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蕤女记忆中看到的就是这样:庭中的花妖爱上了久居在此的少年,从此日日陪在他身边。可因她修为不足,无法化出人类可以看见的实形,故而只是一桩隐秘的心事,花妖自是深情,少年恍然不知。
蕤女开始四处打探彦衿的病情,她数次询问老松树解决之法,老松树却缄口不言。好在彦衿在那个冬天之后身体好转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进趟医院,让人也略微松了口气。恰逢某日彦衿的家教老师说彦衿已经完成了高中课程的学习,他便向彦老先生提出了想要参加来年高考的想法。
彦老先生只嘱他莫要太过辛苦,便随着他去了。毕竟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该面临考大学的问题,至于考得上考不上,彦老先生不甚在意,蕤女不甚在意,彦衿自己也只是想要试试,也不甚在意。他天资聪颖,又读万卷书,再加上生性洒脱,虽说是要备考,但却丝毫没有备考的样子。依旧每日学习读书,浇花喂鸟,除了把坐在庭前看的书本换成了考试科目用书,其他的一点儿没变。我思及自己高三的时候每天晚睡早起几乎精神崩溃,对小花悠悠哉哉的备考几乎嫉妒碎了一口牙。
时光在这个小小的庭院中几乎停滞无痕,每天都是一样的安宁与闲适。彦衿偶尔身体抱恙,蕤女悄悄地用一些小术法帮他缓解,已经全然忘记了不可干扰人类生活的法则。她虽做得隐秘,但还是没有瞒过老松树的眼睛。这位好脾气的老人几乎是怒发冲冠地找蕤女质问,可那场质问之后老人叹息着离去,第二日又重新自封视听,进入闭关。
而在蕤女眼中,彦衿越来越闪亮,越来越好。他低头读书的样子,他持花洒浇水的样子,他坐在窗边奋笔疾书的样子,他给路过的流浪猫喂食的样子,他对人颔首微笑的样子,他捉弄彦老先生又假装无辜的样子,一人千面,每一面都让她更喜欢一点。她将自己的名字改作了“蕤”,不过是因为最初那天,彦衿曾赞她玉华葳蕤罢了。
蕤女对高考并没有什么概念。曾经住在这里的那个秀才赶考过很多次,不过一直也没能考上,蕤女想高考可能跟赶考也差不多吧?既然彦公子想要做,她自然支持,若有她能出力的地方,也绝不会坐视。她现下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修得实体,这样的话,说不定有机会向他表露心意了。
但彦衿没能参加第二年的高考。
他考试前夜突然病发,蕤女的术法也没了作用,当夜便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彦衿的父母都赶了回来,彦老先生也三天没合眼。蕤女悄悄陪在医院,看着彦衿的亲人们同医生边说边流泪,再看看病床上彦衿苍白的脸,头一次感到了大事不妙。
她望着彦衿不知所措,想要救他却一筹莫展,一回头,却见高额美髯的老人坐在不远处,看着她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怜悯。
老松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关,他千年没有离开过那木屋,今天居然来到了这里。蕤女突然觉得委屈,轻轻喊他:“松爷爷。”声音出口,全是哽咽。
老松树向她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蕤女自小依赖他,见他召唤,便走至近前,坐在老人膝边。老人粗粝的手抚摸她的头顶,开口却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绝望:“阿素,回家吧,他寿数已尽,该放他去了。”
“他寿数已尽,该放他去了。”
蕤女几乎不敢相信:“可,可爷爷你不是说他……他,他还有……三年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
老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蕤女突然想起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是因为……我,我干扰了他的命数……是吗……是不是啊……”
老人沉默半晌,叹口气道:“阿素,回家吧。你之前同老夫说,他死了,你就回到正轨上来,现下是时候了。”
可蕤女仿佛没有听到,她向后微微仰头,避开了老人抚在她头顶的手,摇头自语:“他本来不会这样的……是因为我……因为我擅自……”她忽然前扑,改坐为跪,哭道:“爷爷,求你告诉我吧,如何,如何才能救他?如何才能救他啊?”
老松树握住蕤女搭在他膝上的手,想要拉她起来,但没有拉动,只好叹说:“他命当如此,与你何干呢?你之前帮他也是好心,怪不得你的。”
“可这是我的错啊,”泪水不知何时盈满眼眶,她努力不去啜泣,好把每字每句说得清楚:“我犯下的错,为什么要他承担后果啊,爷爷,求你了爷爷,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是知道如何救他的,对不对?”
她越说情绪越失控,说到最后声调都变得尖利,合着哭腔,听起来分外凄惨。老人最初还是保持着沉默,可耐不住她苦苦哀求,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甩开蕤女扒着他膝盖的手:“早知如此,早知如此!罢了,你若要救他,就拿你的修为,去换他的命罢。”
老人不再停留,径自走了。剩下蕤女跪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外头不时有人路过,但无人看见她。她扭过头,透过厚厚的玻璃看到里头少年的脸,素来盈满笑意的眼睛紧紧闭上,那个少年恐怕再也不能俯身看她,说“你真好看”了。
我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经历这一切,看到此处,已知我能与小花在a大相遇,恐怕就是蕤女拿五百年修为换来的,心里难过得紧。虽不知道蕤女身死是否与此有关,但看到小花如此坎坷的前半生,也十分心疼。我顺着记忆里蕤女的目光看向小花,却发现厚厚的玻璃上恍惚中映出一个影子,我瞪大眼睛仔细一看,那黑漆漆的影子咧开嘴,冲我嘿嘿一笑。
我猛地回头:“小黑???”
但小黑并不在我身后,我大惊之下重新回头看那团影子,发现这里只有小黑的幻影。正惊奇他为何在此处,玻璃中的小黑冲我道:“别磨蹭了,快走吧,他们在找你了。”
玻璃中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我拽了过去,根本容不得我反抗。我就这样被生生拖拽出蕤女的记忆,闭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蕤女面对着重症监护室枯坐在地,厚厚的玻璃就像他俩之间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又像是生与死的两岸。
重新睁开眼睛,才发现我依旧坐在那间空病房里,小黑坐在身边,我正靠着他。我在蕤女的记忆里经历了七八年,可醒来才发现不过是短短的几分钟,真真是恍若隔世。
蕤女坐在我面前的病床上,似是疲倦得很了,她闭着眼睛,斜倚在床头,知我醒来,半点反应也没有。倒是小黑依旧是那个话多的德行,见我醒来,嫌弃道:“赶快起来接电话,吵死人了。话说你是吃了多少,怎么这么重的?”
我还沉浸在难过之中无法自拔,闻言顺便踩了他一脚,然后摸出震动的手机来:“喂?陈子琛?”
陈子琛:“你回去了吗?”
我:“没有啊,我刚……上厕所。”
陈子琛:“哦哦,找了你一圈儿没见人,还以为你走了。你过来吧?小花的姑姑在本地上班,刚才过来了,辅导员这会儿叫我们回去,一起吧?”
我:“行啊,那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
陈子琛:“好嘞,我这会儿叫个车。对了,那会儿跟你一起来的那个黑衣服的那个……小姐姐?我没太看清,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我才反应过来神经比电线杆还粗的陈子琛把长头发的小黑当做了女孩子,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小黑灵敏的猫耳朵已经听到这句话,怒道:“我才不跟智障一路!”
电话那头的陈子琛恐怕没想到会听到一个男人的怒吼,怔住了,半天没说话。我憋笑半天,问小黑:“你到底要不要一起,不一起的话,我就跟他们回去了。”
小黑:“我不去我不干我不乐意。”又补充说:“你也不许!”
我奇道:“为啥?这离学校那么远,我一个人打车回去既不安全,又贵。我……”话说一半,却见小黑向我努了努嘴,才想起来还有个蕤女在身边,不由得犹豫道:“嗯……子琛?算了你们回吧,我等下自己回去就好了。谢谢啦。”
陈子琛:“好吧……那君凝,你注意安全。”
我挂掉了电话,微微松了一口气,病房里气氛依旧凝滞,我和小黑大眼瞪小眼半天,然后一起看向一直安静着的蕤女。
“阿蕤……”
我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小心地问她:“那年小花病重,是你……”
她缓缓睁开眼睛,但没有和我对视,目光只瞅着床下某一点,她可能并不很想说话,但顾及我,依旧回我:“啊,是啊。我将五百年修为换与他续命,然后自己重新回到最初化形的时候。彦公子在我为他续命三天后醒来,得知自己错过考试心情很是低落,他怕自己撑不到下一年考试的时候,而我想要化成实形陪他左右的愿望也彻底破灭了。”她喃喃地叙说过往,“因着是强行修改命格,我五百年的修为也只不过能为他多争取一两年的时间。彦公子参加了来年的考试,这次他考上了,但是他偷偷改掉了故乡那所大学的志愿,填到了这里。”
“彦老先生极力反对,说他根本不可能在没人照顾的情况下跑这么远。他们爷孙俩是头一次吵成那样,谁都不肯后退一步。彦老先生不理解,我却是懂他为何这么做的,他本该是飞扬跋扈的天之骄子啊,胸中宏图不比其他人小,他那样聪明那样稳妥,却从小困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只能仰头看那一小片的天空。”
我下意识地接嘴:“可他的身体……”
蕤女凄然一笑:“是啊,可他的身体,彦老先生不放心,我亦不能安心。所以最后彦老先生拜托了彦公子的姑姑照料他,而我,也跟着他来了。”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按照常理来说,蕤女是花妖,本来不能像小黑那样爱往哪跑往哪跑,何况她刚刚失了五百年的修为,元气大伤,如何能陪小花千里迢迢来到陌生的城市呢?
玄遇却替我解释了这个疑惑,他语气是少有的严肃,沉声道:“所以你自断根脉,放弃化形,跟着他来了?”
她沉默许久,方才点头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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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更完这章我就去考教资惹,虽然凉的不行了,挣扎还是要做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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