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16章 家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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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阁楼坐北朝南,西边连着人烟,东边指向山林。小餐桌就搁在杂货铺正当中,它使本来就不怎么大的铺子看起来更加拥挤。我扶外婆上座坐了,自己跟君回一左一右落座。小黑吊儿郎当走进铺子里,四下环顾了一番这个乡间小镇的老旧铺子,目光从货架上的零食转到了饭桌顶上的白炽灯泡上,最后慢慢落下来,正对着外婆苍老的眼睛。

    饭桌上摆着我最爱的青椒肥肠,还有毛血旺和辣子鸡。我咽了口口水,忽略了暗自作怪的肚子,抬头和君回对视一眼。君回仍旧一张端方冷清的脸,只有同他一起长大的我才看出被他藏的极好的那一点焦虑和不安。外头天色渐渐暗了,室中采光不足,也显得有点昏暗。小黑随手从架子上摸下一包干脆面,问道:“我能不能吃啊?”

    外婆眼都不眨,道:“请便。”

    她平素并不这样的,是镇子上的孩子都喜欢的那种老奶奶,慈祥和蔼,还古道热肠。此时她端坐在小小的餐桌后面,背仍微微佝偻,嗓音沙哑但声调沉稳,威严好比黑道家族的大家长,隐隐透出被时间洗涤过的那种隐秘而沉重的压迫感。我和君回都没有出声,唯独小黑满不在乎,他没有走过来坐在椅子上,而是折回去坐在门槛正中间,他的小行李箱搁在他身后,有点孤零零的。小黑拆开那包干脆面,先闻了闻,然后一点一点掰下来吃,嚼的嘎嘣脆。我不由得望了望桌上那盘青椒肥肠,更饿了。

    外婆没说话,我和君回也不敢擅自开口。于是三人守着一桌子菜围观小黑吃干脆面。等到他终于吃完那一包,外婆才道:“先生故地重游,有何贵干?”

    小黑吃渴了,又伸长胳膊捞了瓶饮料,道:“回来旅游。”他发现拿到手的饮料不是喜欢的口味,皱了皱眉,又颇费劲地伸长胳膊换了一瓶。我小心端详众人的脸色,外婆不动如山,我哥垂眸不语,小黑没心没肺,就我一人又紧张又饿,仿佛凳子上长着钉子,怎么都坐不住。小黑喝饮料的时候用余光看到了我,似乎眯眼笑了笑,道:“唉,好吧。老夫人果真要在你外孙女的接风宴上说这些?不如让小子们吃着,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我。我心里有些虚,怕她生我的气,因此低垂着头不敢看她。可是片刻后一只熟悉而苍老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头顶,她又恢复成了那个温和的老太太,放软了嗓音对我说:“回来就好,先吃饭吧,阿凝。”

    她站起来,拒绝了我和君回想要扶她的意思,对小黑做出了请的手势:“请先生跟老婆子楼上一叙吧。”

    她又叮嘱我们:“一路回来累了,先吃饭。要是太凉了叫你哥拿去热一热。”小黑从门槛上蹦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也客气地微微躬身:“老夫人请。”

    他们一前一后地上楼去了,留下我跟我哥面面相觑。君回摸了摸菜盘,道:“可要热热?”

    我道:“热什么呀。哥,你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吗?”

    君回敲了敲我的额头:“瞎操心。要能让你知道他们何必上楼去说?”

    我急道:“哥呀,你现在怎么这么没意思的?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了?”

    君回道:“你说到好奇,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认识这个玄遇的?”

    我被他一句话堵了嘴,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把之前发生的事挑挑捡捡讲给他听了一遍。他脸色更加严肃,一边思考一边自语:“有些奇怪。”

    我奇道:“怎么了?”

    “你想,”他说,“他出现得突兀,而且道行很深,即使你是文氏,也不至于一直在你身边转悠。”

    我迟疑道:“应该不是要害我吧……否则也不会救我那么多次了啊。而且说熟悉的话,也没有很熟,只是你也看到了,他就是个没皮没脸的性子,才显得我们好像很熟似的。”

    君回夹了一筷子肥肠搁在我碗里,示意我先吃。我饿了很久,早就按捺不住,顺势开始大快朵颐。君回看着我吃,自己却拿着筷子没动嘴,仍旧思索道:“……我就怕他……唉,好在没看到他有什么修邪功的迹象,那就好……”

    我含糊不清地问他:“什么邪功?”

    我哥:“比如……双修之类。”

    我差点没给噎死。君回这才露出点笑容,给我递上一杯水来,道:“我妹妹长大啦,越来越好看,我做哥哥的当然要看紧了才行。”

    我把那一口饭咽下去:“算了吧哥,可别吹我了。诶,你要偷偷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吗?”

    君回正色道:“君凝,这样不行。”

    他素来守矩我是知道的,因此只觉得有点无趣,正好奇时想到了另一件事,于是问道:“对了哥,那会儿在机场,小黑说的那个什么……什么弓,是什么?主人又是谁”

    我哥关注点清奇:“小黑?”

    我:“唉,就是玄遇。他说的那个是什么?为什么你一听到,就同意带他回来了?”

    我哥沉默了一下:“我带他回来是因为外婆嘱咐过,提到这三个字的都是文家的贵客。至于那是什么东西,君凝,等你解过灵后自然就知道了。”

    “哥,你话说一半有意思吗!”

    但我知道他那样古板的性格,说不能告诉我就势必不会多说一个字,磨也没用,因此很恨地埋头扒饭。他也不再多说,捧起饭碗也开始吃饭。即使坐在矮小的板凳上,他也板直着身子,吃得很赏心悦目,跟我这边的风卷残云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

    待我俩吃毕,把屋子收拾干净后,小黑扶着我外婆下楼来了。我觑着他俩神色,一个慈眉善目一个恭敬守礼,比祖孙俩还像祖孙俩,仿佛刚才的暗流涌动都是我的错觉。外婆下楼来,看了看干净的桌子,又看看我俩,我迎上去道:“外婆,刚我和哥预留了些饭菜,你吃点吧?”

    外婆点点头说:“行,你送到祠堂来吧。阿回,去替客人收拾间客房出来。先生,请便。”

    十多年了,这是外婆头一次准许一个妖进入到我家,还光明正大地住了下来。我和君回都难掩惊色。我颇不可思议地看向小黑,他冲我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自得的笑脸了。外婆并没管我们都怎么想,她自顾自地穿过院子往祠堂去了。祠堂供奉着我家百位灵牌,外婆几十年如一日地去到那里上香。

    君回上楼去收拾客房了,我弯腰把预留的饭菜放进餐盘里,再去拿了干净的碗筷。小黑凑到我跟前,一屁股坐到桌子上说:“怎么样,我说不要紧吧?”

    我:“给我滚起来,等会出来再跟你说。”

    他道:“行呗,那我出去转一圈儿,你且忙吧哈哈哈哈。”说着果真拍拍屁股,咿咿呀呀地哼着曲儿就走出去了。

    这人素来说走就绝不多留,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点上火。若不是这老妖怪执意跟来,今晚我们仨应当是开开心心欢聚一堂的。当下只得轻声叹了口气,端起餐盘往祠堂走去。

    院子里多处都开辟了菜园,种着些土豆西红柿之类的蔬果。家中不养动物,因此入了夜总是寂静无声。院子里种着一棵极大的槐木,需得两人合抱,树冠朗阔。槐木后头,祠堂静静立在那里,窗里透出些微弱的光。

    跟别家富丽堂皇、极其讲究的祠堂不同,我家祠堂只是一间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灰色土房,甚至比我家年久失修的木阁楼看起来还要残破些。门口顶上倒像模像样地悬了一块牌匾,可却无字。

    我敲敲门,门虚掩着,一敲就自己开了。入目先是整整一面墙的神龛,外婆站在中间,正点着了香。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并没有吵她,而是站在一边,默默等她做完这一切。祠堂里除了那一整面神龛,只余一方供台,两个蒲团,两挂灯笼,并一个烛台,显得空荡荡的,甚是简陋。我平时比较少到这里来,也就逢年过节地过来祭个祖上个香。那一整面神龛里供着我家百位先祖,据说最早的那位活在炎黄时期,是根据什么传说立了个牌位,供在了这里。我想信又觉得无法想象,不信又有点不敬先人,所以每次进来都感觉有点别扭。

    外婆将三支香插正,瞧着烟雾直上,唤我:“阿凝呐。”

    我走上前去:“外婆。”

    她并没有像我想象的询问我和玄遇的相遇,而是问我:“在外面可曾受苦?”

    我摇头:“好的很呢,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外婆转回身子,接过餐盘,先搁在一旁,然后牵过我的手摸着:“那就好。外婆就说你一个女伢离家那么远,多不让人放心呐。要是你哥,我还少操点心。”

    我知道外婆打小宠我,别的女孩有的,我从来也不缺。家中的事都有外婆和哥哥顶着,我只需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管,算是文氏几千年来第一个闲人,怨不得蕤女曾经质疑我的身份,怀疑我是假的文氏后人。

    我比外婆高了一个头,她想抚摸我的头发,我低下头方便她动作。她边抚边说:“阿凝呐,你如今也大了,年底就该成人礼了,你可晓得?”

    我道:“我晓得。”

    她道:“这个假期你跟着你哥修炼一下吧。虽说家里事用不到你管,但是好歹大了,又即将解灵,还是多学多看看,稍微了解一下吧。”见我点头,外婆又替我整理了下衣领,叹气说:“山里最近不甚太平,你机灵着点,遇着事别自己逞强,喊你哥,或者喊我。再不济……你带回来的那个,也能派上用场。”

    兜兜转转,话题最后还是回到了小黑身上。我奇道:“外婆,你怎么认识他的啊?”

    外婆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死丫头,这话老婆子我还没问你嘞!罢了,我可同你说,你莫要整日同他厮混在一处,再有下次,仔细你的腿!”

    我对很多年前的那顿家法至今记忆犹新,急忙应了。

    外婆捧了饭盒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对我道:“好了,你去休息吧,今天坐了一天车,该累死了。给你熬的绿豆汤在桶里冰着,喝一点就去睡吧。”

    外婆还是疼我,我抱住她好好撒了个娇,然后便退了出去。

    月明星稀。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扑到我久违的大床上好好打了个滚。

    远离城市的山间,连晚风都漾着清新的林木气息,偶尔能听见猫头鹰咕咕的叫声。山里气温一般比外头低一些,盛暑里居然还有一丝丝冷。我推开两扇雕刻着花月纹样的窗,撑着肘看着外头出神。

    结果窗子外头突然冒出了小黑的头。

    他这突然出现吓得我险些一巴掌把他扇下去,待回魂后方才找回了舌头怒骂他:“你脑壳进*了吗?!大半夜吓什么人?!”

    小黑翻窗进来,坐在窗楞上:“你困不困?”

    我怒道:“困也被你吓清醒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走窗户……”

    他神秘兮兮地笑了:“不困的话,我带你去凑个热闹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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