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17章 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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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我就忘记了自己的腿会有什么悲惨的命运,跟着小黑从窗子溜了。

    我实际上并不想凑热闹。但左右睡不太着,又有话想要找他问个清楚,他说有热闹,我思忖着左右没什么危险,就拾掇拾掇跟他从窗子上翻了下去——小黑用术法护着我,一切都很顺利。翻下窗后我才惊觉我竟潜意识里就认为跟着小黑很安全,不知不觉中,我对这个人已经产生了“信任”的感觉。但他落地后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向我伸出手来,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我只得抓住他的手,跟他一起向西北方向而去。

    全世界都已经陷入了沉睡,除了镇子公路上几盏可怜的路灯还亮着,就只剩下头顶的那轮月亮在发光。不过今夜月光甚美,清晖如流雾,明亮而柔和。小黑牵着我,并没有顺着盘山公路上山,而是拐到了镇子后方,没几步就钻了老树林,周围一下子就黑下来了。

    风偶尔刮过树枝的声音有一丝可怖,我紧跟着小黑,也不知他要带我去何方,紧张兮兮地悄声询问:“这是去哪儿?”

    他并不看我,只专心脚下的路,方向很明确:“跟着呗,解灵之前多见识些东西,对你有好处。”他顿了顿,道:“等下看到啥都别瞎嚷嚷,听到没?咱看看就行了。”

    他越这么说我越害怕:“不是,大半夜的,你别吓人好吗。”

    小黑终于回头半嫌弃半嘲讽地看了我一眼:“你就这么点儿胆?”

    他这个眼神成功地刺激了我脆弱的自尊心。我打起精神壮起胆儿,回了他一个巨大的白眼:“走就走。”

    小黑似乎笑了,但这个笑容很快就隐没在树枝婆娑的阴影里,看不很清。再看向他的时候,那家伙还是一脸狡黠的贱样,冲我眨了眨眼睛,顺口提醒我:“小心脚底下,本来小脑就有问题,别摔得更傻了。”

    没办法,我只能一头雾水地跟着他。皎洁的月光透过参差的树影落下来,照出了流动在空气里的缥缈水雾,有一点像《聊斋》里那些见鬼的深山老林的场景。我倒并不怎么怕见鬼,毕竟从小到大见得不少,只是因为对未知事物有本能的恐惧,所以稍微有点怂。我用没牵着小黑的那只手摸摸裤兜,发现也没带防身符——社会主义的日子过多了,早就把怪力乱神的事情忘得没边儿了。

    左右小黑在,倒也不怕。

    可我跟着他摸索着走了快二十分钟了,别说人了,连个鬼都没有。除了我踩到枯枝时的咔嚓声,一丝人声也无。我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这老妖怪又在找借口耍我玩儿,毕竟这很像他做得出来的事。我刚刚冒出这个念头来,小黑仿佛我肚子里的蛔虫突然转过了头看向我,我一惊,却发现月光底下,他一双眼睛悄然化成了竖瞳。

    我:“怎么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搁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凝神听了一会儿,对我道:“来了,走,上树藏藏。”

    我却没他那么灵敏的听力和身手:“这里树又高又光,我……”

    小黑没听我说完,突然俯身将我打横抱起,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噌”地上了最近的一棵树,将我放在靠里的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我记得他的嘱咐,没敢叫出声来,一口气差点没把我憋死。小黑扶着我的腰,看我抖抖索索地抱住了主枝干掌握了平衡,才松开手蹲在我外侧,瞧着我轻轻地哼笑了一声。

    好在我幼时在山里厮混时也没少爬过树,虽然有一点生疏,但好歹平衡还不错,于是我俩就像两只大乌鸦蹲在树杈上面面相觑。他眼中的竖瞳让我有一丝紧张,按理来说,化形的妖物如果开始化出原形特征,一般都是遭遇危险,需要实打实干架的时候了。越贴近原形,妖物实力越强,但相应的也说明面对的情况越危险了。

    我没有再出声。因为这时忽有流云掩了皎皎月辉,林中蓦地灰暗下来。密林中,我清晰地听见有什么东西仿佛蛇行般在满地枯叶上流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与之相伴的是不知何处而起的森冷阴风,一时间满林叶声大盛,阴寒之意直刺骨髓。小黑微微皱眉,耳朵动了几动,凝神四下观望。我因为至阴之体的缘故并不被那股子阴寒之意影响,只是感受到这种从前从未在林中感受到的东西,有些不安罢了。

    那些东西离我越来越近,我睁大眼睛向树下看去,想要寻觅出那些东西的踪影,可是太黑,我只隐隐看见一些黑雾般的东西从我脚下滑过去,它们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我与小黑俱是屏气凝神,黑暗中我只感受到手腕上小黑送的镯子烫得吓人,低头一瞧,它的外貌并无异样。我心下正想着这玩意要是总是这么烫的话有朝一日烫伤了我可如何是好,小黑用肩轻轻撞了我一下,悄声说:“你看西北方向。”

    我依言望去,夜色中,模模糊糊辨出一个人的身形。那人站在几棵树之间的空地上,执了一把瑰丽的冰白长剑。

    我隐隐觉得那个身形眼熟,玉立长身,瘦削却不单薄。正眯了眼睛想要细细辨识,却忽感风声一窒,四下忽然静极。须臾之间,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原本蛇形游走的雾体竟集体暴动,在离那人不远处瞬间化作飘渺的人形,以风雷之势冲向执剑的那人,身后带起浓绵的雾。

    那人伸臂,长剑横劈,剑光熠熠。

    剑光照亮四周的那一瞬间也映清了那人的眉眼,我一惊,下意识出声道:“哥?!”

    是我哥。我声音不大,战局中并无人听见,只有小黑扭头瞧了我一眼。那相壁,十几道人形雾影自四方冲向君回,君回神色却无半分变化,仍是一张冷冷清清的脸。方才那一道横劈已经将两三道人形劈作两截,被击中的人形啸叫一声便化作浓雾散去,搞得林中一时皆是流散的雾气。

    雾太重,兼之夜色深沉,我已不能很清晰地看清林中的场景,只能看见不时闪过的冰白剑光,以及隐隐可见的君回近乎诡异的步法。我心中担忧他是否应付得来,身边小黑仿佛已经窥破我想法般,低声道:“无妨。”

    我扭头看他,见他眼中竖瞳已然消失,神色也放轻松了些,于是略略安心。再转眼看回场中,君回似乎还有余力,那些雾影看着虽来势汹汹,但色厉内荏,并不足惧。君回长剑指地,手中不知怎么摸出一张符纸来,他单手快速结出一个复杂的印,那符纸“咻”地便烧着了。火光燃起的瞬间,余下地几个雾影立时惨啸出声,那些浓雾竟发出了仿佛硫酸腐蚀般的声响。未几,浓雾散净,那些雾化作的人形也消失不见。乌云被风吹走,露出来月亮的一角。

    四周重新变得祥和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君回站在远处,低着头似乎在思考。我还在树上,冲他喊了一句:“哥!”

    他一惊,闻声向我望来,自然看见了树上蹲着的我和小黑。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边向我走来边道:“你怎么在这?”

    我摸着树干,忽然就唤醒了我沉睡已久的爬树技能,也不要小黑来帮,自个儿抱着树干猴子似的滑了下去,脚一挨地就跑向君回:“你没事吧哥?”说着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他连衣角都没乱一丝,自然是无事了。

    反倒是君回一把抓住我手腕,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遭,见我活蹦乱跳,方才责备道: “你大半夜不睡觉,往林子里瞎跑什么?”

    “我……”

    君回蹙眉,露出些愠色。我知他有点生气,心里先怂了一怂,声调不由自主地低了几个度:“我没有……”回头瞧了一眼小黑,他仍旧坐在原处,垂下来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树干上,自在舒服得很。

    君回观我神色,冷道:“他带你来的?”

    见我没否认,他绕过我走向小黑坐着地树。小黑瞧着君回吹了声口哨,仿佛在问“干嘛”。君回一言不发,提着长剑走到跟前,二话不说朝着小黑就是一道横斩。汹涌的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至小黑面前,小黑反应也算是极快,当即一个后仰,堪堪避过锋芒,却依旧被削掉了一缕发梢。他身子不知怎得一晃,又重新恢复平衡,瞧着树下君回冷笑道:“竖子轻狂!怎么,敢跟老子动手了?”

    君回抬头看着他:“谁叫你带她来的 ”

    小黑“哼”了一声: “怎么,她不是要迟早知道这些吗?你外婆不是也让你多带着她学学?”

    君回:“那也不是现在!刚才……”

    小黑不耐烦道:“不就是几只魑鬼?杀几个这种垃圾罢了,哪来那么多屁话?”

    论嘴皮子,君回怎么可能是老妖怪的对手。君回不再出声搭腔,只是握着剑站在原处。我在君回砍小黑的时候出声喊了一句哥,想跑过去的时候却不慎摔了一跤。手摸在土地上的时候我感到泥土的触感似乎和平时的泥土有些不同,粘腻腻的,不太像是泥土。我也顾不得诧异,站起来便跑了过去,拦在他俩中间,叫道:“哥!”

    君回睨了我一眼:“回去再说你的事。”

    他收剑入鞘,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往家走。我边被拽着走边回头去看小黑,小黑仍坐在那根树枝上,冲我挑挑眉,懒洋洋道:“你们为什么不让她知道,那不是跟她有关的么?唉你们这些人类真是奇……”君回猛地回头:“你闭嘴。”

    我茫然:“谁?我?”

    小黑嗤笑出声。

    君回望着小黑定了几秒,他脸孔本就有着深邃轮廓,此刻在林中的阴影里,轮廓愈加分明,只是眼中的情绪也一并藏入了阴影。他不再多话,转身拉着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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