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宁天非在墓园再次遇到了那个戴礼帽的男人,他以礼相待,没去窥视他的面容。
后来的一个星期,他请了假,每天都守在墓园,于是他每天都能看见那个戴着黑色礼帽的男人。
第十一天,他晚去了一个小时,他没有进去,远远的看着男人站在薄衫清的墓前,摘下了他的黑色礼帽。
没头发,侧脸坑坑洼洼,还能看出绿色的血管,脖子上全是疤痕。
这是一张被毁了脸,一具被毁了的身体。
宁天非看着那张脸,忽扬起了笑容,他转过身,泪珠从下巴掉落在地上。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我不来找你一定是因为我不敢面对你。”
这句话是他什么时候说的呢?好像有好几年了,宁天非已经记不得具体时间了,但薄衫清的说过的话他每一句话都记得。
他知道,薄衫清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他明白尊严这种东西,害人害己。
可他也知道,薄衫清还活着已经是上天赐予的最好的礼物,默默看着也好,静静等着也好,他相信,薄衫清准备好了,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会去质问他为什么还活着,不会去质问薄衫墨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不会去质问他周围的人,为什么看他在痛苦中都不忍拉他一把。
只要他准备好了,出现在他面前就行。
从那天起,宁天非便不再去墓园。
从那天起,他的身后便多了戴黑色礼帽的人,宁天非不会回头,他会放慢脚步,他不会给他任何不自在的感觉。
有时薄衫清会消失一段时间,有时会突然出现,宁天非没在意,只要他会出现就好。
星期五,明天就是周末,宁天非选择在一家西餐厅结束自己一星期的劳累。
他点了一份牛排,要了瓶红酒,服务员把红酒打开倒入高脚杯里,转身离去。
他拿起酒杯晃了一圈,餐厅门被推开,戴黑色礼帽的薄衫清拄着拐杖走进来,那半截空荡荡的裤腿引来了餐厅人的注意。
紧跟着薄衫清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骂骂咧咧的推促着他快点走,薄衫清明显加快了速度。
宁天非刚想上去扶一扶他,小伙子推了他背一下,直接把薄衫清推地上了。
餐厅顿时议论纷纷,有指责小伙子的,有低头充耳不闻的,就没一个上去把他扶起来的,那小伙子也是一样,绕道从薄衫清旁边过去,看也没看一眼。
宁天非心里一颤,快速站起来往薄衫清那边走。
他朝着薄衫清身处一只手,见他没有动作,他说:“我没有恶意。”
薄衫清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缓缓伸出手,攥住了宁天非的胳膊。
宁天非把他扶在一个空桌子上,没逗留,回了自己的位子。
他的位置正好在薄衫清前面,他透过黑色的手机屏,看着薄衫清点了一份和他一样的东西,饭菜上来后,他摘下了口罩。
黑色的手机屏并不能看出他恢复的怎么样,但宁天非知道,他在一步步变好。
薄衫清没把点的东西吃干净就走了,宁天非透过落地窗看见了等在车里的时子,他把薄衫清扶上车就开车走了,没看见餐厅里的他。
宁天非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十点半,以前这时候他一般都在家工作或者准备睡觉,但今天不一样,他得办一件让他感觉舒服的事情。
十点半,他买完单,跟着小伙子和他的女朋友出了餐厅,一路上看他们你依我侬,他压着胃里的翻滚,打算回家好好吐一吐。
十点四十五,小伙子和他的女朋友进入了一条小胡同,宁天非很庆幸他们没有打车开车之类的,因为这很容易跟丢。
一路上他都低着头,逼着监控躲过监视,到了乌漆嘛黑的小胡同里,宁天非在小伙子的女朋友吓的一边叫一边喊救命的时候,狠狠的揍了他一顿,有人到了胡同口,他还泄愤似的又加了几脚,才离开。
他回到家,把一身都是灰的西装脱了扔进洗衣桶里,洗漱完看了会儿工作文件,上床睡了觉。
隔天早晨,他下楼跑步的时候看到了薄衫清,他站在树后面,一如既往的戴着黑色礼帽和口罩,他正仰头看着空中。
宁天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自己房间的阳台。
薄衫清没有看到他,他绕过房子从后面跑步,此刻他先看到的是薄衫清侧着身子,其次才是树。
过了大概一分钟,薄衫清压了压帽沿,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了正往他这边慢走的宁天非。
这是一次久别重逢的四目相对,这是一次生生压抑情感的残酷相遇,明明感受得到对方在看自己,却始终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因为隔的太远。
宁天非不露痕迹的加快了步伐,在薄衫清想要低头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拉住了他的胳膊,薄衫清的心瞬间到了嗓子眼。
“前几次在墓园的时候我是不是见过你,昨天晚上看到是你总觉得很熟悉,不过没好意思问。”
“是……”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跟他在墓园听到的一模一样。这是宁天非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有一瞬间,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崩了。
“去我家坐坐吗,”宁天非说,“我们挺有缘的,见过好多次了。”
“不用了,我还有事。”
说完薄衫清没给宁天非说话的机会,挣开他的手臂就走了。
宁天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轻轻地弯了弯。
之后的日复一日,宁天非和薄衫清几乎打起了游击,薄衫清偶尔出现在他身后,更多的时间是宁天非制造与他偶遇的机会,来一场道不清说不明当事人都觉得天衣无缝的相逢。
终于有一天,宁天非逮到了机会,把薄衫清邀请进了自己的家,理由是他要薄衫清替他从网上买股票,因为他觉得薄衫清最近运气比较好,薄衫清问他哪里运气好,宁天非理由扯了一大堆,却一个正经的也没有。
“喝水还是果汁?”宁天非看着薄衫清还戴着口罩脸,有一点后悔问出这句话。
“不用,谢谢。”
宁天非从卧室里拿出电脑,打开卖彩票的网站,“你选。”
薄衫清揉了揉鼻尖,“中不了怎么办?”
“没事,我就是第一次买不知道怎么弄,让你来帮帮我。”
宁天非看见薄衫清露着皮肤的地方有了细密的汗珠,他打开空调,调到了对于薄衫清来说比较舒适的温度,他包裹的太严实了。
“我也是第一次买。”薄衫清移动着鼠标,很显然他对这个网站页面也不熟悉。
宁天非边穿着薄外套边说:“没事,你弄一次就会了。”
“……”
宁天非拿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他打开了电视,坐在沙发上,与薄衫清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有喜欢的人吗?”电视机播放的是喜羊羊与灰太狼,他打开就没有换台,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电视节目显得更格格不入。
“第一,你把我邀请到你家里,在我非自愿的情况下已经是不礼貌的行为;第二,你问我这种私人问题,在我们并不熟悉的情况下,你觉得合适吗?”薄衫清没去看宁天非的脸,他说的淡定自若,实则手心里已经出了汗,心也慌了。
宁天非托着下巴,仿若没听到他说的话,自顾自的说:“我有喜欢的人,不过他好像不在了,但我又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薄衫清垂下眼睛,手心发热。
宁天非侧过脸直勾勾的盯着薄衫清的侧脸,他感受到了宁天非的视线,下意识的侧过头,对上了宁天非的眼睛。
四目相对,不再是模糊不清,而是□□裸。
宁天非几乎想要扯下他的口罩,告诉他不在乎,什么美丑,什么残缺,他都不在乎,他唯一想要的就是他胸腔里那颗火热的一直有新鲜血液流动的装的都是他的心,其余的他什么都不想要。
可是薄衫清的自尊呢,他瞒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吗?他要是一冲动,把人给气走了怎么办,后果还得他自己承担。
“其实那个人你应该也知道,前段时间轰动全国的撞机事件,各大新闻媒体争相报道,他的照片也出现在电视上,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我看过。”薄衫清撇开眼睛,低声说。
宁天非笑了笑,“虽然他丢下了我,但在我心里他是个英雄,他的家人为他骄傲,我也一样。”
“……”
“行了,不说了,你快给我选几个号,中了奖请你吃饭。”
薄衫清选了几个号,没待多久就走了。
宁天非走到窗户边有些失落的看着薄衫清离去的身影,没几秒他又笑了,因为他在期待着明天的见面。
殊不知回去的薄衫清,坐上了去韩国的飞机。
这天早上,宁天非哼着小曲儿打理好自己,还特意喷了买了好久却没用的香水。
他准备中午的时候打个电话给他,结果铃声响了好久也没人接。
直到晚上,一天宁天非也没见到薄衫清,隔天他去了薄家,通过薄启明知道薄衫墨去了韩国,才知道薄衫清为什么一天也没出现。
宁天非清楚他这一趟韩国之行不会很早就结束,起码得等到几个月甚至几年后,不是说他会一直待在韩国,是说整容这件事不是朝夕就行的。
不怪他会想到整容这一块,关键是韩国这个地方,除了整容,其他技术也没什么好谈的。
宁天非想的很对,五个月以来,薄衫清都没有再联系他,他也克制住自己不去找他,只用朋友的口吻给他发几条短信,不让他看出自己对他追的紧。
凛冬将至,宁天非身上加了一层又一层的外套,围巾换了一条又一天,大衣买了一件又一件,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还是没等到薄衫清的消息。
薄衫清会不会回来后没有联系他,会不会他整容失败彻底不想出现在他面前,又或者他整容成功却爱上了他的主治医生,各种狗血的情景他都想了个遍,唯一相同的就是薄衫清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
宁天非已经有些受不了,自从薄衫清走后,他每天下班都会在经常去的咖啡厅坐一会儿,像往常一样点一杯黑咖啡,想象着戴黑色礼帽的薄衫清坐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的背影。
有时想的出神,他都会信以为真,觉得薄衫清就在他身后,可回头去看,不是陌生人就是没人。
星期五的这天早上,宁天非起床的时候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宁远。
宁远和陈数已经很久不联系了,自从有了孩子,陈数的世界里就只剩孩子一个人,没了宁远的位置,有时候他想想,都怀疑前些年的陈数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始终不相信一个人会潇洒的忘记一段付出真心的感情,可陈数就做到了,不仅如此,他还做的干净利索。
“哥,我给你拿了点水果来,还有买了几件衣服,外面下雪了,你穿的厚一点。”宁远拨弄着手里的手机,抬头看了宁天非一眼。
“嗯,”宁天非站在全身镜前整理领带,“版权那边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正在商议,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宁远放下手机,从袋子里拿出刚买的大衣给宁天非穿上,“还不错。”
宁天非说:“你怎么总买黑色的大衣,我衣柜里都放不下了。”
“哥穿黑色的好看。”宁远甜甜的说,他透过镜子看着宁天非,神情小心翼翼,“哥,我跟你说点事你可别生气。”
“你说。”
“前几天我看到了一个和五哥身形挺像的一个人,你知道吗,当时我都差点以为是他了,因为背影真的挺像的,我追上去一看脸不是,而且腿也没……”宁远没说下去,“他真的和五哥挺像的。”
“我知道。”宁天非说。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宁远问。
宁天非笑而不语,“过段时间你就知道我知道什么了。”
这个“过段时间”,他也不确定是几个月,几年还是几十年。
宁天非拿了把伞下楼,雪确实下的挺大的,他刚撑开伞,白雪已经将黑色的伞完全覆盖了。
远远看去,他的车屁股后面堵了一辆车,宁天非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有些苍白但很清秀的脸。
“麻烦你挪一下车,你的车堵着我的车了。”宁天非说。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一点也不熟悉。
男人没有说话,关上车窗往前移了移,刚好让他把车能开出来。
宁天非觉得这人挺奇怪的,大下雪天的坐车里,车子也不发动,车里能把水冻成冰,而且整个车都被雪盖住了。
他突然想起最近几起社会新闻,都是关于杀人犯的,想到这里他身子一抖,赶忙上了车,发动车子离开,还不忘给宁远打个电话,叮嘱他安全。&/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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