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夜空澄澈无云。
天幕上散落的数万细碎星辰,争不及当空一轮明月。
银白色的光辉洒下来,温柔如水,在地上剪裁出窗格的影子。
韩晨曦踢了踢被子,辗转反侧。
脑海中一会儿是苏筱死灰般怔愣的神情,一会儿是众人被这个惊人的消息吓得近乎失语的场景。
师兄也真够任性的,想起来一出是一出。
可为难坏了水云谷的众师兄弟们。得,刚辛辛苦苦撤下的喜堂布置,又要加班加点重新弄回去。
黑心肠的老板也不过如此。
最关键是还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这件事,好像只要她不反对,全世界抗议都没用。
而最大的阻力白慕云,也只哼哼唧唧发了几句牢骚。转头,又开始热衷于准备喜服、布置新房……
一个一边嫌弃媳妇丑,一边将大龄儿子打发出去如释重负的老父亲,跃然纸上。
话说,师父还没出关呢。他们这么先斩后奏,真的好吗?
虽然师兄承诺一定会,不过她心里却长了疙瘩,总是不安。
脑袋里塞满了这样那样的担忧。韩晨曦像躺在铁板烧上,翻了一个身,怎么也无法入睡。
糟了……看症状,她怕是得了婚前恐惧症?
……
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仿佛已经没有了尽头,不知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韩晨曦伸手抓了抓。
周围除了雪白的雾气滚动,什么也没有。
哪里的傻逼干冰放得太多了吧。
她呆呆地想着,漫无目的,凭着性子在这儿游走。
这是梦中的世界吗?
为何她没有身在其中之感,反而意识清明,甚至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忽然间,眼前出现了一抹鲜艳的朱红。好像是寒江雪中独立的丹顶鹤,令人移不开眼。
她止住了脚步,愣愣地望着前方背对着她的红衣男子。
老天爷,她发誓——她真的只是婚前恐惧症,真的没有心心念念地盼着嫁给师兄,真的没有梦见穿新郎新服的白祁月!
她像是那样的花痴吗?啊?
红衣男子见她没近身来,转而向她走来,边走边笑道:
“怎么不过来?我又不是红衣厉鬼,你怕个什么劲儿。”
这熟悉的声音……
不是师兄,是言束!
老天爷,她发誓——她对师兄是一心一意的,梦见言束纯属意外。
嗯……也有可能是手放在胸口睡觉,所以做噩梦了。一定是这样的。
思想斗争正激烈的时候,言束已经走到了她跟前,嘴里还在问:“为何停在这儿了?”
韩晨曦义正言辞:“大雾天看到红灯不得停吗?我可是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市民。”
言束斜起嘴笑:“你见过长这么帅的红灯?”
这家伙居然已经学会吐槽的要义了!
咦……不对。
他怎么知道红灯?!
韩晨曦疑惑地打量起他来。
这个人说是言束,却又不是言束。
周身的气场明显很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面容坚毅,虽然举手投足间还是带着戏谑,但那种历经沧海桑田的感觉,只有时间能够堆砌出来。
瞳仁里深得像海,光晕沉沉,望不到底。
韩晨曦警觉地退后了一步:“你是谁?”
他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温和道:“我是言束。但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个言束。”
韩晨曦翻着白眼:“玩什么文字游戏,请简明扼要、通俗易懂地回答我的问题!”
他无奈地摊摊手:“尊敬的用户您好,祝您游戏体验愉快。”
韩晨曦:……
很好,懂了。
请问有没有刀,她现在就要捅死这个坑爹的始作俑者!
面对她凶光毕露的笑容,言束心口一凉,忙摆了摆手:“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韩晨曦长舒出一口气,整理好思绪,问他道:“是你让我和苏筱来到这里的?你就是系统。”
他点点头:“是。你明白得很快。”
“怎么做到的?”
他苦笑几声,从颈项上取下一根链子。链子底部坠着通透圆润的薄荷色珠子,碎光流转,冷得没有温度。
韩晨曦微怔:“这个……是蒋延,不对,是你送给梦之师姐的珠子。”
言束凝视着珠子:“是。它便是世人梦寐以求的转圜珠。”
转圜珠?
韩晨曦飞快地在不大的脑容量里搜寻这个熟悉的名词。
好像是在收听水云谷师兄弟们的《八角亭八卦》栏目的时候,听到过。
纪阳郡言氏灭门惨案中,金家求而不得的秘宝——转圜珠。
仙门的人都像疯了一般寻找这珠子。
虽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找的一个什么玩意,反正是天材地宝,红着眼睛找就是了。
“想不到真有这东西,我还以为是传说呢!”
韩晨曦感叹着,有些唏嘘。顿了顿,她突然想起什么来,气得一把揪住了言束的领子:
“等会儿!这么危险的东西,你居然挂在师姐脖子上,你想害死她吗?!”
言束没回答,只道:“转圜珠的能力,便是逆转时间、空间。当年我也是用它,从魔修手里救出梦之的。”
“逆转时间空间……这么说,我和苏筱的穿越,也是拜它所赐?”
“没错,”言束点头道,“言氏一族千万年来都未能挖出它的用途,想不到满门皆亡后,居然被我参透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得到了举世无双的力量,抬一抬手指,便能灭掉一个仙门氏族。
他想去何处便能去何处。甚至到过去,到未来,到其他时空。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
复杂的神情在他面上变幻,时而痛苦,时而悲凉,时而寂寞。韩晨曦盯着他,小心地插嘴:
“我明白了,你是未来的言束。你利用转圜珠找来了我和苏筱,让我们穿越到你过去的世界。你……是想改变什么吗?”
言束愣了愣,嘴角弯起来:“你还真是聪明,一点就透。”
韩晨曦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他却没有陈述的意思,盘腿坐了下来:“你知道这个世界的主角是谁吗?”
韩晨曦抬眼看他,犹豫了半晌道:“苏小小。”
虽然已经死了。
“对。在未来,她是站在仙门之巅的那个人,近乎神的存在。而与她不相上下的对手就是我,大魔头的言束。”
韩晨曦嘴角抽了抽:“你?”
说实话,很难想象那个画面……
言束笑道:“你别不信啊。主角要素我可是集齐了——幼年全族灭门,少年受尽欺凌,青年痛失至爱……”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涌上眼角,微微颤抖。
韩晨曦却惊得跳起来:“师姐怎么了?!”
他抱着双膝,头垂下来,小声道:“因为我太懦弱,她稀里糊涂地嫁给了蒋延,被那个王八蛋……”
受尽了屈辱,受尽了折磨,最后身心俱疲地死去了。
他说不出口。
害死梦之的不止蒋延。最大的凶手其实是他……
他懦弱地接受了蒋家的交易,自欺欺人地以为,梦之嫁去蒋氏能够过得幸福。
那是地狱啊!他就是千方百计才从那里爬出来的,为何他会相信那群豺狼能善待梦之?
年轻的他天真的认为,自己坎坷的身世只会带来漂泊和杀戮,不能成为梦之的好归宿。
送她去一个富贵安稳的地方,兴许才是最圆满的结局。
之后的事实证明,他错了。立足之地从来都靠不住别人,唯有自己才能开辟。
只可惜等他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太晚。天地有了,梦之却已经不在人世。
“之后,我尝试着到其他平行空间寻找梦之。可是所有的她,都不是那个她。”
纵使拥有同样的灵魂,或者同样的容貌。但她不是她。记忆里没有他,没有一起经历生死的那段日子,没有在水云谷平平淡淡的日常……
她在另一个时空所做过的事、所踏过的足迹、所追寻的梦想,都让她变成了另一个独立的她。
韩晨曦轻轻点头:“所以,你就想通过改变过去,来改变师姐死去的命运?”
“是。可惜当我穿越回过去时,却发现自己只能做一个俯瞰众生的旁观者。我的记忆,我的思想,都不能传递给过去的我。”
“是啊。过去的你那个熊样,简直提起来就生气!”韩晨曦把骨节捏得“咯咯”想,恨不得照他的面门来一拳。
言束瞅着她愠怒的模样,“扑哧”笑出声:“我也觉得很欠揍。”
见他这么有自知之明,她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闷闷道:“我知道你想用蝴蝶效应改变过去。可是为什么是我和苏筱?”
“你大概不知道,我已经尝试过上百回了,”他抬起头,眸光中有些疲倦,“师父、任师叔、祁月……甚至蒋延,我都将其他时空的他们带来过。但是命运仍旧没有改变。”
就算有很大幅度地脱离原来的轨迹,不知为何,最后都会回到梦之错嫁被虐待致死的结局。
“其实我没想过带你来,”言束尴尬地笑笑,“原来的韩晨曦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早亡,与水云谷也从未发生什么关系……”
韩晨曦叹气。
她懂的。女主苏小小成神路上的绊脚石而已,踢开就该寿终正寝了,哪里翻得起什么浪花。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了?是得到什么启示吗?”
或者是发现面试受挫却越战越勇的她,身上具有可以改变世界的可贵品质(`w)
言束直率地摇头:“就是搞错了而已,我从头到尾都只想带苏小小来。我想,苏小小是女主,若改变她,应该能改变世界的轨迹。谁知道头脑一热,发动转圜珠的时候弄错了……”
韩晨曦:……
好吧,她知道了。她就是bug的产物。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