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的这些想法,三圣母知道吗?”
“我没有告诉她,”他顿了顿,仿佛在等待某种情绪的平复,“我必须让她恨我,因为她对我的恨就是沉香的动力。”
“那你杀了我,还驱散了我的魂魄,也是为了让沉香恨你?”
杨戬沉默了许久,“我很抱歉……”
敖听心只觉得那声幽幽的叹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似乎在这个位高权重的司法天神身上捕捉到一丝竭力隐藏的孤独与脆弱。怪不得,怪不得他在龙宫中会说出那样的话,原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只可惜自己早不能体谅他的用心。
“在情窦初开的年龄,是感情让他迷失了自己,忘了自己的目标,你和嫦娥又那么帮他,再加上一个无往不胜的宝莲灯护着,他永远无法成长起来。虽然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已经太过苛刻。寻常凡人的孩子可能仍在书塾里念着圣贤书,或者在平凡市井中谋生,而沉香背负的却是随时都会丧命、与天廷对抗的重任。当年连我自己都不能背负起这个重任,现在却要逼一个孩子去做……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杨戬的目光移向一旁,眼前混乱地浮现出杨家灭门时的昏天黑地。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奈何心中苦闷了太久,借着酒意,将那些素日绝不会道出的话一一倾诉。
“还有比较自私的一点就是,所有人都误解我,都在骂我,我有眼泪,却不敢在别人面前流……我真的很孤独……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他复又看向敖听心,醉眼中带着歉疚与期盼,“我需要有人能理解我,我需要有人来告诉我这么做是对的,我需要一个人来给我力量。其实我最希望这个人就是嫦娥,但我却不敢告诉她,因为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败了,何苦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敖听心默默听着,早已以泪洗面,站起身来颤声问道:“到现在为止,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吗?”
“太上老君也知道了。”
她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诚恳的笑,迎上他幽深的眼眸,目光灼灼,“二郎神,你做的是对的,我会用我的心、我的意志来支持你。虽然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可至少,我可以陪着你一起流泪。”
红裙似火,金发若霞,为冷清的密室缀上了一抹温暖。
杨戬还不算醉得厉害,还记得敖听心魂魄刚刚聚到一起尚且虚弱,他抬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敖听心坐下说话,自己则在她面前半跪下来,好能与她平视,“太上老君说,你的魂魄很虚弱,必须要躲进那个坛子里休养生息。我已经把你的肉身从东海龙宫偷出来,并变成了梅山老大的样子,把你的肉身冷藏在昆仑山雪窟,等到大功告成之后,我就会让你还阳。”
敖听心被他无心的和暖眼神瞧得面颊绯红,从泪水中挣脱出一个微笑:“要是沉香能知道这一切,那该多好啊……”
“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他就会失去斗志,永远都无法成长起来。”
“可是,万一你丢了性命,那……”
“这套陈腐的天条已经给三界带来了多少灾难,只要能推出一套能真正造福三界的天条来,就算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杨戬也再所不惜。”
……
夜已深了,姚老四苦着脸对坐在案前批示卷宗的杨戬道:“二爷,我看哮天犬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杨戬指尖一颤,把话题岔开:“从那一掌来看,至少有一万年的法力,那小狐狸精到底吃的是什么东西,法力增长如此迅速?”
“没看清啊。”
“不过她虽然法力浑厚,可惜法术不精,经验也太少,倘若真的交起手来,我有把握在十招之内打败她。”杨戬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案宗。这段时间忙着捉拿沉香给天廷看,各处送来的案件却不会因此减少,桌上的案宗已堆成小山,即使醉中头痛,也实在不容拖下去了。
“二爷,万窟山所以叫万窟山,可能是跟山上的洞有关,我们不如派出三万天兵天将,将所有的洞口堵上,然后用烟把她给熏出来!”
“你觉得她还会在万窟山吗?没有哮天犬,就找不到沉香,他要是真拜了孙悟空为师,这麻烦也不小。”
相处了上千年,梅山兄弟待哮天犬都如自家兄弟一般,从不将他单纯当做一条狗,一想到哮天犬可能已经殉职,姚老四心里有些难过,但还是顺着杨戬的思路想下去,“二爷,我们现在虽然找不到沉香,但我有一计,可以阻止他拜孙悟空为师,只是,这事得请玉皇大帝出面才行。”
姚老四刚解说完所谋之计,梅山老六进来通报:“嫦娥来了。”
杨戬神思倦怠,吩咐道:“就说我不在。”
“是。”
“等等。”杨戬横了一眼还欲继续献计的姚老四,振了振困倦的精神,起身出屋。
嫦娥在真君神殿外略微焦急地踱步,丹元会散后,她本一个人在广寒宫望着寂寂天河追思敖听心,远远望见真君神殿还灯火通明,担心杨戬等人会给猪八戒罪受,便想去求杨戬放人。杨戬铁石心肠,自己去求未必有用,但此事毕竟因她而起,于是再不犹豫,直奔真君神殿而来。
殿门内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高挑挺拔,墨氅飘扬,正是杨戬。嫦娥不知自己怎么的,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逆光身影竟生出一种刚正不阿的错觉。
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倘若他真是个正人君子,她又该如何面对心不由己的缱绻……
她莲步轻移,走近他,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丹元会上嫦娥已经看到杨戬一个人喝闷酒的样子,只道他是因为王母的当众挖苦而烦恼。四公主新丧,他自己杀了人,却只顾头顶的乌纱帽戴得牢不牢,不悦道:“你把天蓬元帅怎么了?”
杨戬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那个猪头你就那么放在心上?”
嫦娥秀眉微蹙,扭头避开令她不快的酒气,“天蓬元帅虽然长了个猪的身子,但他却有颗人心。”
“我也是身不由己,我曾经建议天廷修改天规,可是他们不听。”被夜晚的冷风一吹,杨戬头痛欲裂,不愿多想,破天荒地希望嫦娥尽快离开,只淡淡地说着,“对于天廷,我和你一样失望。”
失望?曾经那么桀骜不驯的一个人,如果真的失望,又为何低眉顺目地接下那些无情无理的号令,连半分争辩也无?嫦娥素来沉静的心中冒起一团火气,敖听心临终前的惨状又梦魇般在脑海中重现,她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几乎是在怒斥:“既然你那么失望,为什么还像狗一样效忠他们?”&/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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