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这老妖怪所赐,两个小时的路程里,我愣是没能睡着。他从前自己说自己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眼下看来真的很有道理,果然是个杀千刀的东西。
当广播里空乘小姐用甜美的嗓音播报“我们已到达s省h市,飞机将在二十分钟后降落在城南机场”的时候,我终于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人一想明白,也不纠结了,我不再自己一个人抱着胳膊瞪着窗外的云烦心,扭头一瞧,嗬,老妖怪闭着眼听着歌,怡然自乐,畅快得很,果真像是出门度假的悠闲人。我有些不忿,轮起胳膊甩在小黑肚皮上。小黑被我这一招“神鸟摆翅”打得一个哆嗦,猛的睁眼坐直了身体,溜圆了眼睛看向我:“咋了??”
我一本正经:“没事,就是打你玩儿。”
小黑:“……你疯了?”
我道:“差不多。你要住我家,这种躺枪的事多的很,你要习惯。”
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我就清楚地感觉到飞机开始降落。我透过窗子向下看去,群山盘亘,绿意苍浓,大小城镇像散落的明珠,江河似蛛网蜿蜒密布。已经是熟悉的家乡的地界了。回家的喜悦到底还是冲散了方才的烦扰,我望着外头妩媚青山,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当我终于从飞机上下来,踏到了坚实的土地上时,我伸了个懒腰,小黑从我身后走上来,含笑看我,道:“走,取托运行李去。”
我看见他脑壳就疼,但确实要去拿我的行李箱,就还是跟着他往出口走。我边走边打开手机,先给一直牵心我的傻白同学报了平安,然后一个电话就进来了。
我接通:“喂?哥!诶我刚下飞机,这会儿取行李去。诶,诶,好嘞,我马上就出来啦!当然高兴啦,晚上吃什么?真的?好啦好啦我马上就来,待会儿见!”
小黑在旁边悠悠道:“你跟你哥关系不错嘛。”
我看都不看他,只顾着回傻白轰炸机一样的消息,抽空才回他一句:“废话,那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哥!他现在就在外头等我,我跟你说啊你最好少赖着我,我哥很厉害的。”
小黑嗤道:“啧,小屁孩。”
我们一起走到行李出口,行李还没出来,我们只得站在那里等着。小黑单手插包,单是站着就甚是引人注目,频频有人朝他行注目礼。他自己倒恍若未知,只左顾右望,甚不安分。这时托运带突然启动了,吐出来的第一件行李就是我的。我“呀”了一声,忙上前把它搬下来,然后对小黑说:“头一次这么快,走吧。”
小黑:“等下,我的还没出来。”
我:“啊?你还有行李?”
小黑:“我出来旅游为啥不带行李。喏,出来了。”他从托运带上轻松提下一个黑色的小行李箱,说,“好啦,这下可以走了。”
我不可思议:“你有什么好带的?”
小黑一只手拖行李,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也拉过去,道:“空的。戏做全套嘛。”
娱乐圈要是有这样敬业的演员,也不至于天天播一些脑残流量片了。我对他不由得肃然起敬,左右我行李都被他拿去了,我乐得轻松,几乎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外头接机的人很多,黑压压一片脑袋。我伸长脖子,四处看看,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喊我:“君凝。”
不管有多少人,我哥文君回一定是最显眼的一个。他只比我大了半岁多,但个高腿长,虽是纯粹的汉族人,可是高鼻深目,皮肤白皙,倒像个混血,有可能是遗传他父亲那边的基因。再加上是我家现在唯一的男丁,自幼跟在外婆身边受教,幼时还同我一起调皮捣蛋,可如今却越长越是严谨端方,竟养成了个冷清古板的性子。我听见他唤我,便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他站在人群之外,气质出尘。见我看他,难得露出了一个笑来。
我奔过去:“哥!”
我哥常年不苟言笑,平时表现得都好像一个老古董,只有偶尔面对家人时,才有片刻的开怀。他摸摸我头顶,上下打量我,道:“半年不见,白了些,但又瘦了,不好。”
我争道:“学校那边的东西吃不惯嘛。哥,下午外婆真的给我炒了青椒肥肠?”
我哥笑道:“还有毛血旺和辣子鸡,知道你爱吃辣,全是重油重辣的菜色。”
我欢呼一声:“好久没尝外婆的手艺了。走吧哥,对了,咱们怎么回去?家离得还有些远呢。”
他摸出驾驶证在我眼前晃晃:“以后不会委屈你坐大巴了,你哥我拿到本了。走吧,我给你拿行李。诶?”他弯腰打算取我的行李,却发现我两手空空。我突然也反应过来,心下一惊,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个人。那人却没把自己忘掉,他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俩兄妹重逢,见此刻终于被想起来,才懒懒散散地走上前,吹了声口哨:“嘿,这儿呢。”
我哥抬头看向他,只一眼便瞳孔微缩,上前一步将我挡在了后面。
小黑歪歪头,笑说:“别紧张嘛,都是朋友。喏,你妹妹的行李,你给拎着吧,死沉死沉的。”
我哥接过行李箱,皱眉问我:“君凝?”
他在外人面前素来惜字如金,虽没直接问我问题,可光是语气我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可这个问题我在飞机上冥思苦想两个小时都没有结果,眼看车到山前却是个死胡同,我犹豫半晌,还是决定跟我哥说实话:“他是玄遇啦,是我在学校那边遇到的,嗯……救过我的命,算是恩人。”
君回瞳色比一般人的浅,再加上冷漠的气质,看人的时候威仪具足,我不太敢跟他对视。听我这样说,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道:“是么?如此说来,倒要好好感谢这位……了。”
小黑大大咧咧:“不用不用,她答应我这回出来玩儿可以住她家,算是报恩了哈!”
这一次,我哥的面上才生了些波澜,他略微有些惊讶,再次问我:“君凝……?”
我:“嗯……啊……嗯吧。”同时心里边把那个杀千刀的弄死一千八百遍。小黑冲我做了个鬼脸,乐乐呵呵地继续左顾右盼。
“你疯了?君凝。”君回语气里生了责备之意。我知道他的意思,外婆从不让我们跟妖物走得过近,她虽然一向和善,但这种原则性问题是绝对不会放任不管,我若真的冒冒失失带了小黑回去,只怕会惹得她大怒。幼时我们曾经偷偷饲养过一只还不能化形的松鼠精,但没过多久就被外婆发现,一向和蔼的外婆非常生气,她甚至废掉了松鼠精刚修了几十年的修为,然后给了我和我哥一顿结结实实的家法。她说人和妖物不能产生任何交集,尤其是文氏的子孙。文氏与诸妖只有两种关系,要么敌对,要么陌生,这是天命。
她若知道我在学校跟一个千年老妖怪关系这么熟络,估计真的会打断我的腿,更别提还带老妖怪回家住。我心中痛骂这个混账小黑,一时间三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黑突然笑了:“唉,至于么。我算算……你外婆是……是叫做徽琼么?”
我和君回都惊了,我道:“你怎么知道?”
他避而不答,只对君回道:“那个……她哥,我听阿凝说,你更了解你家的事一点对不对?哦对,你满十八了,应当解过灵了。”他挠挠头,“没事儿,先回家吧。我想徽琼应当记得我,如果她没老糊涂了的话。若那时还要赶我走,我再滚蛋呗。”
君回迟疑道:“可是……”
小黑挑挑眉,道:“我与升月弓的主人,曾是点头之交。”
君回浅色的眸子盯了小黑半晌,拉拉我的胳膊,道:“走吧。”
一路颠簸,总算回到了家。
我是山里走出的孩子,山是真山,就是地理书上那个中国南北分界线——秦岭。我家在秦岭山中一个小镇上,说是镇,其实也就几十来户人家,一条几百米长的公路就把整个镇子穿了个儿。早些年我们还单独住在山里,后来为了让我和我哥上学方便,才搬到镇上住着的。我哥考了s省本地的大学,每逢周末和节假都会回家去,我因为太远,一年也就寒暑假能回来了。我俩都不在的时候,外婆要么守着家中的杂货铺,要么就进山去,一个人也挺孤单的,让我和我哥都特别心疼。
车子最终停到了镇子最边缘的那家杂货铺门口,这就是我家。一楼靠外开了家店,挣点微薄的收入,后头隔了个院子,然后是厨房,卫生间,最里面是我家的祠堂。二楼是我们仨的房间。我从车上蹦跶下来,佝偻着背的外婆已经等在那里了,见我终于回家,她咧开嘴笑了。外婆今年七十五岁,身体依旧硬朗,她向我伸出手,道:“阿凝回来啦。”
我抱住她:“外婆!我回来啦。”
她拉着我上下看看:“瘦了!小腿干都快没肉了,疼死我的阿凝咧!”
我撒娇:“外婆我好饿,我听我哥说今晚有青椒肥肠吃!”我瞟了我哥一眼,他刚刚熄火,才从车上下来,小黑坐在原位没有动弹,天色有些暗了,车窗玻璃颜色又深,打眼一看根本瞧不出还有个人。
外婆笑没了眼:“管够管够!走,去吃饭。”她拉着我往店里走了几步,突然半回转身子,向不知何处道:“饭点啦,这位客人还不下来吃饭吗?”
我心中大惊,挽着外婆的手,不知作何言语。车中小黑似乎是笑了一声,打开车门,从车的另一侧钻出来。他也不急着过来,只把胳膊搁在车顶上,撑着脸,冲我们露出笑脸来。
外婆眯着昏花的眼睛瞧了半晌,亦笑道:“竟是故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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