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11章 文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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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结结巴巴道:“自……自断根脉是什么意思?”

    但我心中已经很清楚,她扎根在那座城市,法力和生命力都随着根茎流淌在故土里,乍要远离,只怕要舍弃不少东西。果然蕤女轻声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玄遇,最后忍半晌方道:“……姑娘果真是褒国文氏后人?”

    小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被鄙视了。”

    我:“……哦。”

    蕤女没理会玄遇,低声道:“是的,我扎根在那处,原是不可轻易离开的。放弃修为的时候还好,修为没了,再修就是了,只是恐我修成实形的时候,彦公子早已转世多少回了。但后来为了跟着他来这里……为了跟着他,我自断根脉……从那时起,我……就只有花形了……”那恐怕是她非常痛苦的回忆,蕤女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好疼……自断根脉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要是知道会那么疼,恐怕我不会那样选择了吧,呵……后来,我请松爷爷使了术,让彦公子将我栽进盆里,千里迢迢带到了这里来。但作为一朵花,实在是受限制太多了,花开方醒,花落即眠,我还是没有办法日日陪在他身边,没办法整日看顾他,哪怕彦公子……对我那样好……他对我那样好,我却仍不能回报他。”

    我心生恻隐:小花固然对她百般照料,可在他眼中,蕤女不过是一枝他喜爱的花罢了。他何曾知道他栽培的这枝素心兰,对他生出了不可说的情愫。

    而蕤女说到这桩□□,声音已微微哽咽,渐渐语不成句。她冲我低头赔礼:“抱歉文姑娘,失态了。”

    我下意识地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可又想起来这样状态下我并不能触摸到她,硬生生地收回了抬起的手。这时我突然惊奇地发现,我手腕上的玉镯竟然十分安静,一丝反应也无。要知道晚间的时候,她距我七八米开外,玉镯都烫得吓人,现下离我咫尺之遥,它却毫无动静,我不由得疑惑,扭头看了一眼玄遇,这时才发现蕤女讲述那样令人难过的过往时他竟然毫无反应,并且在怡然自乐地扣指甲玩儿。

    蕤女低垂着眼睛,她一直不怎么看我们,偶尔看一眼也会立马掠开目光。我趁她没注意,用肩膀去撞小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用下巴指指蕤女,意思是:她好可怜,你居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小黑被我撞得发懵,接收到我的眼神以后也不清楚懂了还是没懂,愣了几秒钟,突然冲我挤眉弄眼好一会儿,然后看着我等我的回应。

    我:“……”

    我不欲理睬这个智障,默默地往一边挪挪地方,好跟他保持距离。这时我的余光突然瞟见蕤女站了起来,我也下意识跟着她起身,起来后才想起来问她:“怎么了?”

    她看着纤长,但站起身来才发现身量其实娇小。她抬头微微抿嘴冲我露出一个并不开心的笑,道:“我想去看看彦公子,不早了,文姑娘,玄公子,你们……也早点休息吧。”她招招手,她放在窗边的瑶琴便向她飞来,落入她怀中。她抱着自己心爱的琴,低头抚了抚,随口说:“彦公子曾最喜欢听琴了。”

    我无言以对,看着她抱着琴一步步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身,唤我:“文姑娘。”

    我:“嗯?”

    她张了张嘴,却没什么声音,最终还是看着我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以后可愿意多照顾照顾他吗。”

    她说出这句话,便紧张地等待我的回应。我怔住,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沉着脸清了清嗓子。我在腹中编织了好一会儿语言,也缓缓回她:“小花是我的朋友,他身体有恙,我自然应该多照顾他的。”

    蕤女听了我的回答,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最后她还是道:“如此甚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穿过房门不见了。我盯着那扇门很久,最后还是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小黑:“你叹什么气?”

    我:“要你管?毫无同情心的老妖怪。”

    他“哼”了一声,道:“我不跟傻瓜论短长。话说你到底是不是文家人,我都替你觉得丢人,你为啥什么都不知道?”

    我羞恼:“我干嘛什么都得知道?我就想做个普通人,我家的事外婆都交给我表哥了,我知道的少怪我吗?”

    小黑:“嗬,那幸亏你还有个哥。”

    我被他气得一肚子火,憋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他见我真的有些怒了,又赶紧安抚我转移话题:“好了好了,我随便说说。你现在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

    我其实是想要去看看小花的。但现在一则很晚了,不太方便,一则蕤女现下肯定在小花处,我实在不太想这么快又见到她,故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玄遇看出了我的想法,道:“算了算了,我送你回去吧,等下把你从窗子上扔进去,就不用走门了。明天下午……五六点的时候你再来医院看那位彦~公~子~吧,那会儿他一准该醒了。”

    他说起小花还是阴阳怪气,我却没心情纠结这个,只逮住了他后半句话:“你怎么知道?”

    他抓住我的手腕提到我面前,说:“因为你的镯子没反应了呀。”

    我听得一头雾水:“啥?有关系吗?”

    他丢开我的手腕,顺手给了我一个脑瓜崩:“你看人家回忆看了那么久,又聊了这半天,咋还是啥都没搞明白呢?算了算了,我来跟你讲。文君凝。”

    玄遇头一次严肃地喊我的名字,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不二百五的时候竟显得很靠谱和稳重。他问我:“你家长辈可同你说过,对我们妖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呃……修为?”

    他难得没有讽刺我:“错,是灵魄。修为散了,还能再修;灵魄散了,灰飞烟灭。哪怕是蕤女这样的花妖,自断根脉不过是只能维持原形,她有灵魄在身,重修化形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从万物修成妖,是因为我们运气好,修出了灵魄,才成了妖,化了形,有了成仙的希望。”他道:“听懂没有?”

    我赶紧点头。

    小黑继续道:“生时灵魄为雾,沉于丹田;死后灵魄为丹,留于世间。这玩意儿对我们同样是妖的来说,可使修为大增,对于普通人来说,可使人一步登天,对于死人和重病的人……差不多就是生死人肉白骨的功用吧。”我乍听这六个字,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小黑却证实了我的念头:“她必是将自己的灵魄给了彦公子,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最终执念过深,才乘载灵舆而归。乘载灵舆而归的妖魂若执念得以实现,就会自行消散,你看你那镯子,遇到她已经不会有反应了,证明她离彻底消失的日子也不远了。她的执念是什么?就是彦公子安好无恙。彦公子这次进医院,是因为得了她的灵魄,凡人肉体受不太住。明天醒来,从此就活蹦乱跳身体倍儿棒了。只不过他醒来之时,就是蕤女消散之日了。”

    我心中不忍:“可是为什么非要……非要……”却根本说不下去,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我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小黑回我:“你当知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既然无法久伴,就愿他一世平安,不是么?”

    折腾到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我竟然还不觉得困,不过也是,经历了这些事情如果我还能睡得着,那我也要佩服自己的心大。

    我和小黑从医院走出来,外头路灯光影昏黄,我俩的影子重重叠叠深深浅浅。四处寂静无声,小黑作为一只猫走路也悄无声息的,因此我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全世界就剩下了我一人。

    小黑自从跟我解释完那一长串就没怎么说过话,他素日是个嘴贱的话痨,突然这么安静我还有点不习惯。因此走到后来的时候就频繁扭头看他,看到最后时发现他眼神越来越深邃,侧面的角度越来越俊秀,然后他问我:“帅吗?”

    合着他老人家摆了一路的造型。果然还是原先那个二百五。

    我俩顺着马路往学校方向走,学校东门外有一个巨大的湖泊,是当地的标志性景点,因着色如翡翠,就取名作“翡翠湖”,眼下已经能看到翡翠湖畔环着的灯光。我既无睡意,就也不太想要回学校,所以打清醒了装酷的某妖怪,扯他陪我去湖边转转散心。老妖怪嘴上念叨着:“你要去就去,拉我做什么?我要睡觉。”脚底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跟过来了。

    我说:“喊你打架。万一遇上些魑魅魍魉,有你顶着我好溜。”

    玄遇嚷嚷:“你这说的好轻巧!你怎么知道我打得过?”

    我想都不想,随口答他:“我看蕤女好像挺怕你的?你是不是挺厉害啊。”

    但我半天都没听到旁边有人应答,于是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玄遇低着头,鬓发挡住了半张脸,感受到我看向他的目光,抬头与我对视了一眼,脸上立马浮现出他特有的狡黠的笑意,眼睛里映着灯火,甚是璀璨:“对啊,我当然很厉害。”

    湖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水汽,扑在人面上,叫人原本沉郁的心情慢慢开朗起来。我也难得不想反讽他,也露出笑意来,对他说:“谢谢你啦。”

    玄遇可能没想到我会突然这样正式地向他道谢,稍微怔了一刹,又很快恢复正常,道:“呦,难得。不客气。”

    我们没有走中规中矩的大路,而是下了桥,直接走到了湖边。玄遇变出了一盏灯来,替我照着脚下的路,免得我被杂乱的小石子绊倒。借着灯火和月光,我能看见湖中映着我们的影子,他微微靠外侧,一边嘴上嘲讽我的笨拙,一边暗暗伸手护住我。

    在夜里,妖怪们活动的几率更大。一路走来,我看见了不少小妖怪,它们藏在草叶或者石块后头,探头探脑地打量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我也不想惊吓它们,就装着没看着,只顾着和玄遇说话。虽然这家伙从头到尾狗嘴里就没吐出过象牙,但我暂时忘记了医院的事,心情还算不错,也逮着话头刺他几句,又笑一回。环湖走了大半圈,最后实在走得疲倦,便随意捡了一处干净些的地方坐下,面朝一湖泛起的涟漪,听风穿过树叶的声响。

    我抱着膝盖:“啊,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撑着身子坐在我旁边,说:“嗯?”

    我颇放松:“最初我想要的日子就是像这样,轻松惬意,大半夜的也有朋友愿意陪我出来疯玩儿,有人说话有人陪,就挺好的了。我要求不多。”我看着湖面,“偶尔……也想过像祖辈那样,既刺激又受人敬重。不过我可能还是不适合那样的日子……我家……哦,你不知道,我家只有我,我外婆和我表哥三个人了。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我家随母姓,我表哥是我姨妈的儿子,却也姓文。他是因为父母离异的关系,母亲在外工作,才和我跟外婆一起生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些,可能只是某个时刻,有人目光灼灼看着你,你说的话他都在听,“表哥比我大半岁,高考后,我离开家乡出来上学,表哥留在家乡的学校,留在外婆身边,所以他比我更像文家人。我的话……可能注定是个普通人,高不成低不就的,哈哈。”

    玄遇一直看着我,表情认真却依旧带着笑意听我讲,闻我此言,道:“怎么会?你这样也很好。”

    我把侧脸贴在膝盖上,也看着他的眼睛:“是嘛,你今晚终于说了一句人话了。”又道:“唉……算了,说起来我还真挺好奇我家的历史的,我看过我们那的地方志……基本就是我家的家史了,看起来有点玄幻,反正我这背习惯了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人,看着都有点难以置信。对了,你知道吗,建国之后不得成精,你这老妖怪。”

    玄遇不屑道:“不用你说,我可是经历过你们那个时代的。还有你家,我以前被你家追杀过来着。”

    我说:“那肯定是你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了吧!一般不作恶的妖怪我家不会理会的。”

    玄遇羞涩道:“不是,算风流债。少儿不宜,你别打听了。”

    我:“呸!”

    启明星升起来了,我不知不觉竟同他聊了很久,天南地北谈天说地。我隐隐有些困意,再加上说了太久,口干舌燥,就把头搁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之前一直搁在我和他中间的那盏小灯慢慢地熄了,我也慢慢合上了眼睛,竟在湖畔睡了过去。故而不知在我睡后,玄遇看着我的眼神有多深情,也不知他将我打横抱起,将我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为我安置好了一切,然后一个人坐到窗台上,看着天空泛白,旭日东升。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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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小花和阿蕤的故事快要告一段落辽,我可怜的兰花花啊

    我也正式成为一个考研狗了

    昨天教资凉凉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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