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面前是君回焦急的脸。
天色还是黑的,但没有了无穷的魑鬼遮天蔽日,所以有淡淡的月光铺洒下来。见我醒来,君回焦急道:“君凝?你可还好?”
我张嘴想说话,却控制不住地咳嗽出声,嗓子里像是有刀子在切割,撕裂般疼痛。这时一只手伸到我面前,递给我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我一口气喝了小半瓶,喝完抬头一瞧,手的主人是小黑。
我嗓子有些沙哑:“刚才那些、那些魑鬼呢?”
“没事了君凝。”君回抚着我的背,“我们杀了一部分,但太多了,只能逃。眼下已经没事了。”
他边说,我边四下打量。我现在处在一片干涸的滩涂地里,我们几人坐在凸出地面的巨石上,巨石下部长着厚厚的青苔,上部倒还光滑。我左右看看,这样的巨石四周有很多,但更多的是六七人合抱也抱不住的巨大榕树。这些榕树哪怕只有一棵也能独木成林,因为它的树枝上向下生长着许多支柱根,根柱相连,柱枝相托,枝叶扩展,加之树冠本就遮天蔽日,一棵树就能生出一片林子的气势,更不提此处还有那么多榕树。我细细想了想,榕树仿佛常生在水里的?
我还在左顾右盼,君回见我无事,微微放下心来,旋即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问我:“君凝,你手上这是什么?”
我低头一瞧:“你说这个?是小黑送我的镯子。”
小黑在我身边一屁股坐下,接过我手中的矿泉水,一言不发地拧紧了瓶盖。君回沉默了一下,道:“多谢玄先生。”
小黑:“不用。”
我:“嗯?这镯子怎么了吗?”
君回道:“那会儿你推开我之后,是这镯子弹开了那只魑鬼。幸亏如此,否则我们几人都赶不及……”
我抬起手臂打量这只镯子:“欸?我还以为是小黑及时赶到救了我呢。这个镯子真的这么厉害吗?明明以往只能提个醒啊干嘛的……”就听小黑嗤笑一声:“镯子是我送的,它救你就是我救你,你赶紧说谢谢。”
我:“……好吧,谢谢你了。”
涂先生一直坐在一边,听闻我们在说镯子的事,也抬眼看向我的手臂。看了一阵,他出声道:“诸位,我们已经到了南泉了。”
君回问:“已经到了南泉?这里?”
这里这一片哪里能说是泉,一片大湖还差不多。我们几人在夜色里借着月光打量,那些榕树像极了张牙舞爪地鬼魅,黑暗里甚是可怖。因着枯竭,脚下的滩涂完全暴露出来,只有偶尔几处还有些水,月光下粼粼反光。涂先生道:“方才文姑娘为我们指引的方向就是这边了。”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小黑跟我一起站起来,扶住我。我道:“那就是说,操控魑鬼的人就在这附近了?”
小黑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是人是鬼还说不准呢。”
君回沉默了一下,问我:“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没事,我很好。”
他打量我,也觉得我无甚大碍,遂点点头道:“罢了,我们且往那边走走看,先看看情况再说。君凝,你就拿张镇灵符在手里,遇到紧急状况直接拍上去吧。”我点点头。旁边小黑拍拍屁股,往石头下头看了看,道:“什么事儿啊,这么大的湖还能没水?”
我们几人起身准备出发,可站起来才发觉根本无处可去:底下没水,没法变出一艘船来代步;滩涂不仅泥泞难行,更没人能知道里头会有什么样的东西冒出来,实在不敢随意走动。小黑和涂先生倒还好说,我和君回却是万万不敢下去的。
岩石很高,小黑探出利爪,扒着岩石,伸了一只脚下去踩了踩:“其实还行,能走路。要不然你们下来试试?”
我和君回对视一眼,君回先攀着岩石下去试了试。他落地以后左右踩了踩,才抬头对我伸出手:“还可以,下来吧,小心,君凝。”
我扶着他的手也下去了,小黑和涂先生也飘然落下。我们一行人向着西南方走去。夜色中可以看见流淌在空气里的水雾,我们时不时穿过榕树的支柱根,走了好一会儿,发觉竟然已经迷了路。
小黑走到一块巨石旁边,仔细嗅了嗅,又辨认了一下,皱眉骂道:“妈的,这不是刚才下来的那个石头么?”
我和君回也走进去看,果然看见泥地上我们留下的杂乱脚印,还有小黑扒着岩石下来试路时留下的抓痕。君回拿出指南针来看,指南针早已经不动弹了。
小黑嘲笑君回:“这种时候拿那东西有什么用?”
君回不理他,只向涂先生道:“涂先生可能辨明方向?”
涂先生是引路人,他若再不辨方位,只怕我们再也走不出去了。涂先生却皱眉道:“此处有人设了迷障,我破不开。”
小黑却笑道:“什么狗屁迷障,不过是用雾气和地形搞的障眼法罢了。眼下天黑,待天亮了迷雾散去,自然便走出去了。”他说着便靠在岩石边道:“不如我们睡一觉,等天亮就好了。”
我刚想斥他胡言乱语,这时忽然听见不知何处,有女子嘤咛一般地笑了两声。
连鸦声都没有的老树林子里,那声笑清晰可闻。不知源处,却处处回声。我等皆是大惊,几人立时站好警戒地四下打量,却并未见到声音的主人。
那女声慵懒且媚,轻笑之后继续开口:“妖尊说得有理,不过你又是如何得知,本座这里的天一定会亮呢?”尾声勾的极媚极妖,君回听到这个声音,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我只当他素来端方严谨,听不得如此勾人露骨的声调,又兼此女势必非友,有些紧张。小黑上前两步,向着半空朗声道:“倒不知是哪位尊者,只闻其声却不肯现身一见,便是你这的待客之道?”
那声音带着笑:“本座这从来没有客,何来待客之道?”
这妖媚的女声带着回音,在这雾蒙蒙的榕树林里显得十分诡异。小黑继续道:“既如此,你却看看,我够不够格做你这的客呢?”
那些原本静静流淌在空中的水汽突然间动了,仿佛灵蛇一般在空中扭曲攀绕,水汽凝聚竟带起风声,那些本来连摸都摸不着的水汽竟慢慢汇集成一条路一样的曲形,遥遥铺向了最大的那棵榕树的树冠处。
我们几人目光皆随着那条水雾小路看向那棵榕树,大榕树的树身轻轻颤了颤,几支树枝扭曲活动起来,此时我才发现,那棵榕树竟然也成了精,只是因为天黑和我心神不定的原因,之前并未发现。我以为那女声就是这棵榕树精所发出的声音,定睛一瞧,那榕树精也不过两三百年的修为罢了,一只两三百年的小妖,怎敢在妖尊面前如此放肆?
可我想错了。那榕树精的树枝仿佛双手做捧心状一般,慢慢打开来,一只系着金铃的脚伸出来,踏上飘渺的水雾。再往上,脚踝纤细,白玉般的小腿线条美好。
那女子长发及踝,一身火红的裙裳,束腰掐得腰身盈盈一握。衣襟并没有拉好,露出了精巧的锁骨和大片雪白的肌肤,前襟绣着黑色彼岸花的纹样。她扶着榕树的树枝,踩着看不清的水雾盈盈而下,脚踝上的金铃一步一响,在夜里竟有一丝妖异的美感。
她走下几步,我方才看清她的容貌。这是一张堪称惊艳的脸,眉宇微挑,眼角锋利修长,这双眼睛看着人时,无端带出七分媚色,三分凌厉,媚骨天成,姿容绝世。她嘴角噙笑,朱唇轻启,道:“本座可不敢有那么大的架子,妖尊自然是够格的。”
看清来人,小黑和君回同时道:“是你?”
二人话音同时响起,彼此惊讶地互相看了一眼。我心中更是惊疑:小黑认识此女尚情有可原,可君回他?君回自知失态,抿紧嘴不再出声,亦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小黑瞧了他一眼,面上倒没显露出什么神色。唯有来者仿佛并未听到似的,嗓音慵懒,仿佛刚午睡醒的猫:“百年未见,别来无恙啊,玄遇妖尊?”
小黑笑道:“我也想同你打招呼,可惜这么多年了,你还从未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呢。”
女子一步步走在水雾上,我注意到她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腾起少量黑色的雾气。她撩拨了一下鬓边的发丝,勾勾唇角,道:“要名字有什么用?你知道是本座,不就够了?”
她并没有走下来多远,站在半空中,遥遥与我们相对。我们心神都搁在她身上,唯有我无意间抬头瞧了一眼君回,见他全身僵硬,握着归暮的手上青筋暴起,不知是怎么了。
小黑同她对话,用的是寒暄的口吻,像极了老朋友相逢:“你何时从陵中出来的?”
“前些日子吧。”她挑挑眉,“妖尊却是好兴致,没事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做什么?还带几个小朋友……”她的目光从小黑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我们仨:“是茕茕啊,还有两个……文家的小子?”她先瞧着君回,“这位小公子好生面熟啊。”
君回一言不发,女子嬉笑道:“倒是本座喜欢的类型呢。”
小黑笑她:“我带的人你就别想了。我听说最近人界丢了好几个年轻俊秀的公子哥儿,莫不是你掳走的?”
她道:“那不然呢?可惜都没什么意思,新鲜劲过了,我便赏了那些魑鬼,多好,一举两得呢。”
君回闻此言,蓦地握紧了手中的剑,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我见他如此,以为他愤怒于此女的行径,就要冲动暴起。但明显此女并不是我们可以匹敌的人,只怕外婆在此都要细细思量,于是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哥,你别冲动。”
虽是低声,可此处太过安静,我这极低的一声也在静夜中清晰可闻。那女子被我的声音吸引,复看向君回身后的我。她眯起媚长的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眉梢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半晌,她突然冷了声音,娇媚的面容上冰寒乍起,冷冷道:“你竟回来了,文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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