“啾?”白团歪头,怎么了?
魔尊看了一眼那和谐的一家三口,弯了弯眼睛,声音弱弱地:“走吧,啊娘还等着呢。”
语罢,掀开门帘,身影没于仙雾之中远去。
云中君的神府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浓厚的铅云下,梦娜楼的铃江御剑斩断天雷。
这位魔尊,便是在二十五年前解救梦娜楼于妖族包围中的周止安。
他是周止言和宋珩在很久之前拿女娲泥和精血养的。起初二人只是觉得泥人会动很是稀奇。女娲用泥土造人对宋珩来说有着别种的意义。但最初造人的女娲早已身陨大道,造人之法无所考究。二人只是想试试看。
没成想泥人不仅会动,还会成长,渐渐地,泥人长成了个孩子,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他会成长,会修行,有了人格。人是周止言捏的,血是周止言滴的,宋珩只提供了泥。所以他姓周止,宋珩联想到自己小时候并不怎么平安的童年,便也没想太多别的深意:“不如就单字一个安字吧,平平安安的活着,就够啦!”
周止安就此诞生了。
然而他并没有在创造自己的两个人身边待太久,十岁的时候,就因为宋珩渡劫被接去了白玉凰木宫和百景天轮流吃百家饭。
他是泥人,不存在开不开始记事。
纵然十岁以后的生活的确如他的名字一般平安,但是那在他们两个人身边短短的六年,却占据了周止安的整个童年。
可……世事就是如此。
周止安施法将铃江护住,牵着她的手向前走。
随着他离宋珩越来越远,雷声也愈发微弱。
上次见到这种撼动天地的天雷还是在百年前,爹爹渡劫的时候。周止安想,真没想到,我也会遇到啊。
那时的周止安在白玉凰木宫中的四魔君的府邸。纵使天雷在人界降临,耐不住浩大的声势,连魔界都跟着抖了三抖。
当年宋珩和周止言一事闹得天道震怒。
于是在宋珩渡劫之时,第一道天雷便不同寻常。
第一道天雷,劈得帝子远在百景天的寝宫坍塌,无数护体法宝落入虚无秘境,而那承载着温馨时光的庭院也变成了离魂之境。
第二道天雷,初代魔尊和始佛牟尼并力将天雷引向白塔,白塔尽毁只剩塔基。或许是天道有意,塔内镇压得妖物没有魂飞魄散,而是四散在人界。初代魔尊与始佛被妖物所牵连,无法抽身。
第三道天雷,周止言献祭鲲鹏二骨于冥海,强行将冥海暂时分割出六界,制造三千冰棺秘境。单凭凡骨,散一魂二魄,强行将宋珩拉入三千冰棺,等待天雷消散。
第四道……第五道……
天雷久久未能平息,将九洲四海搅了个天翻地覆。
不知多久,天雷才返回天道身边。而此时,周止言也不堪重负,倒在了宋珩身旁。
这两人这么一睡一倒,就是几百年。
好不容易可以回来看看小泥人的功绩,天谴轮便又开始转动了。
天道让周止言从未在宋珩的记忆中出现,甚至连风无狱的部分都抹去了,而在周止言的记忆里,宋珩从未存在。
既然从未相遇,又何来的周止安?
他现在只要出现在周止言和宋珩的身边,哪怕是特别远,天道都会降下天雷。
因为他是不合常理的存在,是天道践行自己道义的绊脚石。
周止安携着铃江,在郭诗的建议下一起去了魔鬼一城。
临走之前来看一眼赋予自己名姓的人,顺便把儿子接走。
然而天道不会心软,尽管是那么短暂的时间段,铃江剑库里的神兵已经折了一大半了。
“啊爹,刚刚是不是有谁在那?”宋珩被女娲扶着坐了起来,指向了门口。伏羲刚想说什么一转头,门已经被关上,而人也早没了。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没有人,你看错了。”
“嗷,这样啊……诶对了,这儿哪?我寝宫不是天劫的时候就没了吗?”宋珩挠挠头,问道。
女娲拿丝绢擦着脸上的泪痕,话说起来有鼻音:“这里是云中君小徒弟的住处。你爹给你送的字就是他写的,里面有传送阵。那个小白鸟,就是云中君的小徒弟。它感觉到不对劲,就催动阵法把你送回来了。可毕竟小,才五岁,把你送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被炸到了,而它也不怎么好过……可能,要落下隐疾……”
宋珩低头沉默了。
怎么总是这样。自己明明有能力,有修为,睡嘛嘛棒吃嘛嘛香,却总是让人保护。
这次的小白团,上次是天劫时候的……天劫时候的……谁?
是谁在天劫的时候护得我,是谁,到底是……谁……
宋珩想至这里,头部就一阵剧痛,随着一声玉碎声响起,一切都归于平静。
一切就如同仙境中的水潭一般,毫无波澜。&/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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