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淡的天空上出现一缕金色的阳光,犀利地从层层叠叠的云里挣脱,薄雾中透着温暖的颜色。
在高大的夏栎树上,一个女孩倚靠着枝丫,细细的蛛丝在她的指尖飞快地跳跃旋转。
淡薄的雾渐渐消散,和煦的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洒落下来,成了点点金色的光斑。纤细的丝线也变得晶莹剔透,闪着银色的光。
“嘻嘻,今天的天气,意外的好呢。”
欧利蒂丝庄园,阳光是吝啬的。即使是在夏日,也少见那透亮的阳光,通常只留下铅灰色的背影或者雾蒙蒙。
瓦尔莱塔将蛛丝层层叠叠地缠在树枝上,她扬起脸,金色光芒均匀地铺洒开来,阳光撒落身上的感觉,暖暖的,柔柔的,给人久违的温和与惬意。
好久都没有这样奇妙的感觉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戛然而止,好像是有人站在了夏栎树下。
瓦尔莱塔俯下身去,悄悄地拨弄开身旁的枝叶,小心翼翼地探头朝树下张望。
确实有一个人站在她的正下方,双手捏着一封信,面冲前方的高大建筑物无言地打量着。
由于角度刁钻,瓦尔莱塔只能看见这个人头顶上戴着一顶高顶礼帽,帽子上还系有暗红色的缎带蝴蝶结。
看样子应该是一位年轻男士。
“欸?新的求生者吗?”瓦尔莱塔好奇地喃喃自语。
好像听到了瓦尔莱塔的话,他转身抬头望着夏栎树冠,后退几步。
从浓密的树叶中只能看见里面的一道黑影,以及垂下来的黑色发丝。
“女士?”
他的右手握住帽前檐中央将帽子取下,左手垂下后身体对正,用立正姿势,双目注视着瓦尔莱塔。
瓦尔莱塔抓住树干盯着青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身暗红底黑纹的贵爵服饰合身地套在青年的身上,简单利落的线条勾勒他略显单薄的肩线腰身,暗金色的金属排扣细细地在腰处收了尾。
内部白色镂花的方巾与衬衣在黑色背心的衬托下格外显眼。绯色十字纹式的骑士长筒黑靴沿膝覆裹而上,尾端扣在紧致的束边马裤上。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是……贵族吗?
瓦尔莱塔自小就生活在马戏团,形形色色的人物遇见很多,接触的人太少。她不是没见过那些属于上流社会的绅士名媛,只是眼前的这个人,同寻欢作乐的他们不大一样……
“女士?”
温和的声音,瞬间轻轻拉回了她的注意,瓦尔莱塔茫然地低下头,他的皮肤很白,墨黑的头发稍长,柔软地垂在肩头。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青年身上变成了淡淡的轻轻摇曳的圆形光晕。
粼粼光斑透射在他浓密微鬈的发上,绽放开细绒的金芒。瓦尔莱塔看到一双莹亮的茶色眼眸,眼底闪烁着淡淡的,细碎的流光。
“女士,您怎么了?”
突然反应过来一直盯着人家的行为太失态了,瓦尔莱塔赶紧从夏栎树上滑了下来。
青年左手抚右胸,右手抱着礼帽,身体稍微向前倾斜同时点头,尔后恢复原状。
“午安,美丽的小姐。”
瓦尔莱塔眨了眨眼,自己是不是也要对他回同样的礼?
这么想着,她也学着青年刚才的样子,抚胸前倾行鞠躬礼。
“淑女不可以做男士的礼仪动作哦。”
“咦?我不知道……”瓦尔莱塔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移开视线小声嘀咕,“话说回来,您是新来的吗?”
“是的,今天刚刚到达这里,”青年说,“我对庄园的了解知之甚少。”
瓦尔莱塔想,他大概是迷路了,才会误打误撞闯进这里。他应该去的是求生者居住的区域,而不是属于监管者的地盘。
瓦尔莱塔是第一次遇见没有监管者的允许就擅自闯进来的求生者。她并不想让他立刻回去,毕竟以后只能在游戏里碰到求生者。她很好奇其他同事看见一位求生者会做何反应。
她有些期待呢。
“初次见面,我是西里尔-吉尔伯特。”
“你好,我叫瓦尔莱塔!”少女把脑袋凑过去,“我为您带路吧?”
“谢谢您,这是我的荣幸。”
瓦尔莱塔指着远处的灰白建筑:“那个房子就是我们监管者住的地方啦,监管者一共有十个,大家的性格都很好呢!”
“那边,看到有个隐隐约约的屋顶了吗?求生者们都住在那栋房子里。”
“这个花园由杰克先生打理,玫瑰也是他种的。不过瓦尔莱塔不喜欢杰克先生!”
一路上瓦尔莱塔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脸上洋溢着快乐无虑的笑容,向西里尔介绍庄园。
西里尔一路沉默,脸上始终保持清浅的微笑。
圆形的拱窗和转角的石砌,白色灰泥墙结合绛红色屋瓦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醒目,浓郁得近乎黑色的藤蔓攀附其上,密密麻麻地蜿蜒纠缠在一起。
推开沉重的大门——
繁复的灯饰折射出幽幽的光,四面高高的墙壁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暗沉的阴影,他们穿过宽敞却冷清的长长走廊。
“瓦尔莱塔回来啦!”环顾大厅,红蝶和杰克坐在小圆桌前下西洋棋。瓦尔莱塔把西里尔推到她面前,自己则从他的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
“美智子,你看,新人!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瓦尔莱塔好喜欢他!不过他迷路跑到了这里来,一会儿还得回去……”
“日安,美丽的女士。”
阳光从窗户进来,被镂空细花的纱窗帘筛成了斑驳的淡黄和灰黑的混合品,落在西里尔的前额,就好像是些神秘的文字。
美智子飞快打开折扇掩面,偷偷打量着贵族青年。
求生者?他不该是自己的同事吗?
他的年龄看起来尚小,身材却高出自己很多,脸上浮现着不同于常人的苍白,肩膀显出成人的宽度,只是腰身相对纤细,看去略微有些单薄。他眼眶有点深,茶色的眼睛透亮,反衬如细针般狭长的竖式瞳孔更加漆黑。
“啪嗒——”
一枚黑色的棋子从棋盘上掉下来,“咕噜咕噜”滚到西里尔的脚边。
美智子奇怪地看着身边的杰克。这位套着整洁西装的绅士,此时的脸色不大自然。
西里尔弯腰捡起棋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棋身细致的木纹,似笑非笑地看着神情错愕的杰克先生,微眯了眯眼。
“无论何时,国王的职责只是巧妙地运用他手中的棋子以求生存,不管棋子是骑士还是王后。国王倒下的话,这个游戏就结束了,堆积棋子们的尸骸也就毫无意义了。”西里尔轻轻地将棋子放回白格中,“所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王棋——”
他同杰克擦肩而过,西里尔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见:
“您说对吧?开膛手先生。”
杰克的微笑阴森,他咬重几个发音。
“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杀了你和你的同伴,公爵先生。”
“其实现在动手也不晚,”西里尔伸出手,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的玩味,“初次见面,我是西里尔-吉尔伯特。”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红蝶收起折扇,忙打圆场:“西里尔先生,您初来乍到,不如让妾身同您四处看看吧?”
“有劳女士。”
红蝶悄悄打量心不在焉的西里尔,他微微低着头,视线停留在花纹繁碎的地毯上。
西里尔瞥了一眼走在右边的东方美人,浅色的眸子通透,“应该如何称呼您?”
“红蝶——美智子。”
“美智子前辈,”西里尔微笑着点头,“还请您多多包涵。”
美智子回礼:“哪里,这是妾身的职责——对于刚才的事妾身感到抱歉,瓦尔莱塔年纪尚小,天真不懂事,妾身代替她向您道歉……”
“…美智子小姐不必如此,这只是一件小事,我并不在意。”西里尔没有多说,暗自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三楼尽头的房间是您的住处,这层楼除了您之外,还有另外三位监管者居住,希望您能和他们友好相处。”
“我想我会的,多谢美智子小姐。”
“这是妾身的荣幸……”红蝶虚虚地把扇子遮在面前,玄黑的眸子深邃,“瓦尔莱塔小姐,您来了。”
“你们好,”瓦尔莱塔的脸上难掩兴奋之色:“西里尔先生,瓦尔莱塔想请您参观她的收藏品!”
西里尔眨了眨眼,抱歉地笑着说:“瓦尔莱塔小姐,我想先去我的房间里看一看——明天再参观好么?”
瓦尔莱塔的笑容变得有些淡,她低着头:“可是……可是如果今天不看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红蝶眯了眯眼,瓦尔莱塔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位先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监管者?
“没有机会?您的意思是?”西里尔揣测瓦尔莱塔的话,微皱的眉突然舒展开,温和的表情有一丝松动。
西里尔恍然大悟。
“我太失礼了,”他的声音清澈,“我不应该拒绝一位淑女的邀约。”
“你的意思是你同意啦?”得到西里尔肯定的答复,瓦尔莱塔的兴致高涨。她决定保证西里尔的安全,不能让他受到其他同事恶趣味的捉弄。
尤其是杰克和裘克!
“那妾身就不打扰了,祝你们玩的开心。”
瓦尔莱塔为西里尔带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青年扬起微笑的弧度,神情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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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然后呢?”瓦尔莱塔坐在毯子上,双手拄着脸颊,急急地问,“那个小美人鱼最后怎么样了?她用那把刀了吗?”
“别着急,瓦尔莱塔小姐,我还没讲完。”西里尔翻着手中的书,指尖滑过那些瑰丽的文字。
“‘王子思想中只有她存在,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
但是正在这时候,她把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水面。她又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朝王子望了一眼,然后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泡沫……’”
“好可惜,”瓦尔莱塔撇嘴,“小人鱼就这样死去了吗……”
“但是她看到了光明的太阳,透明的、美丽的生物,还有白帆和云彩,小人鱼并没有感觉到灭亡。”
“她明明可以活到300岁,而人类的寿命最多一百来岁。她这样得不偿失,”瓦尔莱塔理直气壮地说,“就算他们相爱了,小人鱼也会在王子死后的二百年里伤心欲绝。”
“……因为,人鱼永远没有不灭的灵魂,除非她获得了一个凡人的爱情,”西里尔合上书,“或者,她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在300年以后,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她要依靠外来的力量,然后他们就可以一起得到永恒的存在。”
瓦尔莱塔有很多的疑问:“小人鱼化作了泡沫,她真的消失了吗?”
西里尔摇头,神情温和:“她升入了天堂。”
“天堂?安琪儿和上帝住的地方吗?”
西里尔轻轻地点头,他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背对着瓦尔莱塔。
“天堂是什么样子呀?天使们是不是很漂亮?上帝一定公正又慈爱吧?”
屋外的阳光没有一开始那么明媚了,薄云笼罩了太阳。
面对瓦尔莱塔的追问,他发出一个奇怪的、深沉的叹息。
“是啊,天堂很美,充满光明,纯粹得不容忍沾染任何杂质。”
“天使是上帝最喜爱的造物,他们拥有世间美好品德,诚信、宽容、希望、慷慨、正义、勇敢、节制。”
“…上帝心怀天下,体察人间疾苦。他绝对慈悲,也绝对公正。”
西里尔茶金色的眼眸依然透彻,只是眼中的光亮消失了。
我也想和童话里那样,得到不灭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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鍑的边缘出现了连珠般的水泡,“咕噜咕噜”往上冒,待水面波浪翻滚时,红蝶美智子将原先舀出的一瓢水倒回鍑内,使开水停止沸腾。
锅内茶汤表面生成厚厚的沫饽,美智子去掉了茶沫上的一层黑水膜。然后再将茶汤均匀地舀入三个茶盏中。
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一场极具观赏性的表演。
“wow,美智子姐姐,”瓦尔莱塔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塞满了小糕点,“泥嚎腻害!(你好厉害)”
西里尔双手捧着茶盏,水面升腾着氤氲的雾气,清幽缥缈的茶香令人感到舒适。微苦的茶水有着无法形容的回甘,流过喉咙,清凉滋润。
“您有烦心事?”
“谢谢您的关心,美智子小姐,”西里尔放下茶盏,拿起靠在沙发边的手杖,眉眼中难掩忧虑:“我不知道该如何给其他同事留下好印象。”
他看了看瓦尔莱塔,无奈一笑。
“您保持现在这样便可,”美智子问:“您和杰克,有什么过节吗?”
西里尔眨眨眼:“我曾经无意冒犯过杰克先生。”
美智子的声音清婉:“不必担忧,其他人的性格,也是极好的。”
“美智子姐姐,西里尔先生,”瓦尔莱塔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眼睛笑得弯弯,“你们看,我向夜莺女士借了这个!”
是记录庄园大小事务的簿册。
“夜莺女士竟然把它借给了你?真是难以置信。”不知道杰克是什么时候来的,后面跟着一个红发男子。
“哼哼,我有特殊的渠道,”瓦尔莱塔蹦蹦跳跳地转到他们身前,“裘克,你身上有好多血啊,是四杀吗?”
“跑了一个,”裘克冷笑,“不知道那个人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所有人都甘愿保护她。”
“哎呀呀,别想那么多啦,”瓦尔莱塔指了指目光看过来的西里尔说,“我今天认识一个新人,他叫西里尔-吉尔伯特。”
西里尔站起身,微笑着打量这个年轻男子:
一头蓬松的红色短发,纷乱的碎发在额角投下了它的影子。带着黑色的小礼帽,礼帽下是一张算得上英俊的脸。只是肤色,却有些诡异的苍白,更像是用碱性物质涂抹上去的,腮红也并非正常的颜色。那张脸的右眼有个黑色的五角星。
他的眉眼间透着几分癫狂的阴郁。
他叫裘克,对吗?
那男子开始打量起西里尔来。他的神色极为怪异,这使西里尔感觉有些困惑。
不过几秒后那个年轻男子笑了起来,笑声有些疯癫。
他一边笑着一边朝西里尔走去。他居然是跛脚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猎物误入狼穴竟然不迷途知返。真是有趣!”
“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啊~新来的~”
西里尔知道裘克误会了。
随着他的接近,铁锈味越发浓烈。
瓦尔莱塔突然回味,裘克这是要?!
裘克的手中也出现了他的宝贝火箭筒。
“不!裘克,快住手!”
飞出的蛛丝比尖叫声还要更快些。
但也为时已晚。
“砰!”
一柄做工精良的西洋刀挡住了火箭筒落下的动作,刀刃泛着银色的冷光。
西里尔感受到旁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他们站在远处观望着这场滑稽的闹剧。
一个好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裘克,你在干什么?庄园内部禁止打斗。”
“约瑟夫,你看不出来吗?猎物跑到我们这边来了!”
被叫做约瑟夫的银发青年表情变得微妙,秀美精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的确没看出来。”
他的眼睛湛蓝犹如阳光下深不可测的爱琴海:“西里尔,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约瑟夫-德拉索恩斯。”
西里尔的动作没有收回,手杖稳稳地抵着火箭筒。
“行啦!裘克,别闹了,”瓦尔莱塔让裘克把火箭筒收回去,小声说,“这不是在游戏中,你这样对求生者很不友好!”
西里尔动了动嘴唇,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裘克先生,容我多言,您和瓦尔莱塔小姐是否来自一个马戏团?”
裘克没搭话,瓦尔莱塔戳了一下他,这才不情不愿地瞥了一眼。瓦尔莱塔则笑眯眯地:“对,裘克很照顾我。”
西里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倒是约瑟夫轻笑一声,手指轻轻点着簿册上的某页。
“裘克,看来我需要强调一下,”将翻开的簿册递了过去,“监管者阵营内部禁止打斗。”
在记录监管者的书页上,有一页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上面清晰地写着——
【欺诈师】西里尔-吉尔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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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西里尔:我真的不是求生者!(尔康手)我超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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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点符号被jj吞了qaq,已修改。
请叫我佛系作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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