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有些辗转反侧。当我数羊数到第三百二十四只地时候,我翻身坐了起来,决定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起来捡捡被我撂下很多年的符咒。
符咒,就是符和咒,电视剧里每当演捉鬼之时的那个“急急如律令”就是它了。但实际上它还有着更多的用途,比如据说我小时候闹夜不得安眠,外婆便画了张符贴在我床头,镇定安神比安眠药还好使。
符,即符箓,又称丹书,劾厌杀鬼神而使命之;祝者,咒也。最初祝、咒是不分的,但后来我家所传的符箓中,以咒解符的是少数,更多的是用特定的手势伽印解符,简单一点的画好即可使用。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我的书桌前,打算从最简单的祝音咒开始练起。
祝音咒,诅咒为告神明令加殃咎也,是最基础的一种咒术。这咒我年幼时在山里玩时曾经用来防身。与祝音咒配套的符是最简单的一种复文符,我从抽屉里取出黄纸和朱砂,打算画两张练练手。
复文符一般图案都较为简单,复杂的灵符我画的并不怎样,更高等级的云箓符图就更别提了,因此只能从最基础的开始练习。所谓“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文氏因为天赋,倒不必像寻常画符那般复杂麻烦,我虽练得少,但连着临摹两张下来还是有模有样。自己拿着对着灯看了,觉得倒很满意。
画符很费神。连着画了两张,我便觉得困意袭来,心里腹诽了一下这画符催眠的效用堪比英语听力。于是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打算回到我的床上去好好睡一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我才回来一天不到,便发生了这许多的事,一时各种事情在脑海中走马灯般的过了一遭,想起了我哥的归暮长剑,又想起了白日里,他们提到的升月弓。
我读家史,是知晓家中所有的那些神兵都是什么样,曾经是何人所有,因此看见归暮的时候,虽第一次见实物,但却仍旧一眼便认出了它。但我从不记得所谓“升月弓”是何样神器,不知它从何而来,亦不知它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我跟君回不同。君回守矩,若某事不该他知道,他便不会去刨根问底;但我素来是个好奇心害死猫的性格,如今只知其名不知其事,心里便跟猫爪子挠似的,怪不舒服。
我翻了个身面向窗子躺着,刚一翻过来,就听见有一个轻轻的、银铃似的声音道:“你怎么还没睡呀?”
我定睛一看,有个只有半个手掌高的身影站在我的窗子上,她有一双半透明的翅膀,以桐叶蔽体,还有着长至脚踝的黑发。
她从我的窗子上跳下来,却不曾落地,扇动着小翅膀飞向我,带来一股润润的潮气。她道:“好久不见啊君凝,你回来啦。”
我辨出她,喜道:“阿琈!”
世间万物,有精灵从自然而生,不问人间世事。阿琈是这山中的露水精灵,露水精灵日落活动,日出方歇,启明星亮起的时候游走山林,布下满林的晨露。我幼时还未搬到镇上、仍旧住在林子中的木屋里时,便与阿琈相识,算下来,也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
精灵以日月精华为生,因从不问世事,普遍都是极单纯善良的性格,阿琈更是这其中的翘楚。她有着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蛾眉杏眼看着人时无端令人想去亲近。她落在我的面前,笑道:“我日日到你家来,你可回来啦。怎么样,学校好玩么?”
我道:“有什么好玩的呀,背书快给我背死了。”
阿琈并不知背书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背书呀?”
我道:“因为考试要考呀,考不过就惨啦。”
她笑起来:“听着也很有趣,我还没去过别的地方呢。学校有树么?”
于是我彻底不想睡觉了,絮絮地同她讲了一些新鲜事,就像很小的时候,阿琈给我讲山里的趣事哄我入眠一样。阿琈听得眼睛发亮,道:“感觉还是很有趣呀,我倒蛮想跟你一起去的,只是你下次去学校是又到了冬季,冬天太冷啦,我会被冻成霜的。”
我说:“没事,下回我拍成照片,带回来给你看。”
她点点头,道:“你回来了就好。话说啊最近一段时间山里好像有些不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昨夜我去了后山南泉,南泉竟然快枯竭了。”
精灵因为生于自然,对周遭环境的敏锐程度无人能及。我诧异道:“南泉枯竭?你没看错吧?”
山中有很多泉眼溪流,因着无人踏足,故而无人为它们取过名字,只得由着山中精怪随意称呼。南泉毫无疑问是靠南方的一眼泉源,南坡多雨,南泉本就是那一块儿最大的一眼泉,如今夏季并非枯水季,怎么就可能枯竭了
阿琈道:“没有看错。我没有多留便走了,这事儿你要不回头跟徽琼说说吧?”
我道:“好。”又把今晚发生的事同她大概讲了一些。阿琈也十分诧异:“魑鬼?怎么会有魑鬼呢,还有那么多?”
我摇头,老实说:“不知道。我哥说回头带我去龙陵那边看一看。”
提到龙陵,阿琈脸上出现了些虔诚的神色。秦岭山中有不少如阿琈这般生于自然的精灵,有不少是仰仗了龙陵所安养的瑞气,他们因此心怀敬畏,这并不稀奇。
顿了顿,阿琈蹙起秀气的眉头:“魑鬼生于极恶之念,不知这山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君凝,万事小心。”
我道:“你放心吧。”
眼看着启明星升起,窗外天色既白,阿琈亲吻我的额头,与我道别。她须得出去布下晨露了。我看着她从我的窗子飞了出去,第四次栽进我的床里。
这一次无人打搅,我长途颠簸,回家来又经历了这一晚的种种,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红嘴蓝鹊振翅飞过绿意葱浓的群山,钻进合欢树亭亭的树冠里。几朵浅粉的合欢花被它的翅羽惊落,飘飘摇摇坠入浅澈的溪水里。水花彼此碰撞,在阳光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我四下一打量,再抬头远眺,果然看见半山腰有一栋木屋,瞧其规制,有些像我幼时住的那一间。
我顺着山路向上,一路的地势给我十分熟悉的感觉,但花草植木却是陌生得很。我走过蜿蜒的山路,一路上所闻所感只得四字:盎然生机。
是的,生机。阳光照亮密林,青羊和梅花鹿的身影时不时在林中晃动,松鼠精卧在横枝上,枕着大大的松果;刚刚化形的花妖沐浴着阳光,抖落抖落自己的花叶;千年的老山参跑来跑去,把正觅食的野兔吓了一跳。我顺着这条路一路向上,这条路也是被人踩出来的路,草叶并不很高,其间夹杂着鱼腥草和蒲公英等野菜,还有雪白的、一簇簇的满天星。
我离那木屋越来越近,待我走到木屋七八米开外的地方时,屋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女孩来。
女孩穿着利落的麻布短打,蹬着一双灰色布鞋,长发高高扎起,看上去像是古代的农家女儿。只是脸上蒙了纱巾,并不能看清全脸,只能看见光洁的额头下,一双细长微挑的眼睛。她并未看到我,抱着一个土陶小缸,一出门就开始吆喝她家喂养的那三四只鸡。看这架势,是要喂鸡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但干瘦的手臂。她抓了一把米洒在地上,那几只鸡都围拢过来,纷纷啄食。几只树上的鸟儿也被吸引,飞下来一起啄食,她也不驱赶,露在外头的眼睛眯了眯,像是笑了笑,又多在缸里抓了一把米撒在了地上。
她许是忙完了琐事,有些无聊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鸡,然后搬了个马扎,又从屋里背了个箭筒出来,拿着帕子挨个擦拭里头的箭矢,一边擦,一边哼着小曲儿。擦完了箭矢,又把箭筒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最后她将箭筒搁在马扎上,又进了屋子,过了不多时,又背了把快及她身长的长弓。
长弓看着就不轻,可她身若无物,看起来轻松得很。马扎上放着她刚擦好的箭筒,她没有地方坐,四下里瞧了瞧,最后一个闪身,我都看不太清她的动作,她便已经坐到门口那棵老槐树粗大的枝桠上去了。
她坐在半空还翘起二郎腿,将长弓横搁在腿上,拿出帕子来一点点仔细地擦。看得出那是她珍爱的宝贝。那把长弓通体漆黑,瞧着像是什么木制的,并不如何起眼。只是极长,弓弦瞧着极有韧劲,恐怕拉开它所需要的臂力也很惊人。女孩颇闲适地边擦弓边哼曲儿,背后是绿叶蓝天,有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两只灰喜鹊叽叽喳喳地飞过来停在她身边的枝丫上,她歪头吹了声口哨,道:“去哪里玩啦?”
那两只灰喜鹊偏头瞧她,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叫了些什么,她腾出一只手整理鬓角的碎发,亦笑说:“好呀,下次我同你们一起去。”
她正轻轻松松地擦拭长弓打发时间,木屋不远处一个草丛突然仿佛活了起来,一只野兔突然从里头滚了出来。我瞧出那是一只刚化形四五十年的兔子精。果然那兔子精在地上滚了两滚,突然化作人形,是个耳朵都没能完全藏好的灰衣小妖,血红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转,瞧见坐在树上的女孩,忙喊了声:“姐姐!那群狼!那群狼又出来作乱了!”
树上的女孩长眉挑了挑,从五六米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她背起长弓和箭筒,向那兔子精道:“在哪,带我去。”
那兔子精忙点头道:“好的姐姐,你跟紧我罢!”话毕又化作本体,一闪身钻进草丛中去了。女孩身法矫健灵活,速度更是惊人,一转眼的时间也不见了。
我立在远处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看看,眼前场景忽然搅合在一处,倏地换作另一个地方了。我再四下打量,身边俱是高耸笔挺直入云霄的杉木,脚下的草极浅,不时有巨大的山石卧在一处,长着湿漉漉的青苔,俨然是一片老杉木林。
杉木林里风起云涌,咆哮声震耳欲聋。我定睛看去,见有七八匹狼围着一块巨石。那七八匹狼俱有修为在身,为首的那头狼王恐怕已有千年的修为,全身的狼毛仿佛是一身尖刺,看着甚是瘆人。那头狼王站在狼群包围圈的后头,仰头发出长啸。
狼王修为极深,它朝着那山石咆哮一声,竟是口吐人言:“尔莫再负隅顽抗,将灵魄予我,尔便少受些罪!”
山石下传来一个声音,有点虚弱,但依旧是戏谑狠辣:“你在做什么狗屁梦呢?”然后便是一串咳嗽。我想看清楚是谁被这群狼围住,但那妖背靠一块巨大山石,刚好挡住了我的视线,使我并不能看见是谁。狼王发出嗤笑:“尔已穷途末路,嘴还这么硬!罢了,我便活取了尔的灵魄,拿来助我进阶。”
那声音讽刺道:“有本事你便来拿啊,老东西。”
狼王被他激怒,仰头又是一声长啸。其余狼群接到号令,纷纷仰头回应,整个林子里全是起伏的狼嚎声。狼王在这起伏的狼嚎声中磨砺它的利爪,亲身上阵扑向猎物。
山石下爆出刺目的金光,与之同时响起的仿佛是什么凶兽的凄厉嘶嚎。几只跟着狼王一起扑上去的狼因着修为不够,被那金光弹出老远,挣扎着怎么也爬不起来。狼王亦被那金光伤了肩胛,急忙扭腰避让其锋芒。那金光也只闪了一瞬,便又重新熄了下去。
狼王舔舐肩上流下的鲜血,语气中有一丝不可思议:“我却说区区八百年修为竟这么难缠,竟是它的血脉……”它忽然狂喜,“哈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我就看这金光尔还能使出几次!有了尔的灵魄,这次必能、必能……!”它再度摩拳擦掌,狞笑道:“不是挺能说吗?怎么,说不出来了?尔这便下黄泉去罢!”
它张开腥臭的嘴,露出令人胆寒的尖牙,扑向山石下的猎物。山石下却再没了什么反应,恐怕元气大伤,已无反抗之力。狼王已经腾身起扑,眼中寒光大盛。
这时金属破空。我正对着狼王的脸,见原本杀气腾腾的狼王忽然身体一滞,它张开的血红巨口中间突然爆出血花,一支银色箭矢从它的喉咙里钻了出来。
狼王恐还不曾预料到这般变局,眼中惊诧之色刚刚闪过,沉重的身子已经重重摔在地上,震起无数草屑与泥土。
诸狼妖齐齐回头望去。没了狼王的阻挡,我清晰地看见百米开外,女孩立在一块巨石上,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矢引弓搭箭。手中那把长弓并不是我最初看见的低调的黑色,而是通体银白。风吹得她长发随风飘摇,面纱紧紧贴在脸部,勾勒出一个美好的轮廓。可那双眼中精光熠熠。见到来者,诸狼妖皆不由自主地后退,夹起尾巴发出低低的呜咽。女孩朗声斥道:“我早已警告过你们不得强取他人灵魄,尔等几次三番屡教不改,实在可恶!如今首犯已经伏诛,尔等速速退去,今后莫再惹事生非,我便饶你们一命。快滚!”
余下狼妖们倒退几步,一同转身逃入密林深处。这时女孩背后竖起一双兔子耳朵,左右听了听,又露出了方才那兔子精怯怯的脸。
女孩收起弓箭,跳下巨石,朝着之前被围攻的那处大步走去。她蹲下来似是查看了一番那妖的伤势,然后讽刺道:“区区八百年修为,也敢来秦岭深处晃悠,好大的胆子。”
可这女孩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她搁下长弓,从随身带的香囊里倒出一些草药来,从里头仔细辨别出几样挑出来,捡了块石头砸得稀烂,然后便一把按在那妖的伤处,又掏出个白色的帕子来包扎。可能她下手有些重,隐隐听见低低的嘶气声。女孩俯身将那妖的原身抱起来,提起自己的弓箭,转身就向来时的路而去,嘴里絮叨着:“我且助你一回,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造化啦……”那兔子精颠颠地跑过来迎她:“姐姐,你也太厉害啦!”远远地听见女孩赞它:“茕茕你做得很好,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还要这样来通知我……”
一人两妖就这么走远了,我立在他们身后,后知后觉地想:这恐怕是我们文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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