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云之上，杨戬只身一人似有所寻，眉宇间是散不去的愁容，终于瞧见一团微弱的红光穿过云气向上飘散，几乎已看不出原本的人形了。
他凝神运气，将毕生法力聚于掌心，向那缕即将飘散的魂魄送去。渐渐地，红光重新聚成敖听心的模样缓缓飘落，他伸出双臂将她稳稳接住。
“四公主，坚持住啊！只要用意念坚守住，你的魂魄是不会散的！”
他不敢耽搁，右手托在她后颈大穴上，一刻不敢稍停地输送法力，左臂托在她的后膝，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三十三重天上的兜率宫。
青雾缭绕，炭火熊熊，陈设古朴至简，唯有廊柱上雕刻着祥云团花纹。进得宫门，绕过大殿中央金火包裹的八卦炼丹炉，杨戬一眼便看见那个正在分拣仙丹、分装入壶的苍老身影。
“老君，这是东海四公主的魂魄，麻烦你救救她。”
那魂魄受损极其严重，杨戬又说得太快，太上老君反应了片刻方道：“是谁把她伤成这个样子的？”
“……是我。”
“你？”太上老君不可思议地指着杨戬，骨节突出的手指不住地打颤，素来平和慈祥的眼神变得复杂。
“老君，杨戬作恶多端已经引起了众怒，但她是东海四公主，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太上老君的目光聚焦在杨戬的脸上，将司法天神不常为人所见的焦急与担忧尽收眼底，无奈地叹道：“你呀！”
丹元盛会如期举办，瑶池布置得非同凡响，各色茶果花饰铺设得齐齐整整。五彩石桌上，金花为杯，玉萼为盏，碧玉为盆，内有琼浆玉液、香醪佳酿、龙肝凤髓、熊掌猩唇，珍馐百味、异果嘉肴数不胜数。
众仙陆陆续续落座，相互寒暄问候。杨戬任司法天神，权势仅次于玉帝、王母，但论资历上有五方五老、三清四帝，只不过除太上老君外都已移居天外天，自是不来参加丹元会的，于是仙臣首座便是献丹主角太上老君，而太白金星身为玉帝特使身份特殊，也坐上首，所以杨戬的座位又次之，与兵权在握的托塔天王李靖对坐，其余众仙按位次一一排开。
不多时，远远可见凤翥鸾缥缈而至，身后排着九凤丹霞，是玉帝和王母的车架到了。众仙纷纷起身，向落座的玉帝和王母见礼庆贺。
太上老君一抖拂尘，手中稳稳托着一只鎏金宝葫芦献与玉帝，其内装的乃是天界至高无上的九转金丹，身后跟着九位垂髫仙童，各捧一只镶银葫芦，为众仙分奉各色仙丹。
玉帝举起金盏，遥遥相祝：“今日丹元盛会，大开宝阁，乃我天廷一大盛事，众卿家可开怀畅饮，共享仙丹，喜度今宵！”
众仙齐举杯道：“谢陛下、娘娘！”
开宴之时，照例有广寒仙子嫦娥与几位女仙献舞，一时瑶池之上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挚友刚刚过世，却要立马换上一副笑颜和乐起舞，想也知道那是何样苦涩难言，这世间的女子，确无几人能做到这般坚韧如磐。敖听心虽贵为公主，但四海龙族并无资格参加丹元会，而老龙王敖广又忌惮杨戬的权势，敢怒不敢言，所以除了嫦娥和杨戬，整个大殿便无人知晓东海四公主已经命丧黄泉。
杨戬的位置恰好正对殿中舞动的嫦娥，他手持金樽，目光追随着嫦娥的身影，她染着笑意的眉梢隐隐有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别人瞧不出，杨戬却瞧得出。
几千年的岁月从她身上流走，她的性子是那样清冷自持，甚至带着几分遗世独立，朋友不多，都是经年弥笃，据杨戬所知，三界内走得最近的，便是杨婵与敖听心，现在，一个被囚，一个已死。
心里挂念着已送回真君神殿静养的敖听心，杨戬只觉得这欢愉的丝竹之声惹得他心烦意乱，仰头将杯中的琼浆一饮而尽。
逢迎者苟活，大义者枉死。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枉死呢，为了推翻这套陈腐戒律的代价会大到何种地步？没有人知道。
酒过三巡，众仙都有些醉态了，开始越来越大声地相互交谈。下首的小仙本想借机与二郎真君攀谈，但见杨戬只是敷衍，便不敢再吱声。
“二郎神。”方才还与玉帝言笑晏晏的王母忽然点了杨戬的名。
杨戬起身施礼，整个大殿迅速安静下来，上百双蒙着酒意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墨袍银甲的司法天神。
王母额心缀着牡丹金纹，眼角银星闪闪，格外艳丽威仪，向杨戬微抬酒杯，笑道：“二郎神，大半年来你捉拿沉香屡屡失手，本宫罚你三杯，愿你借着丹元盛会的福祉冲冲晦气，下回出师马到成功。”
一片窃窃私语之声蔓延开来，众仙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的不以为意，有的幸灾乐祸，多数却是在为沉香叹惋之余向杨戬投去鄙夷的目光。
“谢娘娘，小神领罚。”杨戬面色平静地欠身谢过，连干三杯，再行一次礼，方才坐下。
王母接二连三地点名劝酒，有赏有罚，但都不疼不痒，大家不过一笑置之。
伤害别人的人，自己通常也不会好过。
近来的罪业一桩桩泛上脑海，杨戬全无胃口，一樽接一樽地喝着壶中佳酿，偶尔动一下镶金牙筷，冷眼瞧着殿内醉意熏然的众仙，有意无意地向不远处落座的嫦娥瞟了一眼，见她正若有所思地捧着酒杯，而杯中的酒却一滴都没进入口中。
就这般喧嚣热闹了好一阵子，丹元盛会终了，众仙谢了恩各自退去，十个里倒有八个都醉得歪歪斜斜，瑶池外明月普照，似乎是祥和的一夜。
杨戬向来酒力有限，心中有事便不知不觉闷头灌了自己许多，好在习武者的功底让他不至于在醉态里身形不稳，但依旧觉得头晕目眩，朦胧中望见那个出挑的紫衫倩影一个人在前走着，在三五成群、互相搀扶的众仙中格外显眼，独立而坚强。
他满眼里只剩下那个疏离的身影，她仿佛是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晕染成最美的梦。
三足银坛的盖子揭开，红色光芒丝丝缕缕飘出，化作一个伏坐案边的金发女子。
敖听心抬起头，环顾四周，獬豸雕纹与镂空檀窗，古铜烛台与乌色纱帷……如此幽暗又如此孤独，只能是真君神殿了。只是今日特殊，即使是肃杀威严的真君神殿也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杨戬，你既然杀了我，又为何要救我？”
杨戬静静地站在那儿，背对着明灭的烛火，双颊因微醺而泛着浅浅的红，薄唇动了动，仿佛在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你们都恨我，也很瞧不起我。”
敖听心微怔，她本以为杨戬是个目空一切之人，浑没料到竟听他说出这种话来，听语气，似是醉了。
他缓缓踱步到窗边，寂寥的月光洒在他如画的面颊，勾勒出哀伤的轮廓，“十六年了……这十六年来我一直活在良心的谴责当中，明明知道是天条出了问题，可我却无力改变。沉香苦苦哀求我，让我放了他母亲，看着泪流满面的孩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懦弱、很无能。”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敖听心，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有些迷蒙的眼眸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悲痛，“我恨天条，恨我自己，也恨嫦娥……但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还是嫦娥点醒了我……”
……你既然身在这个位置上，就该去做司法天神该做的事情……
他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必须要造就出一个能够推出新天条的人来。”
“......这个人，就是沉香吗？”&/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