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并不知道为何前往龙陵需要引路人,后来听涂先生所说地只言片语中,隐隐听出些端倪:是因为龙陵虽就在这山中,但断龙石的方位却每年都在变化。我虽不知其原因,但却听出断龙石随天道运转,自北始发,经东过西,又归于北,一甲子为一轮回。故而前往断龙石,势必须得引路人带路。君回告诉我,涂先生做引路人,已经整整一千八百个年头了。我望着涂先生板直的背影,想,即使是妖,又有几个经得起在这深山老林里,做了三十个甲子的引路人呢?
涂先生只偶尔和君回说一两句话,他敬畏小黑,并不离小黑太近,而小黑又老黏着我,所以他也离我远远的。他生着极俊秀的少年面容,或者说是女孩相貌也未尝不可,只是骨子里的那种常年隐居在老林子里的孤寂感透出骨髓浮于皮相,使他看起来像个沉默的老者。我们一行跟着涂先生走了一天一夜,虽然路难走了些,但并没有出现什么岔子。中途我们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我望着孤零零坐得远远的涂先生,忽然想起小黑曾经叫过他:茕茕。
茕茕。不知谁起的名字,连名字都这样孤单落寞。
又即将入夜了,君回择了一处高地,准备搭个简易帐篷休息一夜。林中不可生火,故而我们来时背了不少真空包装的食品,此刻我拆开来分给大家吃。涂先生拒绝了我,他修为足够高,不用吃东西也能活得顺风顺水;小黑那厮却臭不要脸,吃完自己那份还吃了涂先生的,吃完还嫌弃难吃。
“你们带的什么垃圾,真难吃!”
我瞪他:“不爱吃别吃!浪费粮食。”
君回在那边搭帐篷,我把预留给君回的那份收好,防止小黑这老妖怪偷摸着吃了。小黑被我识破心思,挤眉弄眼一阵子,跳上树躺着休息去了。我来到君回身边,问他:“哥,可需要帮忙?”
君回道:“不必,已经好了。今晚你睡,我值夜。”
我道:“我来值夜吧。昨晚也是你值的,你这样不休息怎么行呢?”
君回弄好了帐篷,接过我递给他的晚餐,微笑道:“我昨晚休息了的,涂先生替我看了两个时辰呢,你放心吧。”他拉我到一处高耸起来的石头处坐下,开始吃他的那份晚餐。涂先生坐在不远处,淡淡对我们道:“已经到了南泉附近了,明日便可抵达断龙石。将你们送到之后我便走了,若要回时,再唤我罢。”
君回客气的道:“多谢涂先生了。”
而我一怔:“南泉?”
我想起来阿琈曾对我说过的,南泉已然枯竭。今年断龙石所在之处转来转去,竟转到了南泉附近?这两者可有关联?
我心神不定,神色上未免露了端倪。君回敏锐地观察到我的神色,问我:“君凝,怎么了?”
我是同他说过南泉枯竭一事的,他应当也想到了,只是掩藏神色的水平比我高太多,瞧着竟半分也没显露。我看着君回,悄声道:“南泉……”
君回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我懂他意思,当下便噤声了。
夜色渐渐浓了,一轮皓月当空。我们几人各自停歇,小黑睡在树上,涂先生和衣打坐,君回看着我钻进帐篷,为我搭了一件厚点的衣服在身上,然后坐在了帐篷口。我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要抵达龙陵了。我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手摸了摸外套内侧,那里有一个外婆专门为我缝的包,里头厚厚的一沓符咒,摸着甚是让人安心。不知不觉中,我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君凝!君凝快醒醒!!!”
我从睡梦中惊醒,仿佛被火烧了一般跳了起来,利索地钻出帐篷:“怎么了?”
头刚探出的帐篷的那一秒我便觉得有一阵旋急的风向我刮来,我下意识地一缩脑袋,重新躲进帐篷里。方才那阵风险而又险地从我的脸前刮过去,将帐篷的布刮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见此情景,我心头猛地一惊,再透过那条口子往外看去,外头明明无风却风声急啸,君回守在我的帐篷口,归暮剑华如霜。
君回见我醒了,冲我吼道:“把符拿出来!保护好自己!”
我何曾见过这样阵势。往外粗粗一扫,小黑已经露了爪子,黑色身影鬼魅般四处游走;涂先生手中执了一柄拂尘,身形虽优美似舞蹈,但显然被卷入重围,一时有点忙乱。我再仔细看了一眼,与他们纠缠的赫然是那些人形的雾影,是这些日子山中泛滥的魑鬼众。这些雾影时聚时散,虽然攻击力并不很高,但难缠得很,数量又多,来势汹汹,一时间哪怕是小黑都有些措手不及。
我逮住空子,钻出帐篷,先摸出一张镇灵符来正要用,君回侧头瞥见,道:“这个没用!换镇灵云箓!”说话间一只魑鬼扑到君回面前,雾中突然露出一颗狰狞的人头,张开大嘴时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满口参差的利牙,朝着君回一口咬下去。君回将归暮竖在身前,险险挡下这一咬,旋即抽剑上挑,将这只魑鬼斩作两半。
我立时摸出镇灵云箓。这些日子我备的很多,倒不愁存货,只是随手一摸,恰恰摸到之前小黑拿普通黑墨画就的那张。我水平不够,不知能否催动这张符,但情势不容我犹豫,我将那张云箓狠狠拍到地上,同时极流畅地结出一个催符伽印来。
我这辈子结印都没这么顺溜过,可能是皇天不负有心人,那张镇灵云箓突然亮了起来,竟是被我成功催动了。一道乳白色的波纹从云箓中扩散出来,范围足足扩散了三五十米,所过之处,那些魑鬼动作皆是一僵,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住,纷纷开始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
我愣了愣,没想到这张云箓竟然这么好用,我本来以为只能困住它们几秒的。
除我之外的三人皆反应很快,趁着这些魑鬼被困住,纷纷展开了杀戮。镇灵云箓的功用会被数量分走,镇压的妖灵越多,困住它们的时间就越短,故而几人纷纷抓紧了时间。我也趁此机会,摸出数张具有镇压功用的符箓,一口气全部催动了。
因着这张镇灵云箓的惊人效果,原本紧张的局势瞬间反转,几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唯独我头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还是紧张地不行,依旧在摸符箓出来打算使用。君回处理掉几只魑鬼后,见我还在摸符,对我道:“好了君凝,省着点用。”
我看着他,依旧惊魂未定。他处理干净附近的几只魑鬼,飘然而回到我身边:“别怕,没事了。”又赞许道,“君凝,你刚才做得很好。”
他握住我捏着符箓的手,发觉我指尖冰凉且颤抖,柔声安慰我:“没事的君凝,你做的比我第一次做时好多了,我……”而我抬头,恰好看见他背后不知哪里流窜出的一只魑鬼扑向他背后,张开了狰狞的大嘴。情急之下我连声音都喊不出来,唯有手上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君回,这时,那张大嘴已经袭至我面前了。
我听见小黑嘶声喊道:“阿凝!!!”
我已经来不及躲开了,那只魑鬼冲来时携的劲风将我刮倒在地,我只来得及闭紧眼睛,伸出双臂做出护卫的姿态来。
“叮——”
我等了好几秒,尚未感觉到被撕咬的剧痛,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只看见飞驰而来的小黑正将方才那只魑鬼剁作几截,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辱骂魑鬼十八辈祖宗。
我惊疑:“欸?”
君回跑到我身边:“君凝!你……”
他这次依旧没能说完这句话,本来撕扯魑鬼的小黑突然敏锐地抬头,喊道:“这些玩意儿还他妈没完了!”
所有人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密林的上空,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形的雾影!!!
小黑当机立断,手中捏了个诀,迅速撑起了一个金色护罩。他撑起这个护罩的下一秒,头顶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魑鬼几乎是争先恐后地俯身扑了下来。它们虽个体战力不高,但数量实在惊人,前仆后继,连小黑都感到头疼。这一次这些魑鬼的攻势和之前有了点不同,它们更像是一个军团,动作整齐划一,扑下来以后从四面八方展开攻势,显然是要先破掉小黑的防护了。
我手忙脚乱地翻出准备好的防身符,给我们几个一人贴了一张,抽出空来问小黑:“小黑你可撑得住?”
小黑咬牙道:“没事,你别管我,去帮你哥去。”
涂先生在一旁急道:“妖尊是不是近些日子伤了元气……”小黑不耐烦地打断他:“伤个屁,闭嘴,赶紧干活去!”
我:“伤元气?什么时候?你干嘛了?”一边迅速回忆了一下,这家伙最近好像没跟谁打过架啊。
小黑:“你们还有时间聊天的??”
他一直在撑着那个护罩,分出一个眼神看向我:“要不然你们谁来撑着?老子憋屈死了,你们怎么不上啊?”
我望望外头攻势:“这怎么打?出都出不去啊。”
小黑冲涂先生道:“茕茕,你来顶一会儿。”
涂先生收起拂尘,应了句是,接替小黑撑起护罩。他明显修为不如小黑,接手的时候,连金光都一瞬间暗了些许。小黑也不废话,指尖利爪弹出,身形一晃,便冲进那铺天盖地的雾影里了。
夜色浓黑,雾影也黑,小黑也是个黑的,所以他冲出去后,我就彻底看不见他的踪影了。那相壁涂先生替小黑撑着护罩,他额间渗出些汗珠,金色的护盾并没多时就开始变小了。
涂先生苦笑道:“我到底不若妖尊……”
我忙道:“并不是的。涂先生,我怎样才能帮到你?”
“文姑娘,”涂先生突然急速道,“你可以帮我们的。这些魑鬼像是被人操控的,文姑娘你可能看出操控它们的人在哪个方向?”
我懵道:“啊?我,我怎么看得出……”我往外头瞟了一眼,外头只是铺天盖地的黑色。
但涂先生已经撑不太住了,有几处已经消融,有几只魑鬼已经可以挤进护罩,被守在那边的君回斩杀。但明显已经拖不起了,涂先生向我喊:“擒贼先擒王!这样下去不行!你可以的!文姑娘!”
我可以,我怎么可以……我,我真的可以!
我真的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每只魑鬼的身后,都有一条莹白色的细线牵连。这些细线将无穷无尽的魑鬼变作了提线木偶,它们统一地伸出利爪撕扯,张开大嘴啃噬,无穷多的细线把它们变成了一个魑鬼军团,那些线从每只魑鬼背后延伸出去,汇到一处,遥遥地连着西南方。
护罩彻底破掉了,我嘶喊出声:“在西南方!!!”
众魑鬼呼啸蜂拥下来,最后一瞬间,有人忽然出现,将我打横抱起,逃离了魑鬼的包围圈。
我不知道我是否出现了幻听,隐隐约约的,有个女声发出了轻蔑的嗤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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