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白同学因为本身个子就已经到了女生中惊人的一米七八,因而酷爱穿平跟软底鞋,所以她走路从来都没什么声音。比如现在,我还在惊诧刚才那只黑猫看着居然是只普通的小猫,可是隐隐又觉得不太对,正想着这事一边转回去打算取我的冰可乐,一扭脸差点撞进她的胸里。
傻白:“哎呀,你这个色情的女人!”
我:“……”
我:“你有病啊?!”
她笑嘻嘻地把背着的双手亮出来,把一杯乌龙奶盖递到我面前。媚长的眼睛微眯成好看的弧度,眼中映着外头的阳光,像是洒了数不清的星星。她说:“呐,我来谢罪啦!”
我接过乌龙奶盖,弯腰去取我的冰可乐,一边问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呐,喝冰阔落。”
傻白今天穿了一件很波西米亚风格的连体阔腿裤,胸前的流苏绑带绑成了一个有点丑的蝴蝶结,她一只手拿着我给她的冰阔落,呸,冰可乐,另一只手无所事事地拨拉流苏玩儿,回我道:“唉你别说了,开始看他穿搭风格不错,以为懂点艺术有些审美,结果聊了几句发现是个直男癌。聊了几句话不投机,我站起来就走了。”
我:“???你这么不给面子的?”
傻白同学素来脾气不是很好,仅剩的耐心就分给了她的妹妹和我。听我质疑当即柳眉一扬:“哇我跟你说真是活久见,他约我出去吃饭,中途夸我漂亮。我当然要谦虚一下啦就说是化妆化的,他居然让我卸妆给他看???还说好女孩不该化妆???那他约我干嘛?去他妈的吧。”她喝了一口可乐,嘟嘟囔囔:“我就涂了个素颜霜啊,见这种人还用得着浪费我化妆品吗?”
我失笑。傻白发泄完,问我:“你打算做什么去?”
我说:“回宿舍啊,没什么安排。哦,四点多去看看我们院的球赛。嗯……没有了。”
她挽住我的手:“我跟你一起吧,听说大学城开了一家日料店很不错,我们看完球赛去尝尝?”
我想想左右无事,便点头应允:“好哇。”
本来无所事事的一天突然被填满。那家日料店开业优惠,生意火爆得很,我和傻白忘记预定,导致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如愿以偿。晚上回来的时候都将近十一点半了,夜色已经浓得紧,连学校里到处阴魂不散的小情侣们都腻歪完回了宿舍。傻白跟我不住一栋楼,因此进了校门就分道扬镳。我一个人边走边晃悠着手里刚逛街买的装着玩偶的纸袋子,夏夜里的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特别惬意。
松园不在校园的主干道上,也有点名不副实:除了门口种了两棵日本武士松外,楼周围环绕的都是高挺的白玉兰树,花如今已经谢了,但绿叶亭亭,风一吹绿云翻涌,声音轻灵好听。再远些是只容一车通行的云杉小道,青翠高耸入云,已是平时没什么人来的地界了。
但我喜欢这样的地方。没有嘈杂,鸟鸣和风声相和,有点像我的家乡,像我自幼熟悉的山林。脚步不由得又放慢了一点点,我抬头,这里看不到星星,路灯在我身后打出明暗的光影。
我忽然听见有人在歌唱。歌声缥缈,几不可闻,隐约听出是一支极古的曲子。我左右看看,却没发现声音的来路,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那歌声却由远及近而来,能听出是个嗓音柔美的女子伴着瑶琴的清乐在歌唱,曲调虽陌生,词却熟悉: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从身后传来。我猛的回身,却见四匹白马拉着一辆宝盖华车从半空驰骋而下,车周围着一转儿流银似的轻纱,随风飘扬如梦如幻;车篷下坠着的宝石珠串儿被风带起,相撞时发出金石之声。那歌声从车中传来,哀哀切切,几似泣血: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那车驾就沿着我来时的路而来,速度竟快的很,我在a大太久不曾见过这样的情形,站在路中间竟愣了神,看着马车直直冲向我,一步也没挪。
这时不知是谁伸出手,狠狠推了我一把。力量之大使我几乎是“飞”出去几步,很不雅观地摔进绿化带里。也亏得我被人推开,我刚离开路中,那辆华车便从我面前飞驰而过,车窗处掩着的轻纱被风吹开,露出车中人精巧的下颌和如雪的白衣,耳上带着绿叶纹样的翡翠耳坠。
这是我在a大见过的第一只妖。
马车根本没有差点肇事的觉悟,径直向着云杉道而去。女子依旧高歌不止,曲调幽怨,字字哀声:“……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这时,我闻到风里传来幽微的花香。
我还窝在绿化带里,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半晌没回过神。直到马车已经消失在我视野里,我才收回目光,也才看见路的另一边,有个男人站在那里,偏头看着我,一身黑衣。
说是男人,其实也不很老,容颜说是少年也未尝不可,甚至还有些像一些新出道的鲜肉明星。只是神态太过狡黠,看着不太像个好东西。我与一个有点帅的男人相遇,却是用这样一个有点尴尬的姿势,稍微有点丢脸,于是挣扎着想要从绿化带里爬出来,但折腾几下,反而让自己陷得更深,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男子“噗”地笑了,他说:“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你都得出点洋相?你是哪里不太健全吗?”
我窝在绿化带里又惊又疑:“这位……我是第一次见你吧?”
他耸耸肩,唇边仍挑着笑,不置可否。他从路的那一头走过来,步子懒散优雅,问我:“要帮忙吗?”
我虽不想接受,但奈何在绿化带里栽得太深,只好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地说:“那……谢谢你啊。”
谁知此人笑的更贱:“求我呀?”
我:“……”
他朗声笑起来,弯腰将我从绿化带里提溜出来,然后站在一边儿看我手忙脚乱地整理身上的落叶。他声音是爽朗干净的少年音,可是这声音从一个贱兮兮的男人嘴里发出来,怎么都让我觉得别扭,其违和感不亚于陈子琛“嘤嘤嘤”。我稍作整理,又捡回了方才被我丢在地上的玩偶袋子,才转回来认真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故作严肃:“你……”
“你是妖吧?”
他被我窥破身份,也不在意:“我还当你看不出来。褒国文氏?啧,我同你……老老老老老祖宗还一起喝过茶。”
他说到“褒国”,我便意识到此妖的道行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毕竟褒国已是夏商周时候的事了,因此心里不由得多了些警惕,看他的眼神也不由自主戒备了许多。他却轻松自在得不行,伸手在我脑袋上媷了一把,道:“你这小孩真不懂礼貌,方才若不是我救你,你的魂魄早就被那载灵舆给撞出去了。居然也不道谢。”
我:“哦,谢了。”
“……”
他哼了一声,语气傲娇得很。他虽然穿着还颇时尚的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但发型还是跟现代格格不入的长发,用一枚白玉冠束起来。眼睛细长微挑,唇薄鼻挺,生就一副狡猾相。感受到我的目光,他也转过脸来,恰巧与我对视。我看见月色下,他的眼睛微蓝,似乎藏着连绵的冻川。
我从不是个注重外貌的人,但也许是月亮的打光效果太好,把他的轮廓衬得太过好看,一时之间竟没能收回目光。
他说:“是不是太帅了?”
一开口就让人跳戏。我翻了个白眼,问他:“你叫什么啊?”
他果然不乖乖告诉我:“你猜?”
我才懒得猜。随口应道:“好的小黑。”
他:“???”
我对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叫什么名字一点也不感兴趣。外婆教导过我,只要妖不扰乱正常人世秩序,便不必去管它。此刻已经太晚,我担心宿管阿姨锁楼,便不欲与他啰嗦,向他微微躬身重新道谢:“方才还是谢谢你了。时间不早,咱们各回各家吧。”
小黑懒洋洋地抱着胳膊:“真不知道你们文氏怎么教育子孙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看见了载灵舆居然半点反应也没有?啧,你回去吧。”
他说着便真的转身就走了,丝毫没有吊我胃口或者欲擒故纵的意思。倒是我站在原地一脸懵逼,仔细想了想,外婆确实没有告诉过我载灵舆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听他的语气,仿佛是个危险的物件,于是急忙追上去问他:“小黑!小黑小黑!等下,载灵舆是什么玩意儿?”
小黑斜睨着我:“你叫谁?”
我:“好的好的我错了,您能先说说,那是个什么鬼?”
小黑:“哼,不能。”
我:“……”
我:“我错了,我叫文君凝家住秦岭山中年底十八岁a大文学院大一学生上学期排名36请问您可以告诉我您叫什么了吗?”
小黑:“啧,我知道。”
我:“???你怎么知道的?”刚才那一句话说的太长害我岔了一口气,此刻肚子都有点儿疼。
小黑垂眸看了我一眼,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回我:“载灵舆,所载者,非人魂。”
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人有魂魄,魔、鬼、怪是不可能有魂魄的,而妖除非有朝一日修得仙身才会拥有魂魄,落入轮回之中。那么这车上载的不是人的魂魄,还会是什么?
小黑接着说:“执念过重,灵台未明,易为凶。”
虽然没猜出来那车上到底载了了什么,但“易为凶”仨字儿我听的明明白白,当即心下一紧。小黑看着我的样儿却突然乐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找到你头上。再说,真找到你头上,你能干些什么?”
我底气不足:“我、我会画一些符纸……”
小黑更乐了:“哟?你外婆给你带的符纸不都被你当草稿纸用了吗?”
我:“您是不是天天偷窥我???这您也知道?”
但我真的没什么底气。我知道文氏祖上辉煌的历史,因着天赋,他们世代守护着阴阳两界的和平,被无数朝皇帝奉为贵宾。可是到我这一代,我就跟所有同龄人一样,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和高中三年摧残,一边背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一边头悬梁锥刺股地考了个大学,除了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几乎没什么特别的。
我无父无母,因随母姓,自幼被外婆带大。在家时也被外婆教过一些简单的小咒术,也就够在山里玩儿的时候防身用用,其余的总说我还小,也没细讲过什么。直到考了个大学远离家乡,临行前的假期外婆才教了我一些符咒的画法,可我来到大学后放飞自我,早就不记得都是些什么东西了。
我羞愧地问小黑:“那玩意儿,那么凶?”
小黑回忆道:“唉,我也没见过几次。上一次见载灵舆,载的是一只狐妖的魂。那狐妖也惨,生的美,心地也好,爱上了一个人类,嫁给他还生了俩儿子。结果有一次真身被发现了,她男人怂,请了法师来生生给她钉了四十九根穿魂钉,还当着她面儿摔死了她俩儿子。结果嘛,唉,那男的族中一百二十口人全死干净了,啧啧啧。你说凶不凶?”
我背后一凉:“啊……”
小黑拍拍我的肩:“没事,反正不是找你的,不然刚才你就没命了。”
我难以理解a大里头还能遇到这样的东西,没留心脚下的路,一脚踢在一块石头上,差点给我绊个跟头。小黑又嘲讽道:“我就说你哪里不健全吧?”
他又道:“我看那东西是从别处来的,想是执念所在之地在此。你且宽心,我瞧着杀气不重,一时半会儿也没事,你有空担心,倒不如去做个全身检查,平地都能摔跤,恐怕小脑有点毛病。”
我一巴掌招呼到他背上。
这人贱起来让人没法跟他客套,明明第一次见面,却逼得我动粗,也是个人才,呸,妖才。
小黑的插科打诨成功冲走了我的心慌,我又想起一件事来:“你,是不是那只猫?”
小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我:“是你挠的陈子琛?”
小黑:“陈子琛?那个傻大个儿吗?是在下干的。”
我铁服:“你一把年纪了挠人家干嘛?好玩儿?你怎么挠的?你是个妖欸,伤了他对他没影响吧?”
小黑依旧懒洋洋的:“也就疼一下,过不了两天就好了。你吵什么吵。”说完突然化形成了本体,正是黑猫无疑,只是他突然变小,吓了我一跳。我蹲下来:“你突然干嘛?”一边没忍住伸出手去顺他的毛。
这家伙突然伸爪,利利落落地在我胳膊上挠了一下,三条红痕当即就肿起来了。
我:“???你干嘛?”
这丑恶的猫脸上两只眼睛灵动地眨了眨:“就这么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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