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四十多年,除了生小乔那年住了几天院以外,身体一直都挺好的。”
乔妈笑得平和:“谁知道,仅仅今年夏天,我都住了两次院了,而且还有可能连五十岁都活不到……”
“阿姨您不要这么说,您会长命百岁的。”徐令蒲轻声打断她。
乔妈笑了:“活那么大岁数干嘛,多没意思。”
可能是因为要下雨的缘故,花园里没有多少人,偶尔有两个坐轮椅的老头老太太被不知道是保姆还是子女的人推着,死气沉沉地路过。
“我这一辈子,经历过富贵,也经受过挫折,起起伏伏,开心的时候多,不开心的时候少。总的来说,没有什么遗憾。”
她把目光转向徐令蒲:“小乔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希望她能够幸福。你能懂一个母亲想要维护女儿的心情吗?”
徐令蒲郑重地点头:“我懂。”
“在知道你们交往之后,我曾经要求小乔和你分手。”乔妈轻描淡写地说道。
徐令蒲露出惊讶、困惑,还有一点点惶恐的表情:“阿姨,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没能令您满意吗?”
“大概是因为你家里太有钱的缘故吧,我好像有点仇富情节。”乔妈幽默地笑道,“可是我女儿拒绝了我。她说她喜欢你,喜欢到只要想起你,就会不自觉地笑出来。我考虑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强迫她接受我的决定,毕竟,连我都做不到能让她时时感觉到幸福……”
说到这里,乔妈突兀地换了话题:“小乔和你提起过她爸爸吗?”
“没有。”
“我猜也是。她呀,这一点特别像我。有事总想自己一个人扛,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抗住。我猜她不止没有提起过她爸爸,也没有跟你提起过我们乔家欠别人很多钱的事吧?”
欠债?这件事徐令蒲倒是第一次听说。
乔妈看着徐令蒲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露出一个赖皮的笑容:“我原本也是特别好强,特别要面子的人。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啊,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离开这个世界。等我闭上眼睛时,别人怎么想我,怎么看我,跟我有多大关系呢?”
“所以,小徐,我来告诉你,有关小乔的爸爸,还有我们乔家过去的故事吧……”
乔宿影拎着桃子回到病房时,只有乔妈一个人躺在床上,徐令蒲并不在房里。
乔妈的精神不太好,在听到乔宿影叫她之后才睁开眼睛。
“你回来了啊。”乔妈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小徐刚刚接到家里的电话,回家去了。”
“嗯我知道了,妈,我去给你洗桃子……”
“小乔,妈妈决定接受手术。”
“啪嗒”一声,乔宿影手中拿着的几个桃子掉在地上,滚落到床底下。
乔宿影的神情有些慌乱:“妈,不如我们还是等等云罗的电话吧,看看她的师兄们怎么说,不一定就非要立刻下决定的。”
乔妈微笑:“小乔,我刚刚,又晕倒了。”
乔宿影愣住了,然后,她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无比。
“虽然只是晕了一会儿,但是医生说,以后这种情况会变得越来越频繁,先是晕厥,然后是间断性失忆,失明,再然后是流口水、呕吐,无法正常进食……最终,可能某次晕过去之后,就再也无法醒过来。”
乔宿影手脚无力地走到床边,抱住乔妈无声地哭泣。
乔妈忍住泪水,强颜笑道:“好孩子,生死有命,谁也没办法强求。你得坚强起来,你这样总是哭啊哭的,我怎么可能会安心呢?”
乔宿影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那你就不要安心!不要离开我啊!我舍不得你啊妈妈!我真的舍不得!我好害怕!妈妈,妈妈,你不要有事,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乔妈闭上眼睛,眼泪流了满脸。
如果可能,她当然想长长久久地陪在女儿身边,看着她嫁人生子,看着她幸福一生。
可是这由不得她啊!
母女两人抱头痛哭了很久很久,乔宿影的嗓子哭得沙哑,眼睛红肿,除了抱着乔妈不肯放手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跟小徐商量过了,过两天,他就带我去迪拜做手术。”乔妈沙哑着声音说。
乔宿影咬着牙,脸部因为哭泣微微发麻。
“这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乔妈又说。
乔宿影痛恨现在这种无能无力的感觉。到现在为止,她还有一种如同做梦的不真实的感觉。
就好像乔妈生病,是她经历的一场恐怖的噩梦,等到梦醒了,乔妈仍旧健健康康的,在家里等她回家吃饭。
可惜不管她怎样挣扎着,抗拒着,这场噩梦仍旧真实且残酷地持续着,强迫她清醒地面对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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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辉病倒了。
徐令蒲接到老爸的电话,急匆匆地赶回徐宅。
他的两个叔叔、两个堂哥全部在场,连远在国外的姑姑都已经在回来的飞机上了。
“爷爷怎么了?很严重吗?”徐令蒲悄悄地问徐志国。
徐志国眉头紧皱,盯着躺在床上的老父亲,一言不发。
像徐辉这种身份的人,平时家里就有各种医疗器械,只要他的身体出现任何异样,徐宅分分钟就能变成徐辉的专属病房。
三、四个本地知名的医学博士正在为徐辉做检查。
张美凤坐在一旁,不时地抽泣出声。
徐令蒲瞟了她一眼,发现她脸上的妆奇异地没有晕开,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徐令蒲的三叔徐志业满脸焦急之色,看不出究竟是不是装的:“于博士,我爸他到底怎么了?”
徐志国摆出大哥的威严:“老二!安静一些,别打扰于博士工作!”
徐志业斜眼看了看徐志国,嘴角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屑:“我关心爸,有什么问题吗?我可不像大哥,我跟爸在一起生活了快五十年了!爸生病了,我能不着急吗?”
徐家老二徐志文是个家暴狂,最不受徐辉待见,往常在徐家就和他那个自闭的儿子一样安安静静的,从不多说一个字。
他听到徐志业开口,低头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说什么关心老头子的屁话,大家都只关心老头子的遗产是怎么分配的,只要老头子多活一天,徐家的一切就都把持在他的手中,分到他们手中的都只是皮毛而已。
他不相信这屋子里有谁会为老头子掉一滴真心的眼泪。
“如果你真的关心爸,那就把你的嘴巴闭上!”徐志国不客气地呵斥道。
徐令凯马上站出来:“大伯,虽然你是长辈,但我也有点看不过去了。我爸怎么不关心爷爷了?难道都像小三似的,不紧不慢地最后一个回家,才算关心爷爷吗?”
“我跟你爸说话,轮到你插嘴了吗?一天天的没规矩,也不知道都跟谁学的!”徐志国骂起侄子来更是一点压力都没有,他一边骂,还一边看了张美凤一眼。
仿佛就在说“你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奶奶就是个不正经的人,所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样。
张美凤气得差点跳起来骂人。
如果不是徐辉的情况看上去很不好,徐令蒲真想笑出声来。
徐志国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有老实人的优点,比如他做事堂堂正正,从来不私下搞那些小动作祸害另外两个弟弟和侄子。
但是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缺点。比如实话实说啦,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对某个人的厌恶啦等等。
自从徐令蒲出车祸之后,徐志国就一直对张美凤祖孙几个没有好脸色,逮着机会就会骂他们几句出气。
正在这时,于博士终于走过来。
徐家的家庭成员结构复杂,外面谁人不知?于博士很聪明地走到三兄弟中间,开始向他们介绍徐辉的病情:“徐老先生有点中风的先兆,还有脑梗,上了年纪的老人,多少都有点这种小毛病。我开了点药,先输上几天,看看情况再定。”
“于博士,我爸他真的没事吗?”徐志业有点怀疑地问道。
徐志国就又怼他:“怎么,你巴不得他出事还是怎么地?爸的病情不重让你很失望吧?”
徐志业真想一拳揍到徐志国那张憨厚到可恨的脸上:“大哥真会冤枉人!我多问一句就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这要是让爸听见,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你倒是去跳啊,黄河又没加盖,你要跳就赶紧去跳,我帮你出路费!”
“大哥,你太恶毒了吧?大家都是亲兄弟,你盼着我去死?”
“你真能颠倒黑白倒打一耙!难道不是你一心盼着我们父子去死吗?”
“都别吵了!”
徐辉沙哑中透着疲惫和厌烦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徐辉醒了。
张美凤已经凑到了床边,泪眼婆娑地看着床上的徐辉,不停地落泪:“你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了啊……”
徐辉略有些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老妻看上去伤心,动作却依旧不慌不忙。老大满脸愤慨,老二一脸不服气,老三惯常耷拉个死人脸。
再看三个孙子,大孙子忽略不计,二孙子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算计着什么。
唯有徐令蒲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床边,虽然没说话,却默默地拉着他正在吊点滴的手。
轻轻地揉着他的手指,动作充满了依恋和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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