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的地下解剖室,大白天前往拾级而下的楼梯都有些瘆得慌,更别说是月黑风高的深夜11点。从大门到地下室入口一路上只有一盏盏并排而立的路灯,风吹得树枝摇曳沙响。两人下了车,拉开沉重的铁门,楼道内每一层壁灯的光线都昏暗得过分,拐角处的阴暗足以令人心生恐惧。
然而就在蔺辉和秦优希推开最后实验室门的那刻,整个阴森的气息陡然垮掉。
明晃晃的实验室里摆着一台42寸液晶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时下热门的都市言情剧。一个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的眼镜男,盯着屏幕一脸傻笑。
蔺辉咬着牙根,深吸了口气,终于从嘴缝里憋出了句,“梁骁......”
“哈哈哈哈......啊?哦,蔺少爷啊,你居然把丫头也带来了。这大晚上的,不怕人家小姑娘做噩梦啊。”
看到你就足够做噩梦了!蔺辉总觉得自己一见到这个四眼,就能把一年的气全都生完了。
“梁叔叔,尸体呢?刨完了?”
“嗯啊,里头。”说完就见秦优希走向解剖室想去拉那扇门,“哎,哎.....小丫头说在里头你就去看啊。你这是打算一个月节食是吧?我说你一大男人杵在那干嘛?跟我进去。”
梁骁瞬间从椅子上蹦跶了起来,整了整衣服,保持自己衣冠楚楚的研究员形象之后,一把拽着蔺辉打开门丢了进去,砰的一声甩手又把门关上了。只留下秦优希一个人站在亮堂的休息区,一时没缓过神来。
为了保证被解刨的尸体不受影响,常年保持低温的解剖室渗着一丝阴冷。蔺辉看着梁骁毫无一丝紧张感地穿上白褂,带上手套,顺带又扔给了他同样一套行头。然后从巨大的冷柜中,把尸体推了出来。按部就班地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嘴里悠闲地哼着小曲从靠门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文件夹。
“......”整个流程干净利落但是诡异得很。
“干嘛?”
“没什么。”蔺辉腹诽着这个奇怪的家伙移开了视线,但也不是很愿意停留在眼前惨不忍睹的尸体上。
打从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开始,蔺辉就习惯于从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是感觉到的一切事物中挖掘吸收信息。这种习惯导致了现在即使不愿意去接受,大脑依然会被旁人散发出的,突如而来的庞大信息量所占据。但是梁骁不同,作为人,或者说是一个信息的载体,他总是能够有选择性地过滤这些信息,然后才抛出来。
明明是个口不择言的家伙,但是在认识他的这十年里,蔺辉却从没有感受到一丝不安与恶意。他明明可以凭借傲人的才华安安稳稳地过着舒适的小日子,而他却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一种几近自残式的抗争。表面上却依然没心没肺的做着一个体面的大人。
“冯瑶的尸体严重烧伤,但是从烧伤面积以及方向上来看,几乎是均匀的,这个我电话里已经说过了。其次,从肺部及口腔烟灰异物来看,当场炸死的可能性比较高。四肢没有明显的被捆绑痕迹,胃里及血液也没有检测出致幻药物或是麻醉药物成分。这是根据数据做出的模拟成像。”
梁骁转向一边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成像视频。
“根据现场尸体的方向,以及伤口方向面积,推测出她应该是在站着的时候,受到来自六个不同方向均等的爆炸威力。站立方向面朝那堵挂着画的墙。冯瑶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身上除了衣服之外也没有携带任何其他物品。”
“冯瑶在意识清醒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站在那副名为《海棠墨》的画前,然后以她站立的地方为中心,六个均等方位炸弹引爆,当场炸死。”蔺辉眉头微皱,“她为什么要站在那?如果是他杀的话,凶手怎么确定她一定会站在那?如果是自杀的话…..那就更加奇怪了。”
“这就不是我能够帮你的了。目前的信息就是这些,没什么其它实质性问题的话。尸体明天就会被运走。哦,对了,”梁骁翻着手里的资料,“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最近送过来的两具尸体验出来的结果都不是很痛快?”
蔺辉抬头看着他脸上少有的严肃。
“我在查冯瑶有无疾病史的时候发现,她十二岁时在一家儿童医院做了一份全身检查报告,主查有无严重外伤以及器官内损伤。而且用到的仪器手续昂贵。冯瑶无重大疾病史和后遗症,但是我查了一下那家医院。那段时间医院接诊过一批绑架事故受伤的孩子们,冯瑶是幸存者之一。”
“有什么奇怪的么?”
“奇怪就奇怪在这份报告没有血液信息。不管大大小小的体检,验血是必须的。而这之后冯瑶所有的医疗检查存档中,都没有相关信息。当然除非必要一般病历上不大会看得出来。其中原委就不得而知了。”
“其次,阎青的医疗报告问题就更大了。私企我是不知道,这种国宝级优秀青年画家,近两年来没有任何来自正规医疗机构的体检或是病历信息虽然说有点奇怪,但也不能说明什么。不过,问题现在就出在这具尸体上。尸体在死后出现僵硬是肯定的,就是“尸僵程度”。但是他的四肢部分肌肉的僵硬坏死,并不是死后僵硬造成的。”
“你说什么?”
“当时初步检测技术不够也没有明显其它特征,被认为是普通尸体僵硬现象也正常。但是送过来之后经过详细的肌肉组织检查,发现他四肢坏死的细胞有些不一样。”
蔺辉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种细胞虽然和我们人体本身的肌细胞非常相像,但是他的myog基因,也就是肌细胞生成素是人造的。我目前只能确定他的肌肉细胞异样以及我自己的推测。毕竟人造肌肉这项研究世界范围内也才刚刚起步,实验成果至多几厘米,而且使用的是皮肤细胞培育的方法。这具尸体别说是四肢,身体上的肌肉都是假的,而且生成素都有问题。为了保险起见,我把冯瑶尸体残留的组织取样化验,同样发现了这个情况。”
“梁骁......”
“小子。这个案子有点麻烦了啊。”透过玻璃片的双眼有些凝重。
蔺辉走到解刨台边上,默默看着早已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遗体。没有恐惧、顾忌,甚至是一丁点儿的慌神。他只是想通过自己的双眼找到些信息,好消化那些匪夷所思的现实。
梁骁看着蔺辉死命盯着尸体,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他重新把尸体的白布盖上,把尸体退回了冷藏柜。
“别太较真了,想太多脑子会堵住的。这么盯着看你也不觉得瘆得慌。走了,诶,让你走了啊。”梁骁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离开。知道自己肯定是怄不过眼前这位资深教授,既然该了解的都记在了脑子里,蔺辉也没理由赖在这不走。
终于从昏暗的内室回到了灯光明亮的休息室,有些刺眼的日光灯强行把人从刚才的寒意中拉回庸庸碌碌的日常。
“你们总算出来了。莫名其妙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把门锁了。干嘛,我也是警察好不好。”
“小丫头,你要是不怕饭都吃不下去呢,改明我带你参观我伟大母校的标本室。让你充分发挥一下警察该有的淡定。好不好?”
“梁叔叔!”突然被留下的不安加上说不过对方的不服气,秦优希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却看见蔺辉从出了解刨室开始,就一直看着他们吵嘴。总是可以垂下眼帘不让他人一窥究竟的眼睛里含着淡淡的笑意,说不上来温度,却平静而美好。
“哥。”
蔺辉眨了下眼,仿佛梦醒一般。
“回去吧,别打扰梁教授看他的爱情喜剧。”
“嘿,你个臭小子。”
梁骁也不计较俩小孩儿的没大没小。督促着蔺辉和秦优希出门,顺手还塞了些朋友带给他的小零食。当然,换来了蔺大少爷一个嫌弃不屑的眼神。临走时挥了挥手,算是礼貌打了个招呼。优希倒是有礼貌地知道说谢谢和再见。
梁骁一直送他们到实验楼门口,看着他们开车出了医院大门。
他想起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在自己工作的研究院门口目送着那两个人离开,却再也没能够等到他们回来。他时常想,如果当初不是自己自以为是的一腔热血,去窥探了那个秘密。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踏上那条寻求结果的不归路。
午夜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光线倾撒在空旷的柏油马路。黑色的ct6呼啸驶过,也没能够打破夏日浓重闷热的静谧。
蔺辉握着方向盘,看了眼身边靠着窗玻璃微微打鼾的侧脸,只能把一肚子的心事又咽了回去。
从阎青自杀再到缘珧画廊的爆炸,这两起案子发生至今已过了一周的时间。可是整件事情就好像在原地踏步,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自杀案清晰明了,却因为冯珧的死变得无法结案。而缘珧画廊的爆炸也是看似清楚,却又蹊跷乖张。
蔺辉快速的整理着脑中所有的条条框框,信息不断重组,又不断生成。虽然多少对今天知道的事情有些诧异,却没有多少惊慌。因为梁骁把这个不痛快的理由,已经彻彻底底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剩下的,就只有他自己把这些信息拼合起来。
“他四肢坏死的细胞有些不一样。”
这句平淡的陈述,触及了蔺辉内心的不安。细胞不同的情况有很多种,但是给出结论的是梁骁。那么,就只可能是一种情况。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却也正在悄悄地卷土重来。
而这个晚上,应该会有人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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