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悠悠转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睁开眼,有点发懵地打量周遭环境,初步判断出这大概是个商务酒店,然后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第一眼看见了坐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小黑。
我大惊,好在感觉到自己穿得甚是齐整,故而控制住自己没有惊叫出声,而是佯装镇静道:“你怎么在这?不对,我怎么在这?”
玄遇觉得我的反应很无趣,他指尖环着个钥匙扣,正转圈圈玩儿,回我:“你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怕把你丢在那明早说不准就会被人打捞上来,就把你拖到这里来咯。诶阿凝啊,你是不是快比我还重了?”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放屁。等下,你怎么开的房?你有身份证吗?”
玄遇很无辜地摊摊手,钥匙扣啪嗒一下落进他掌心:“没有啊,我从窗户进来的。”
我:“……你是不是从来不走门。”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到我床边,探身过来甚是轻佻地用手指卷了卷我的长发,被我一巴掌打开。玄遇也不生气,自顾自地拿起了床头供应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我起身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边洗边问他:“几点了?”
小黑:“两点。”
我大惊:“都两点了?!”
小黑长臂一展拉开了之前一直没完全拉开的窗帘,刺目的光芒照进房间,一地流金。我这才相信我果真是一觉睡到了现在,嘴里念叨道:“要死了要死了,我早上还有一门专业课!”
小黑把矿泉水瓶放回去,耸肩道:“无所谓啊,又没点名。”
我抓起手机查看消息:“你怎么知道?”
“我比较厉害嘛。”
我不再理睬他,而是专心致志地跟同学打听点名的情况。玄遇在我身边来回转悠,走路没有一丝声音,也不知道到底在干嘛。不过果真如他所说,我确实运气很好,没有被抓到。这快期末考试的节骨眼上,可不想被老师逮个正着。
收拾好东西,我们决定去医院看小花。因为上次高空落体的体验太过难忘,我毅然拒绝了玄遇“从窗户走”这个提议。我将房费和矿泉水钱压在玄遇剩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下头,就和他一起离开了酒店。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我对他说:“走门的感觉是不是光明正大一点?”
玄遇冲我做了个鬼脸,他说:“唉,前半辈子走窗户习惯了,你叫我走门,我才觉得是偷偷摸摸呢。”
我同情他:“我真的有点好奇了,你到底做过多少亏心事啊。”
他道:“胡说,怎么能叫亏心事,不过人在江湖飘嘛,嘿嘿,你说是不是。”
我摇摇头,不再理会他,抬手叫了辆计程车。这里离医院稍微有点远,好在没赶上高峰,一路倒顺畅,我坐在车里向陈子琛问了小花的病房号,约摸半小时后,我和玄遇就到了医院。
那是间单人病房,我敲门进去的时候,辅导员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那里。那女人衣品雅致,虽年过半百,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虽然面带愁色,但妆容精致,眉眼秀气,这张脸我在蕤女的记忆里见过,正是小花的姑姑。见我和玄遇进来,他俩都站了起来,辅导员唐老师看到我,道:“君凝来啦?”
我分别问了好,突然想起来自己来看望病人却两手空空,不由得尴尬。后头玄遇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果篮,双手递给了小花的姑姑彦阿姨,神情举止都乖巧地不行,丝毫没有管我惊异的眼神,嘴甜地问候道:“彦阿姨,唐老师,我和阿凝来看看彦衿,他好些了吗?”
这老妖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猛一瞧着,除了发型非主流些,倒还像是个听话懂事乖巧可爱的青年学子。果然彦阿姨瞧着玄遇露出了笑容,接过果篮笑着道谢。唐老师是个性格非常好的年轻老师,比我们大不了很多岁,平时跟学生们打成一片,颇得我们喜爱。玄遇向他问好,他也露出笑容来:“你好你好,君凝,这不是咱们班的同学吧?”
我道:“嗯……嗯!不是,他是学……”十几个院的名字在我脑海中溜过去,我灵机一动,给玄遇安排了身份,“他是学艺术的!是我和小花的朋友。”
搞艺术的人都不走寻常路,这也很好的解释了玄遇那一头长发。果然唐老师和彦阿姨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请我们坐下。我这才把目光转移到病床上,小花依旧紧闭着眼,嘴唇有些青白,苍白干瘦的手上插着针吊着点滴,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蓝紫色的血管。
彦阿姨看着小花就露出愁容:“彦衿自小什么都好,就是身体……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有谁有办法呢?他过来上学这也有快一年了,我瞧着一直都很好,还以为会慢慢地就没事了……谁知道这次,唉!我父亲最疼他,等晚上过来,老人家又要流一筐眼泪了。”她也是真心心疼小花,“这怎么还不醒啊……”
唐老师安慰她:“医生不是说没事么?放心,一定没事的。”
玄遇也走到小花床前,将小花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放进被中,我看见他虽动作自然,行云流水,但实际上借机把了把小花的脉,便留神看玄遇脸色。可他一直面沉如水,毫无反应,一时也摸不准到底什么情形,又见玄遇去跟唐老师他们搭话聊天,自己插不进嘴,便默默坐在一边削水果,边削便悄悄打量四周,但并没有看见蕤女踪影。
他们仨聊得兴起,玄遇这个话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使出全身解数插科打诨,总算是把笼罩在病房内的阴霾氛围成功破坏掉。他生得俊俏,又嘴甜会来事儿,颇得年长女性的欢心,我腹中暗诽他,他却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聊着聊着突然看向我,挑了挑眉。
时间慢慢过去,中途小花吊完了一瓶点滴,彦阿姨按铃喊了护士帮他重新换了一瓶。唐老师因为晚上还要去上课,故而起身告辞,说明日再来。我们将他送出病房,彦阿姨抬手看看腕上的手表,道:“哎呀,都饭点了。你们俩可急着回去?想吃点什么,阿姨去给你们买。”
我连忙推辞:“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阿姨了。”
彦阿姨说:“不麻烦,正好我也该去买饭了。你们年轻人一定要按点吃饭,不然落下胃病很受罪的。”
我说:“那阿姨,要不我去买吧?您歇一歇。”
彦阿姨把我和玄遇推向屋里:“好了好了,你们帮我看着点彦衿。有什么事就按铃喊医生,然后给我打电话。去坐着吧,谢谢你们过来看彦衿。”
房门“嘭”得关上,我和玄遇面面相觑,然后一起回身回到病床前。此时太阳正待西落,晚霞渐渐将天空铺成粉色,光和云都美得让人心惊。我重新坐回我之前的位置,拿起刚削好的苹果,犹豫着要不要切一半给玄遇。就见对面玄遇朝我身后努了努嘴,我回头看去,果然见那女孩走进来,白衣被天光染得金红。
是阿蕤。
说她的裙裳被日光染红稍有不妥。因为日光根本就是穿过了她。
她皮肤已经透明,几乎可以穿过她看到另一边的景象。她一直抱在怀里的琴已经没有了,所以她一只手拽着另一只手的袖子,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但眼神哀戚,让我不由得想起来初遇她那日,晚风吹起车窗前的轻纱,她在车中婉转清唱,满世界都是兰花幽微的馨香。
她缓缓地走近我们,不,是走近彦衿。她目光从进来起就一直落在彦衿身上,根本没有多看我俩一眼的意思。蕤女素来知礼,这是我与她多次见面以来,她第一次对我熟视无睹。可我心中却只有难过,我们心里都清楚,她就要消散了。
我默默退开几步,给她让出地方来。她走到小花身边,在他床边坐下,伸手似乎想要触碰他,可指尖触及小花的面颊却直接穿过了他,见此情景,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片刻之后,睫中落下了晶莹的泪珠。可她连泪珠都不能有实体,落到一半就慢慢消失了。
她颤声道:“彦公子……”
彦公子,兰叶春葳蕤,我是……阿蕤啊。
蕤女做梦都想有朝一日,她能修成实形,化作倾城的妖姬,然后来到彦衿的窗前,像所有的精怪小说里那样,书生与花妖生了情愫。她早已想好了相遇时的自白,那时她必是霞飞双颊,颔首微笑,道:“彦公子,妾名阿蕤……兰叶春葳蕤的蕤。”
彦公子呢,恐怕会有点惊讶的吧。但他那样温雅的性子,应当也不会留她难堪。她那样美貌那样温柔,也许某一天,她心上的少年也会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然后像她爱他一样把她放在心尖。
哪怕是后来为着救回他性命,她散尽一身修为,又兼自断根脉,只能以花形陪在他身边。她想这也没关系,反正他从来也看不到她,既然只能是花,她也愿意陪他无数个春秋冬夏。有一天他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她应该会吃醋,但只要他开心,不就好了吗。可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不能够实现,她的少年命中有此劫数,而她何曾愿意看他宏图未展便命丧黄泉。
左右无法陪他永世,不如祭出灵魄,换他一世平安。
她毕竟只是个修炼了五百年的小妖,哪怕祭出灵魄为他改命,也吃尽了苦头。临死之前她被灵魄抽离时的疼痛折磨到昏厥,恍惚间睁眼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那少年拥着厚厚的衣裘望着她,满庭皆是风雪。
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也看到了她的少年今后的模样。那副她用命换来的命盘上红线盘根错节,但终于不用立马指向了死亡。
如此……也甚好。
只是总有牵挂放不下,总想再看一眼他。就让我魂魄再归来一次,守护我的少年安然无恙。
即使那个少年,从来也不曾知道过她。
天边的云愈发像火烧起来。蕤女坐在小花身边,俯身想要抱住他。可她当然不可能抱住他,她喜欢得要死的人,连一个怀抱都不能给她。
她尽量让自己渐趋透明的身子靠近小花,假装自己贴在他的胸口。这样的自欺欺人似乎也能让她觉得幸福,她闭上眼睛,露出了笑容。
她轻轻说:“我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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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兰花花走啦
这世上有多少爱情无疾而终啊&/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