蕤女的记忆里,这一眼比她的前半生还要漫长。
然而对于彦衿来说,这一眼只不过是随意的一瞥。彦老先生很快端了一小碟盐出来重新坐下,彦衿把吃剩的红薯皮丢进火盆,又重新夹了两个土豆出来。土豆被烤的外焦里嫩,蘸着盐巴吃真是冬日里无上的享受。彦老先生咬了一口烤土豆,含含糊糊地问彦衿:“小衿,你喜欢兰花?”
彦衿也是含含糊糊地回他:“其实都很喜欢,不过相比较起来嘛,确实更喜欢兰花一点。”
彦老先生赞道:“兰花好,君子所钟。嘿嘿。”
彦衿笑道:“倒不是因为这个。我不喜欢那些酸溜溜的诗人,明明想说自己厉害,自己委屈,偏要找一堆旁的物件陪他一起,实际上还是在吹自己牛逼。比如何绍基,他拿兰花比自己,可知兰花愿不愿意被他比?”他捧着土豆又咬了一口,口齿有点不清,“纯白素心兰,高尺许,叶秀而健,一茎数花,镂冰琢玉,皎洁无暇。其香更清冽胜诸种,迎年而开,这样的花种,也是谁都自比得起的么?至于君子所钟什么的,爷爷,你还不知道我?我像君子吗?谁规定的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许喜欢兰花了?”
他微微仰头看着不知何处,浅棕的毛领子被风吹动,贴在他的两颊,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而蕤女在角落里望着他,见他虽面色如纸,眼睛却熠熠动人,神情飞扬:“我偏不喜欢这样矫情的人,倒更喜欢苏东坡这样,说狂就是真狂,从来不扯乱七八糟。”他顿了顿,朗声念道:“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这个素来温雅和顺的少年突然之间变得放荡不羁起来,可是片刻之后他的豪情便如昙花一现,他垂下头看看手里的土豆,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转眼又变为了平素那个温和随意的彦衿。
蕤女不知为何,心下忽然一动。
而彦衿的苦笑也被抹杀在风雪里,再抬头的时候,他依旧是平时总带着盈盈笑意的样子。彦老先生拍拍他的肩膀,玩笑道:“你今日怎么感慨这么多?”
彦衿把自己往毛褥子里缩了一缩,回应爷爷的玩笑:“昨天语文老师走之前给我布置了十篇古诗词赏析,全是借物喻人的套路,我现在看到这类诗头都大,你快别说了。”
爷孙俩又插科打诨一回,互相吐槽了几句。屋里电话突然响起来,彦老先生端着吃干净了的蘸料小碟进屋去接电话。彦衿可能是坐得太久,身子有些僵硬,便将毛褥子搁在一旁,一边往手上呵热气一边慢慢踱进庭中。他凭着记忆踩过厚厚的积雪,走到蕤女所在的角落里,歪头沉思了半晌,还是蹲下来刨开积落的雪堆,露出了素心兰已经半开的花蕾。他看着那几个雪白的花蕾,眼中流露出些惊喜的神色,语调颇轻快地自语道:“啊,你要开花了啊。”
少年有着极清极亮的眼睛,微笑的时候,左颊边攒起一个小小的梨涡,是极受女孩喜欢的清秀相貌。蕤女近在咫尺,几乎看见了他眼中的自己,然则她现下还是维持着花形,再大的局促表现出来,都不过是花叶轻微地颤了颤。
彦老先生隔着窗户看见彦衿居然跑到院子里,满头满身都是雪,气得跳脚怒吼:“彦衿!臭小子你赶快给我滚回来!你受不得冷你自己不晓得还是咋?”
彦衿颇无奈地站起来,保持着他来时的步伐,慢悠悠地重新踱了回去。踱至廊下,他弯腰拾起毛褥子,似乎打算重新坐下,可彦老先生一直在窗内看着他,见此情景接着骂道:“滚进屋!烤火!”
彦衿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句“好——”,便拖着毛褥子走进了屋里,“咔嗒”一声带上了门。
蕤女自出生五百年来,头一次内心乍起波澜。她悄悄地把这丝波澜藏进心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这天半夜并不太平,彦衿夜里似乎又有些不适,折腾了许久才算是安然睡去。蕤女瞧着屋里的灯一盏盏打开又一盏盏熄灭,忆起彦衿身体,心里未免担忧。霄霄等小妖早已睡熟,她瞅着彦衿的那扇窗户出神,这时听到庭院当中传来一声低微的咳嗽,她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原来是松爷爷醒了。
庭中的松树妖化形之时已经是暮年了,故而一直保持着老年人的模样。平时他总在闭关修炼,自封视听,跟一株普通松树没什么区别。他德高望重,见多识广,深得诸妖敬重。蕤女同样是受他指点才得以顺利化形,因此对松爷爷的依赖比别人更甚。见他恰好醒来,心中欢喜,于是摇身化作人形,飘到松爷爷身边:“松爷爷,您醒了。”
老松树刚刚睁眼便听见有动静,回身一瞟见是蕤女,笑道:“阿素,许久不见啊。”
蕤女行礼:“您这次睡得够长的,家中的事……”
老松树抖抖身上的落雪,笑道:“老夫都知道。闭关时间太长,老夫怕家中有事,留了松枝传递消息。不过大家相处不是挺融洽的吗?新来的那孩子很好,蛮招人喜欢的。”
蕤女本还在想如何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下彦衿的身体状况有没有什么解决的法子,却听老松树主动提起,稍微有点心虚,胡乱回道:“啊,还、还好。”
老松树看了她一眼,续道:“不过也可惜,人各有命,那孩子呀,啧啧啧,可惜可惜!依老夫看,”他用松枝比出一个“三”,“能撑这么久,就不错啦。”
蕤女怔住。松爷爷的话,从来也不会有错的。她下意识问道:“没什么办法的吗?”
老松树道:“逆天改命的办法?是咱们这些妖怪能做得到的么?别傻了阿素。”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阿素,今年花期过去,你修行就五百……多少年了?”
“五百一十七年了,爷爷。”
“也五百多年啦。”老松树长叹一口气,“时间过得也真是挺快的。阿素,还记得当初你化形之时立志修得仙身,起誓坚守素心,一转眼,五百年也过去了。你天赋异禀,想来应能在老夫之前就能飞升吧。”
他不等蕤女应答,自顾自道:“阿素啊,自己的命运需得自己抓紧。那孩子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反正他是人类,这一世早些解脱,下一世说不准运气好点呢?”
蕤女自化形以便被老松树带在身边,若说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无疑是这位见微知著明察秋毫的老人。老松树能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她一点也不奇怪,是夜细细琢磨了老松树的话,第二日清晨,霄霄醒来便发现,自己的阿素姐姐开始了发疯一般修炼。
蕤女想起自己最初嘱咐过霄霄的话:莫生纠葛,相安无事。如今她在心里也不停地重复这句话。也许自己最初心动的原因,只是出于怜悯和同情,然而别人的命数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今年冬天格外冷,北方大雪不休,即使已到暮冬初春的时节,也依旧未见回暖。听彦老先生的收音机里念叨,许多地方都已大雪成灾。不过在这个小小的木屋里,吹进屋内庭院的雪花到底还是少数,有时候积得厚了,彦老先生会拿着铁锹去铲雪,再和彦衿一起堆一个大大的雪人,画上笑脸再插一个胡萝卜做的鼻头。偶尔晨起,暂时雪霁的时候,彦衿会带着个小罐子,拿毛笔扫些松针上的洁净雪花,预备着化水拿来烹茶。彦衿也已经十六岁了,正常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是正在学校上高中,也许正在为了高考而准备,可他从未正儿八经去过学校,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他的节奏变得慢,悠悠哉哉地把生活过成了诗。
蕤女也在终日不止的修炼中迎来了她化形以来的第五百一十七个花期。她生来就是美人,哪怕是本体也美得让人心惊。她因是妖,自然不惧风雪,满目苍白中独见她叶色莹润,华似软玉,甚是夺人眼球。彦衿某日送走家庭教师后出来透气,这日难得出了太阳,落雪映着日光,微微灼眼。彦衿眯着眼睛在庭中打量了半晌,果然还是看到了蕤女。
彦衿自从上次在庭中弄了一身落雪结果晚上不舒服后,就被彦老先生禁止到庭中去,蕤女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蕤女虽心底担忧,但是受了老松树警告,每天用修炼来分散注意力,眼不见心不烦,倒也无事。今日天晴,霄霄等人也出来蹭个太阳晒晒,当然要拉上阿素姐姐,免得她走火入魔。
那扇被“咔嗒”关上的门终于打开,走出的人不是彦老先生而是许久不见的彦衿。他依旧穿的厚实,但长身玉立,并不臃肿。这日他状态不错,嘴唇难得红润,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蕤女听到动静的时候望向他,刚想闪避目光却已然来不及,彦衿已看向她,然后四下看看彦老先生不在,便拾阶而下,再度向她走来。
蕤女本以为经过这么些天自己应早已恢复如常,可他走向自己的时候,她竟还是局促慌张,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行至身前,俯身细细看她,旋而赞道:“兰叶春葳蕤,果真娟娟怡人。你真好看。”
蕤女突然觉得,修仙的漫漫长途中,遇见这个少年,也挺好。
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年了,他生前这段时日里,就允许自己为他生些波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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