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舍。
夜半被搅扰了清梦的白慕云,心情万分不佳。
他歪歪倒倒地斜躺在软塌上,手肘弯曲,散漫地支撑着那张俊美非凡的面颊。
对襟的睡衫滑落一半,松松垮垮地露出了半肩。他的一头长发披散开来,将露出的肌肤遮住大半。
无限风流尽集一身。
白慕云觉得自己这个垂死梦中惊坐起的打扮,已经够得上衣冠不整了。可是面前跪着的这两个人,比他还要衣冠不整。
言束在旁边黑了个脸,一言不发。
不过面前这情形,即使言束什么也不说,久经情场的他也一样明白。
他娘的小兔崽子,居然真的绿到他女儿头上了!
蒋延和周梅儿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抬,只等着白慕云发问。
谁知道白慕云连正眼也不看他们俩,转头对着言束道:“怎么回事啊?我只知道我那宝贝儿子和韩晨曦穿一条裤子,没想,你也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言束看了他师父一眼,正色道:“师父,人是谁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如何处置。”
白慕云冷笑:“能如何处置?好歹是客人,不能打不能骂的。”
言束瞬间变了脸色,欲言又止。
蒋延听罢却喜上眉梢,抬起他拉耸的脑袋,笑道:“多谢岳父大人……”
话没说完就被白慕云一脚踹了个狗吃屎:“混账东西,乱嚎什么?!这个称谓也是你叫的?”
看样子师父是真怒了。
言束偷偷抬眼窥探了一下白慕云的神情,心里瞬间有了底气。便问:“师父的意思是?”
白慕云倨傲道:“虽然不能打不能骂,但婚是成不了了。明儿我就回蒋家的话,这位姑爷我们要不起!”
他白慕云的女儿,不需要受这种窝囊气。
听到婚事破灭,蒋延立马傻了眼,爬起来干嚎道:
“岳……慕云前辈,虽然梦之是您女儿,但这桩婚事干系重大,不是您一句话就能算了的……”
“呸!”白慕云怒不可遏,直接啐到他脸上,“我说了不算,难道你说了算?”
蒋延一看原本的套路行不通了,转而道:“我、我要见白宗主和二叔!”
没想到寒香舍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
不过白显山不同。他作为宗主,一定会顾全大局,再加上二叔的面子……
这件事也定然会有回旋的余地!
蒋延的如意算盘还没打好,只见外面闯进一个黑黑瘦瘦的姑娘,虎声虎气地嘲笑:
“你二叔被我们抓了,你见屁啊!哈哈哈哈。”
被抓了?
还是二叔?
蒋延张着嘴,脑子转不过来,半天没反应出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白慕云一脸责怪:“秋水你又梦见奇怪的东西了?快回去睡觉,别在这里发疯。”
“师父,我不是做梦,是真的!”白秋水上前几步,瞪着真诚的小眼睛,道,“我们真把他二叔捉了,宗主正秘密问话呢。”
秘密问话?
到底出了何事,竟让白显山如此紧张。
白慕云面上滑过惊疑。好半晌,突然问:“你方才说‘你们’?还有谁?”
“师兄。还有韩师妹,整个点子都是她想的。”
真是个祸害,怎么哪儿都有她!
他总共才收四个亲传弟子,全给她一个人勾跑了!
三个跟着她四处瞎搅合,剩下的一个干脆住在听风阁等,几天几夜不回来。
这都什么事儿!苍天啊,难道真的是他年轻时候太风流的报应吗?
白慕云兀自柠檬了一回,只能把气全撒在蒋延身上了。
顷刻间,威压喧嚣而起,压得蒋延眼冒金星。
耳边带着轰鸣,灌进白慕云的力喝:
“你,赶紧滚!若再敢近梦之一步,我把你三条腿都剁下来!”
蒋延浑身发抖,口不能言。再看一直小声啜泣的周梅儿,眼泪都流不出了。
他只能伏在地上,奋力点头。
白慕云冷笑几声,收起威压,连半眼都不再给他:“滚吧。别脏了我的地方。”
蒋延和周梅儿喉咙里总算是进来了一口气,如蒙大赦。二人对视一眼,爬起来就灰溜溜地往外走,不料在门口又碰上一人。
那人似乎是来得急了,气喘如牛,脸色苍白。撞上他和周梅儿,也只是愣了一下。而后眼神落在他身上,反而悄悄地红了两颊。
他曾经见过一次。这女子,便是那个病秧子白梦之。
白梦之见了白慕云,上去二话不说跪了在地,噘着嘴道:
“听说父亲要毁了我的姻缘?”
一直温柔如水的乖乖女,突然说话阴阳怪气,这让白慕云大为恼火:“谁告诉你的?又是韩晨曦?”
这小丫头是专门克他吗?还是任清霜特地收来气死他的?
决定了。
娶她进门的时候,他就立刻飞升……不然早晚被她克死!
但是白梦之却摇头:“师妹好几天都没回来了。不是她跟我说的。”
顿了顿,她眸子里积满了泪珠,可怜得犹如一朵风中小花:
“父亲,您知道我从小就想嫁给他。等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年,您忍心破了女儿的念想吗?”
“还嫁给他……你不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
“其中定然有误会。父亲,您应该相信我,相信他。”
“有狗屁的误会,水云谷上下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难道还能都误会了不成?”
“父亲……您怎么能只听信片面之词……”
白慕云给她气得不行,正自己拍着胸口顺气。
突然,旁边沉默许久的徒弟冷不丁地开口:
“梦之……”
白梦之抬眸看向言束。
那双无垢无暇的眸子,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带着温暖的善意,柔软得像棉花。
然而即使是在梦中,他也不敢面对这双眸子,更遑论如今。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梦之……你有没有想过,蒋延兴许不是……”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是死,他也要将真相说出来。
可是如今,他喉咙里却像是堵着大石头,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明白他这么多年都不敢说的原因。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怕她知道,他用他们当年的情谊做了交易。
为了苟活于世,为了所谓的复兴言氏。
白梦之盯了他许久,还是明白了他只言片语中的意思。
她语气变得有些冷:“那次历练只有我和他活下来了。不是他,还会是谁?”
“是……”
言束咬着嘴唇,那个“我”字,终究还是没从他口中出来。
时间好像凝固了。他浑身流淌的血液,好像也都凝固了。
白梦之的眼神越清澈,他便越像挨了千刀万剐,生生受罪。
“瞧你那窝囊样儿!那个人不就是你吗?说出来是要拔舌头还是下地狱?!”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从其中一个嘴里蹦出了令人惊掉下巴的话来。
白慕云痛苦地扶了扶额。
终于,克星打上门来了。
他目光扫过自己的儿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警惕地盯着韩晨曦:
“韩师侄,你来我寒香舍作甚?”
韩晨曦也没好眼色给他,霸气侧漏地答道:“都闪开,我带上策来了!”
上策?
啥玩意???
白梦之呆呆地好半天,才消化了方才爆炸的信息量。她转头抓住韩晨曦的胳膊摇来摇去:
“师妹,你、你刚才说了什么?”
韩晨曦白眼翻到天上去,不仅没有答话,还恶狠狠地数落她一通:
“说完了他,我可没忘了你。你说蒋延这厮渣得都快溢出屏幕了,你怎么还想着原谅他呢?真不怕他给你种出一片青青大草原?”
面对奶凶师妹的当头棒喝,白梦之却根本没有放在心里。
她眼泪珠子滚了一脸,嘴里不停问:“师妹……你可不能胡说……他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韩晨曦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她,一招手,将一本厚厚的册子甩到她胸口:
“好好翻翻吧,师姐。”
白梦之蹲下身,缓缓地捡起那本精致封皮的册子,封面写着三个隶书大字——美人录。
翻开第一页,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清新的暗香。
原来这本所谓的《美人录》,每一页都夹着白梅干花。
干花全仔细洗干净了。每一朵的瓣儿都齐全,花蕊一根一根,分明又好看。
每一页的美人图,都出自白梦之的手笔。他装裱得仔细,防虫防水防晒各种技术都用上了,笔墨没有一处是花掉的。
只差拿到佛龛上供起来了。
《美人录》上面其实只有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私人信息和介绍,之前那个小本本不过是幌子罢了。
封底写着一句话:白梅不是雪,鱼目难为珠。
韩晨曦静静地看着师姐。泪光浮上来,一点一点溢出,再一滴一滴落在画纸上,晕开。
“知道了吧。幼时你遇到的那个口吃男,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若不是白祈月吐脏了它,言束拿出来晒在屋顶上,她们可能一辈子都无缘得见这本书的真面目。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两个人,一个懦,一个傻。若不是遇上她这么个专好管闲事的,他俩有一万种方式错过此生。
白梦之抹干泪珠,将那本书册紧紧抱在胸前。
她冲着言束扯出一个笑来,明媚得恍若当年。
声音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兄台,高山遇流水,相逢便是缘,做个道友如何……我叫白梦之,你叫什么名字?”
言束眼中有泪光闪过,有什么东西,浓得化不开:
“我叫言束。朋友这种虚伪的东西,并不需要。”
所以,我们不要做道友,要做便做一对眷侣。&/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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