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最近热闹得很,春闱放了榜,几家欢喜几家愁,但酒席却是像吃不完似的,下到西府的帖子多如雪花,但其中一份却是最为重要,失约不得的。
天刚蒙蒙亮,念春便在屋里点了灯,一旁的鸣夏也端了水来,知秋将海瑛从被子中捞出来,一趟水儿地将海瑛穿戴好,还上了淡淡的脂粉,往眉中点了金花,便推到了正厅。
海瑛还未十分清醒时,母亲便带她坐上了摇摇晃晃的马车。看着依旧昏昏欲睡的海瑛,从袖中掏出了香膏,放在海瑛的鼻子底下,“今日,可万不能出任何差错,你可紧着神。”
海瑛这才慢慢回过神,又挑了帘子,欲吹吹风,清醒清醒。目光透过街市上的早点摊子的雾气,一轮澄黄的太阳照映出东方宫殿巍峨的剪影。
海瑛跪拜在软垫上,地上的石砖倒是能照见人的影子,透过地砖只见大殿侧边人影摇动,却不闻一丝声响。
殿中的香味干净得无一点杂质,却浓重地压在人的心头,叫人讲不出话来。海瑛只觉得那声音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快快起来吧,地上凉。”
海瑛依旧跪着不动作,待到母亲起身时才一并垂头站起。
又听那人说:“上次见你时,便只有这么大,谁曾想,都这些年来。”却又听见母亲的声音:“还念着大娘娘的恩泽,是怎么都会忘的。”
“这孩子,我都未曾见过的,且过来,叫你姨姥姥仔细瞧瞧。”这声音倒是温柔的很。
海瑛敛下眼睑,垂目走至那声源处,微微抬首,便见一个长相与母亲相似的五十岁上下妇人,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海瑛回了一笑,妇人却拉了海瑛顺边坐下,拍着海瑛的手说:“长得倒不像咱们李家的模样,像她父亲,却是好一双灵动的眼睛。”
海瑛只笑着,低低垂着眉,看着妇人流光溢彩的暗绿色衣袖,又听见那妇人开口:“听闻一直是海老太傅亲自带着教养的?”
海瑛浅浅抬了眼,却见这妇人只望向母亲,却又不待母亲回答,又直直地望进海瑛眼里:“现下正读着什么书呢?可还跟了先生、教习娘子?”
“正看着史,平日里也从吴郡的范嬷嬷学着,先生确实没有的。”海瑛只答道。
“却是我糊涂了,有你祖父,哪里还有要其他先生的理。”说着笑了起来,眼边却连一条笑纹也没有,又摸摸海瑛的头:“都这样大了,可许了人家了?”
海瑛只低着头不说话,就听母亲在下方说:“未曾呢,刚刚入京,还尚未安定,倒也不曾想这些事。”
妇人写着头看向海瑛“这还羞了起来,也罢,你且随婉川去玩吧”
一旁边站出来一个女子,对着海瑛微微笑着。待海瑛快行至殿外,又听到:“若是看上了哪家的才俊,也同我说一声,让我也沾沾喜气。”
待海瑛在小别间将一盘栗子都丢入火中炸开之前,婉川便来叫人了。却说祖父被官家留着一同用午膳,便只要李氏和海瑛先回去了。
在马车上,海瑛看着母亲皱着眉,只吩咐外间去齐国公府。
海瑛来齐国公府时,正巧赶上午饭。因事前未曾告知过齐李氏,倒是慌慌忙忙从樊传芳楼叫了席面回来。
待吃过了饭,李氏便和姐姐在堂上话起家常了,又说道海瑛的大表哥——齐大公子,海瑛回京后竟是一次都还未见的,便又想让海瑛去探望探望,一幅要两姐妹说体己话的模样。
“这不是海侄女?”海瑛刚出门厅,便见着平宁郡主,后边跟着齐衡,“今日,怎忽然来了,这又是要到哪里去?”
海瑛见了礼,回道:“近日母亲对大姨母思念得很,故来看看的,”又笑笑:“我便也想着去看看大表哥,回京之后一直还未探望过的。”
“叫你二表哥给你带个路吧”平宁郡主笑盈盈地望着海瑛。
海瑛看走在前方的少年,穿着鸭蛋青色对襟,却明显瘦了许多。想到近日放榜,又想起自己上回所说的话,不禁觉得自己的话重了些,但却有不好开口,吞吞吐吐几次,方才说:“齐二公子,”
只见前边的人停了下来,回首看了眼海瑛,嘴角挂着笑,眉间却凝着愁。
海瑛心中又是一阵不忍,接着说:“我曾听范嬷嬷说起过文正公的事。”
“说是文正公幼时,曾去观中求签,问那小道士,自己可能当宰相,小道士只说:好高骛远,不为正途,脚踏实地,方可摘星。”
海瑛顿了顿,看着齐衡的眼睛,继续道:“文正公却说:却不为富贵,只望承天命而济生民。”
却叫齐衡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盯着,心中一虚,一时声音越来越小:“故私以为,不为名利为民生,方是君子所为,官爵利禄,不过附加之物。”
齐衡对着海瑛笑了笑:“谢谢海妹妹劝慰了,虽此次未能折桂,但却还有下次呢。我自会努力!”
海瑛也劝过了,见齐衡依旧决心科考便说:“今次祖父回京,小园子是一定会开的,届时不如来此读书。”
齐衡笑着说:“若太傅能指教一二,定是最好不过。”却又伸出右手:“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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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瑛很小的时候就离京了,先是跟着父亲在任上奔波,后又跟着祖父在外游学。记忆中都已经没有了这个齐国公府的亲表哥的印象了,然也听母亲常常说起这个自打出生便抱着药罐的表哥。
到了院子里,是表嫂出来迎接的,英国公府的嫡出姑娘,也算是李家世交之女。表嫂高高大大,看着十分和善,带着海瑛和齐衡去了齐大公子的书房。
血亲是真的不同的,也或许是齐大公子与海瑛有两分相貌上的相像,他带着笑看着海瑛时,海瑛只觉得这是曾见过的人,格外亲切。
一同坐在厅中,齐大公子只说着连海瑛自己都不知的幼时的事:踏青赏花、抓鸟捕蝶。
“表妹这是大了,越发知礼了,却与哥哥也不亲厚了,来京这般久了,也不肯来看看表哥!”海瑛苦笑道:“那里是我不肯来,是我这身子来不了,这刚好,便急急地赶来看望表哥了”
齐衡只见着他们表兄妹说话,插不上嘴,心中却是十分羡慕。
“若说表妹那时,可不像现在这般温良”齐大公子望着海瑛说,“要说幼时,你俩还打过一回”又看向齐衡。
海瑛和齐衡对望,却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惊讶。
齐衡惊奇道:“打过一回?却是因何事,我怎不记得了。”
齐大公子哈哈大笑:“你如何记得,那还是瑛妹妹满周岁时的事,你还只有两三岁罢了。”
又听齐大公子将那件事细细地讲了。
那时平宁郡主抱着齐衡去海府上,贺海瑛的周岁,因年纪一般大,便放在一起玩。齐衡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块小小的玉料,抓在手上玩时,被海瑛看见了,却硬要抢去。两人便为着这块东西争了起来。
齐大公子又看了眼齐衡:“元若当时可是连瑛妹妹都争不过,还哭了鼻子了。”
又继续说:海父本来想从海瑛手中拿出来,却奈何小女儿不松手。平宁郡主见状,便只将那石头送给了海瑛。之后细细问了,这玉料,原是齐衡出门时,碰见一个半癫和尚塞给他的。
后来齐衡便天天吵着,要齐大公子带着去海家西府要石头。那时两府间也是常常走动的,之后来海父外放,海瑛也跟了去了,再后来,西府便渐渐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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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瑛也只将齐国公府上听见的事当个故事,自己全然没了记忆的事,这般听人讲出来,只觉得有趣,心中却是感觉与齐府的两位公子更亲近了些。
晚间,海老太爷考校完海瑛的功课,便同海瑛说起小园子学塾的事。
说是待诗会之时,王老先生、周老先生都会回来,到时便会让这两位帮着指教学生。
海瑛在摩尼书院时,曾见过这两位论道,十分害怕这次又吵起来,也不知祖父是如何想的,却也不敢多嘴。
海老太傅便有说起来院读书的人,说:“东府那边应承了盛家,想来也只是拜个先生,今日你母亲却被平宁郡主求了好久,李家定是要来的,你三哥哥也要过来见个先生。”
又顿了许久,只拿眼睛看着海瑛,却又忽然谈起今日进宫一事:“今日听你母亲说,大娘娘那边也谈起你的事了,你还是原来那个想法?”
海瑛面色一凛,向海老太傅行了个男子的跪拜大礼:“孙女得祖父教养,从未觉得较世间男子相差分毫,便是东府的三哥哥,孙女也是不怕与其比试的。谢家之事虽突然,然也并非非他谢家不可。若祖父仍旧慈念孙女,便请相信孙女,定不辱西府门楣!”
太傅只沉吟了片刻:“你是我一手养出来的,我怎会不信,只是在这京中,狼环虎伺,西府断嗣,变成了俎上之肉,这回且在小园子中招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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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玉,便是做噩梦的缘由,世上是真的有一些奇异的事情的。&/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