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8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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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如霄霄所说,原本门可罗雀的房子里突然迎来了一大批人。每天搬出搬进的,折腾了半个多月,蕤女终于看到了房屋的主人。这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天生一张慈面,身子骨还硬朗得很。蕤女等妖头一次见到这个老头儿时,他带着个鸟笼,穿着黑色绸子的衬衫,站在庭院前的廊道里。另一个戴着手套的施工模样的人陪在他身侧,询问道:“彦老先生,您这院子呀,太久没人住了,野草长得乱七八糟,您年龄大了,要是需要,咱们顺手帮您收拾出来?”

    诸妖皆恐慌起来,一时间庭中明明没有一丝风,却皆是瑟瑟叶声。

    慈眉善目的彦老先生却哈哈一笑:“你们辛苦!就不麻烦啦!这些花花草草长得不是挺好的嘛,我看着行!”

    那人也应了,与彦老先生攀谈起来。他问:“彦老先生,我看您一个人,在郊外买这么大的房子作甚嘞?”

    彦老先生和那人边走边聊:“唉,老伴走得早,儿女轮流着照顾我。可城里头我实在住不惯,算啦!还是搬出来。而且我那老幺家的媳妇快生啦,你知道的,年轻人,忙工作,哪有时间看孩子!我买大点的房,小孩子野着咧!让他可劲儿跑!哈哈哈……”

    彦老先生和那人一起走进房内了,霄霄凑下来:“阿素姐姐,阿素姐姐,你听他说,要有小孩子住进来啦?”

    蕤女尚未答话,云杉嫌弃道:“小孩子有什么好,叽叽喳喳的,跟你一样,烦死人了。”

    霄霄便又去同他吵:“你才烦!你……”

    就这样吵吵闹闹的,彦老先生正式搬进来住了。他是个热爱生活的人,自个儿开垦出一小块菜地,种些西红柿啊胡豆什么的,自己研究些新鲜的菜式,若儿女们来看望或老友们来做客,便做出一桌子来招待。他爱听收音机,从早到晚地放着,弄得房子里还挺热闹,不像是一个老头儿独居。至于扛个鱼竿出去钓一天鱼,在屋里哼哼唧唧地唱黄梅戏,都是他兴起时候的选择。他对庭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植物态度好的近乎宽容,在他眼里,那叫做“郁郁葱葱”。平日里过来挨个儿浇浇水,松松土,有客人来了便吹嘘一番,仿佛这都是他种大的,客人夸奖几句,就满足了他一个老年人的虚荣,乐呵呵地便把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他们。房子里有了人气,一下子仿佛明朗了许多,庭中的诸妖们对新住进来的老头都很有好感,虽然知他看不见它们,但每天清晨见到彦老先生的时候还是会对他微笑问好。

    就这样过去了两个月。周遭环境的各种变化并没有怎么影响到蕤女,她还是日复一日地修炼,看淡一切事物,满心想着有朝一日可以修得仙身,脱胎换骨。

    彦老先生的幺孙也在秋风萧瑟的时节降生了。可这个孩子的降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悦。蕤女隐约记得,那一日彦老先生接到电话赶往医院,从此便甚少回家,日日奔波,偶尔在家待着的时候,也是愁容满面,总瞧着庭院呆坐,目光没个着落。

    他们谁都没有见过本来应当来与他们一起生活的小孩子,据说那孩子先天不足,刚刚出生就差点没命。霄霄叹说彦老先生那样的好人居然也会遭遇这样的事,可见上天确实不公。

    再过了些时日,彦老先生拖着一身的疲惫重新回来住了。听他与别人打电话时所说,他的小儿子和儿媳带着新出生的孩子前往大城市求医。一个多月的时间,彦老先生始见苍老,原本光洁红润的脸上都生了皱纹。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打理庭院,种菜喂鸟,只是笑意渐少,且常常守着电话,若铃声响起,一定放下手头的事立马接听的。

    霄霄他们自是每日牵心彦老先生,陪着他长吁短叹的。蕤女虽知道这一切,但因着要守她的素心,所以并不投注太多精力去想。日子就这样流水般从不经意间流走了,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七年。

    蕤女第一次见到彦衿时,彦衿七岁。那是个深冬,北方天寒,大雪呼啸,彦老先生喜滋滋地带了个男孩儿回到了木屋。小男孩生得玉雪玲珑,穿着一件有着厚毛领的大衣,一张小脸衬在毛茸茸的衣领子里,越发显得乖巧可爱。他确实不像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那样爱闹,性格文静内向得像个女孩。爷爷将他领来木屋,帮他整理收拾东西,他便慢慢打量这座房子,走到庭前时,庭前风雪正盛,他环顾庭院,眼里映着雪光。

    彦老先生收拾完东西走出来找他:“小衿?庭中冷,快回屋去吧。走,爷爷带你看看你的卧室,看看喜欢不?”

    彦衿乖乖地应了,拉着爷爷的手回到屋里,把门关严。窗缝里稀稀拉拉地飘来男孩子的问话:“爷爷,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都是你种的呀?”

    彦老先生自然是乐呵呵地自夸一波了。孩子懂事乖巧,但因着身体的缘故,到了该上学的时候却无法和普通孩子一样去学校,他的父母一方面忙工作,一方面考虑到彦老先生这里清净悠闲,适合养病,便把彦衿送来生活,还专门请了家庭教师上门教课。

    于是乎,这个迟来了七年的孩子,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生活。

    彦衿因着身体不好,虽请了老师,可上课时间总不会太长。但他自己爱读书,彦老先生也是个文化人,搬来的时候带了一屋子书过来,彦衿闲暇时,便常常捧了书本,坐在庭前的廊道上读。彦老先生有时会过来给他披件外套,有时会跟他讨论一下书的内容,爷孙俩相处融洽。可能是受了彦老先生的影响,彦衿小小年纪,性格却趋于淡然和洒脱。他因为身体缘故,并没什么同龄的朋友,可并没有变得自闭和抑郁,反而很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他像彦老先生一样热爱生活,尊重生命,有时候会偷偷设计一些恶作剧来捉弄自己的爷爷,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显现出一个小孩子的活泼来。

    他同样受彦老先生影响的,还有他对花草的热爱。可能是因为没有朋友吧。他格外喜欢这些不会说话却耐心听他倾诉的朋友,他接替了他的爷爷,每天扛着花洒过来走一圈儿,有时候蹲下来一边松土一边絮叨一些孩子眼里的有趣事。彦老先生只当他在锻炼身体,也不管他,至于对着花草自言自语,则权当培养想象力了。

    彦衿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连蕤女这般不问世事都知道老师总是夸奖他,蕤女自化形以来便一直待在此处,这房子之前历任主人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也仅仅做了个秀才,从这个角度说,彦衿或许是他们当中最有出息的也说不定。彦衿性格温和,颇得霄霄喜爱;又因安静平易,不招云杉讨厌,总而言之,大家都很喜欢他。

    孩子在一天天慢慢长大,眉目初现锋芒。他身上有着老年人的安然,又有着少年的棱角,又因着容貌长开,清俊好看,一看就比旁的毛头小子强不少。他靠着廊前的柱子读书的时候,连时光都停在他身边,不忍流走。

    他若是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恐怕是学校里不少姑娘芳心初动的对象。不过他身体一向不乐观,几年里好几次送进了抢救室,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些并发症也慢慢显出来,愁得彦老先生头发都少了许多。彦衿倒还乐观,每次从鬼门关前走一趟回来时,还有心思开开自己的玩笑,呕彦老先生笑一笑。庭中但凡修为深些的妖皆看得出他早夭之相,只是不知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也都悬着心。

    彦衿自己却不太操心。若不在医院,他依旧每日读书,浇花,学些新鲜的玩意儿。他也认识了一些朋友,有时候会邀来做客。那些孩子对彦衿大多比较敬重,普遍都是单纯活泼的性格,显得彦衿在他们之中更加成熟。

    至于蕤女是如何知道的么,大概是因为如今霄霄嘴里,除了“阿素姐姐”,还多了个“彦衿哥哥”吧。

    彦衿身子受不得冷,可他偏偏最喜爱冬天。冬天他常常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通往庭院的门口,旁边搁个火盆,里头烤着红薯,他一边看书,一边看雪,除非冷的受不了或者彦老先生来骂,否则不会进屋去。

    他这日如常坐在廊下读书,火盆里除了红薯还丢了几个土豆,火星子不时爆裂作响。彦老先生抱着一床厚厚的毛褥子从屋里走出来,不由分说丢在彦衿身上,边丢边问:“你在看什么?”

    彦衿笑着把毛褥子盖好,扬扬手中书本道:“在读诗。”

    彦老先生:“废话。我的书我还不知道?”

    彦衿把书放在膝盖上:“万古贞风怀屈子,一江白月吊湘君。可还记得是哪一篇?爷爷,给我递个红薯。”

    彦老先生从火盆中夹出一个红薯,在地上轻轻拍去了火灰,然后递给彦衿:“何绍基那篇《素心兰》?”

    彦衿接过红薯,但因太烫没能接住,红薯掉进毛褥子里,他轻声“呀”了一声,把烫到的手指搁在耳垂上冰了冰,才重新小心地捡起红薯剥开:“是。我觉得写的不错,不过说到底还是拿一堆意象出来比方,未免还是俗了。”他咬了一口红薯:“好烫好烫好烫!”

    彦老先生恨铁不成钢:“傻小子,烫了你不会慢点吃!”他拍拍毛褥子上沾的灰,问他:“那如果依你,你怎么写?”

    彦衿似笑非笑地看着爷爷:“你问我?我怎么会?”

    爷孙俩一人抱着个红薯,啃红薯的动作都如出一辙。彦老先生白了自己孙子一眼,道:“不会你还说得那么轻巧!”

    彦衿对这老头儿无可奈何:“评论还不许人评论了嘛!算了算了,爷爷,我想吃土豆。”

    “想吃你不会自己拿!不就在手边吗?”

    “不是,我意思是,爷爷你去拿些盐成不?”

    他们爷孙俩在闲唠,那厢霄霄也吵起了蕤女:“阿素姐姐阿素姐姐,彦衿哥哥仿佛在说你呢!”

    蕤女莫名其妙,转头看向彦衿的方向,恰好看见彦老先生正起身去拿盐,而彦衿拥着厚厚的衣裘坐在远处遥遥望向自己,目光穿越满庭风雪。&/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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