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云宝会落幕,护州的风云总算停息,没想到却在此时掀起惊涛骇浪来。
只允许金家人通行的中门里,此刻人头攒动。
“咋回事,为何有这么多尸骸?”
“看骨像,这些人道行都不低……且他们衣着统一,应该是一个家族的人。”
“这衣服上的图腾……你们说像不像……”
纪阳郡言氏。
那个莫名其妙消失的修仙大族。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都有了答案,却无一人敢大声地道出来。
韩晨曦斜眼望着身边的言束。
他目光呆滞,胸膛一起一伏,粗重的喘息似是要压平心中那头沉睡的野兽。
听着周围人关于纪阳郡言氏的议论,又见言束的过激反应,韩晨曦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安静地呆着,甚至在想,如果言束忍不住当场发飙,她就舍命陪君子了。
然而半晌之后,言束还是冷静下来,恢复了平日里不正经的模样。
他拿扇柄在手心一敲,低声对韩晨曦道:
“这是……韩师妹所为?”
韩晨曦耸耸肩:“我哪里来那么大的本事。这是天谴。”
言束转头,盯着她饶有趣味道:“万年都没个电闪雷鸣,师妹你一来就天打雷劈了?”
韩晨曦摊手:“怪我咯?”
言束拖长音调“嚯~”了一声,眼睛盯着大坑边上散落的灵石,似笑非笑:“那些总和你脱不开关系。”
韩晨曦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依我说,最有关系的就是金家自己。自作孽,不可活。明明纸包不住火。他们却以为,换成玉石就能包住了。”
言束看着她扑哧笑出声:“祁月说得没错。你啊,就是惹祸精。”
韩晨曦俯首谦虚:“这名号不敢当、不敢当。”
言束嘴角一抽:“我看你是敢做不敢当。”
此时,金家的人已经赶到,开始吆喝着驱散围观的人群。
黑脸师弟站在最后,面沉如水,手上掐着土系法诀,不多时,万人坑便被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土。
言束的双眸瞬间变得通红,死死地注视着那逐渐被掩埋的深坑,拳头攥得咯咯响。
韩晨曦戳了戳他,小心翼翼地问:“言师兄要报仇么?”
他一惊,好像从梦魇中清醒,苦笑道:
“言家已灭,报仇又能怎样?我不过是流落在外的子孙,对族人已无半点记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为妙。”
韩晨曦突然想起白梦之的一番话来。
梦之师姐说,言束遇事总顾虑重重、一味裹足不前,不过是一个有些笨拙的男子罢了。
她那时候一万个不信,可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个人,他心底明明已经惊涛骇浪,却不知道从哪里搬来几座大山,生生把情绪压回去。
大概在他骨子里,藏着另外一个卑微懦弱的自己。
韩晨曦拉了拉言束的胳膊,拿话激他:“既然你不想报仇,就别老在这儿咬牙切齿地盯着,光盯是盯不死金家人的。要上就上,不上就走,言师兄你选一个。”
言束并不上道,嘻嘻哈哈,仿佛刚才猩红了双眼的另有其人:
“走吧走吧,惹祸精有你一个就够了。我要是再搞出点事情来,受伤的白祁月可兜不住。”
韩晨曦:“言师兄……阴谋诡计了解一下?”
言束摇摇头,转身走出中门:“金家做得再冠冕堂皇,本质却与那邪魔外道无异。出了这样的败类,其他几个世族不可能坐视不理。即便我不出手,他们也活不长久了。”
“是你没胆吧。”韩晨曦冷哼,快步走到了他前面。
身后有淡淡的叹息,接着是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呢喃:“谢谢。”
韩晨曦一顿,终究还是没转过头去。
……
回到客栈,言束心情有些沉闷,自己一个人回了房间。
韩晨曦昨夜折腾一宿,也不愿多在外边晃悠。她打着哈欠,懒懒散散地往苏小小的屋里走。
走到屋门口,她正要推门,却猛地怔住了。
屋内依稀有响动,窸窸窣窣,听不太真切。
难道苏小小已经回来了?
受了昨夜的苦,韩晨曦也开始长心眼了。她轻手轻脚地开门,伸出脑袋,往屋内探了一探。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里面居然有两个人。
这两个人还面对面,手贴手,双双对对坐在拔步床之上。微风乍起,床帏纱帐轻荡,二人剪影绰绰……
卧槽苏小小,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干什么!
韩晨曦瞬间有一种“寝室室友瞒着宿管阿姨带男朋友回来”的感觉,心中翻腾得厉害。
这家伙,嘴上说不要做玛丽苏,身体却很诚实嘛。
诶,情况不对!
韩晨曦脑内顿时电闪雷鸣:苏安不是莫名其妙中途失踪了吗?
难道……难道……
你们这群禽兽,个个都想带坏白纸般纯洁的好少年苏安!
韩晨曦不淡定了,脑内天人交战。
她是该上前棒打鸳鸯、维护社会风清气正?还是该默默关门,等待生米煮成熟饭?
无论哪一种都很尴尬啊,她往后要怎么直视苏小小和苏安……
突然之间,一股威压如潮水般向韩晨曦涌来,将她定在原地。
她只觉得背心冰冷,立刻调动起灵力,全身防御。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她渺小如尘埃。
维持不过1秒,她意识剥离,整个人昏死过去。
……
韩晨曦迷迷糊糊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卧槽,肯定又是金家或者洛元香在作妖”。
她环顾四周,松了口气。
还在苏小小房间里,这回并没有被拐去奇怪的地方。
她愣了愣,神识立刻探进储物袋。
东西都在。
仔细想想,方才那个将她弄晕的人,段位明显比之前的高出许多,断然不是金家的爪牙。
而且金家如今自顾不暇,应该没闲心来找她的岔。
那此人袭击她的目的是什么?
糟了,她晕倒的时候,苏小小他们两个还在屋里!
韩晨曦翻身从地上爬起,两三步冲到拔步床跟前,胳膊一甩撩起纱帐——
苏小小和苏安,一左一右,横向卧倒在床上。
二人的气息微弱,晕染得周遭一片死寂。
她瞬间涌起不好的预感,颤颤巍巍,将手指扣到苏安和苏小小的脖子上。
苏安气若游丝,而苏小小,已经没了脉搏。
韩晨曦脑中“轰隆”炸开,一片空白。抬起的手臂,脱力滑落。
苏小小……死了?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她明明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带着光环,开着外挂。怎么可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
韩晨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又是怎么叫来的人。
周围澜山弟子的呼天抢地,她似乎已经听不到了,只沉默地握着苏小小冰冷的手指。
没有知觉,无论是她,还是苏小小。
突然肩膀一阵钻心的痛。
韩辞双眼都是血丝,十指狠狠掐着她的双肩,将她掰过来,嘶声质问:
“韩晨曦,这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苏师妹为何会死?”
她缓缓抬头。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看不清韩辞发怒的面容,只能听到他近乎疯狂的咆哮:
“你装什么哑巴,说话啊!”
她摇头:“我不知道。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显然不能平息韩辞心中的怒火。他一用力,指尖掐破皮肉,韩晨曦浅色的衣衫上迅速染红了一块。
白祁月眉心一跳,上前推开韩辞,顺势将她揽了回来。
看着她肩膀上的红血迹,他心底揪紧,抬头冲韩辞冷冷道:
“你难过,就该拿女人出气?”
韩辞像失控了一般,嘴里碎碎念道:“都说了和这个恶毒女人在一起会生出祸端……苏师妹偏偏不听……偏偏要搅和到一起……”
白祁月感到怀里的人抖了一抖。
心像揉进了砂砾,难受得紧。他抬眼,冷峻的眸光直视韩辞:
“如今事情都还没查清楚,你便在此自乱阵脚,像狗一般见人就咬。你要发疯我不管,但咬到水云谷的人,我不介意提棒打狗!”
“白祁月!”韩辞气得一掌震碎面前的桌案,“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来讨死吗!”
白祁月冷笑:“正好送你下去找她。”
屋中的气氛骤然一滞,冷到能滴水成冰。
澜山弟子听罢都慌了神,连忙上前来劝。
而水云谷这边只有言束一张嘴,却发挥了不小的功效:
“你们俩胡乱斗什么气!依我说,马上送苏姑娘回澜山好好安葬才是;这边韩师妹虽然没看到事情经过,但苏师弟肯定知道些什么……待他醒来,我们再查个水落石出。”
澜山弟子们也道:
“师兄,言公子说得有理。”
“苏师妹的事,我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此事透着蹊跷,师兄你要冷静啊。”
“师妹她泉下有知,定不想看到你如此……”
韩辞愣了愣,整个人垮下来。他压下眼角的泪花,上前抱起苏小小。
盯着苏小小紧闭的双眼,他埋头,将唇凑到她耳畔:“苏师妹,我一定替你报仇。”
声音很弱很弱,像通往冥界的残音,只说与她一个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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